《第十八年春》艺栖

37、番外一 顾时的十年 从相亲到结

　　一、碎片

　　高三那年秋天，顾时第一次注意到林清禾的笔袋。

　　浅蓝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她每次拿笔的时候都要先把橡皮筋撸下来，拿完再箍回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一千遍。

　　那天下午体育课，她没去。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趴在桌上假寐。她坐在斜前方，背对着他，低着头在写什么。写了很久，写完一张揉掉，又写一张。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揉掉的纸团扔进了座位旁边的废纸篓里。

　　顾时没有动。

　　等教室里彻底没人了，他才站起来，走到她的座位旁边。

　　废纸篓里躺着七八个纸团。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出来，展开。有些字迹被揉得模糊了，有些还能看清。写的都是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写，写了又改，改了又扔。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也在看月亮的时候想过我。”

　　最后一个纸团上，字迹最完整，可她扔掉了。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些碎片。然后他把所有的纸团都收起来，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天晚上，他在台灯下面坐了很久。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抚平，用胶带一点一点地粘。粘到凌晨两点，那封信终于拼出了大半。可还有几块碎片找不到了，字迹断断续续的。

　　他看着那些断掉的笔画，忽然想起她写字时的样子。她握笔很用力，竖钩的地方会往左偏一点。那些残缺的笔画，他能在脑子里补全。

　　可她不知道他补全了。

　　就像她不知道，那天体育课她没去，他也没去。他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后面，看着天台的方向。她知道他在操场上，可不知道他也在看她。

　　二、机场

　　七月十二日那天，顾时在机场坐了三个小时。

　　航班是下午六点。他四点就到了。他坐在候机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林清禾的聊天框。

　　空的。

　　三年了，这个聊天框从来没有过一条消息。

　　他打了四个字：“我们在一起吧。”

　　光标在句末闪。他盯着那行字，想了很多。

　　想天台上的月光，想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想她每次从后门进来时先看他座位的眼神，想她在毕业照上闭着眼睛的样子，想她那天在天台上说“跟你没关系”时发抖的声音。

　　他把那行字删了。

　　又打：“我报了P大。”

　　又删。

　　“F大就在P大旁边。”

　　删。

　　“你去了C大，为什么。”

　　删。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林清禾，我喜欢你。”

　　他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发件人：林清禾。

　　群发。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登机口的地勤已经喊了两遍他的名字。他低下头，把屏幕上那行“林清禾，我喜欢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朝登机口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三、星空

　　P大的第一个冬天，顾时开始写一个程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只是觉得该写。课不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屏幕敲代码。星星一颗一颗地加，运动轨迹一点一点地调。室友问他做什么，他说“随便写着玩的”。

　　写了整整一年。

　　从她十九岁生日，写到二十岁生日。

　　程序的最后一行字，是“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一直”。

　　他写完那天，是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汇聚，组成那句话。亮了一分钟，然后循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加密，拉进文件夹最底层。文件夹名字叫“未完成”。

　　他在那个文件夹里放了很多东西。大一写的代码草稿，大二拍的照片——P大旁边那座旧书店，大三路过F大时拍的校门，大四准备回国时的日程表。

　　每一个文件，都和她有关。

　　可他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有一次他喝多了，室友帮他收拾桌子，看到屏幕上那个程序，问：“这是给谁的？”

　　他说：“没给谁。”

　　室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后来他把那个加密文件备份了三份。一份在电脑里，一份在移动硬盘里，一份传到了他自己的私人云盘上。三个备份用了三个不同的密码，可三个密码都是同一个日期。

　　她的生日。

　　四、回国

　　回国那年，是顾时大学毕业的第二年。

　　他本来可以留在国外，工作已经签了，薪水很高。可他回来了。他跟合伙人说国内人工智能市场更好，跟家里说想自己创业。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是秋天。附城一中的梧桐树黄了一半，天台的门还锁着。他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教学楼。

　　他没有进去。

　　他去了C市。

　　C市离附城不远，高铁一个小时。他在C市的大学城里走了一圈，去了C大。校园很大，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了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C大门口的咖啡厅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两杯美式，然后就走了。

　　回来之后，他开始做公司。

　　做得很快，也很拼。合伙人说他像个疯子，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公司前三年拿了三轮融资，第四年就成了行业里的黑马。

　　所有人都在夸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么拼，是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她。

　　后来他找人查了她的消息。知道她毕业了，在C市一所中学教书。知道她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知道她过得不好不坏，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

　　他拿到那些信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然后他把那些材料锁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去找她。

　　因为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见他。他怕自己一出现，她又像高中那样缩回去。

　　他等得起。

　　五、布局

　　知道她相亲的消息，是周叙深告诉他的。

　　“你那个高中同学，叫林清禾的，她妈在给她安排相亲。”

　　顾时当时正在看文件。他听完这句话，手上的笔停了半秒。

　　“哪家？”

　　“还没定。她妈在挑。”

　　那天晚上，顾时给周叙深打了电话。

　　“帮我约一个人。”

　　“谁？”

　　“她妈。”

　　周叙深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安排相亲。”

　　“你疯了？”

　　“没有。”顾时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我想见她。找一个她能来的地方。”

　　“她要是认出你，转头就走呢？”

　　“那就让她走。”顾时说，“我再找别的办法。”

　　后面的事情，他安排得很细。让周叙深找了中间人，以相亲的名义联系了林清禾的母亲。挑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约在下午三点。

　　约她那天，他在咖啡厅门口坐了半个小时。

　　他的车停在街对面。他看着她从地铁站走出来，站在咖啡厅门口看了五次手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比十年前长了，瘦了，下巴比以前尖。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下了车。

　　他走进咖啡厅的时候，她已经坐在17号桌旁边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她站起来走掉，他就追出去。追出去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个U盘，告诉她那个文件夹，告诉她那些碎片他粘了十年。

　　可她没有走。

　　她坐下来了。

　　他递给她那份协议的时候，手没有抖。可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签字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看了很久。

　　十年了。

　　她终于，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