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年春》艺栖

21、见家长 她一直以为

　　林清禾是在一个周二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

　　“清禾，你弟下个月订婚，你回来一趟。”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通知她，而不是商量。

　　林清禾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沉默了两秒。

　　“好。”

　　她挂了电话，给顾时发了条消息：“我弟下个月订婚，我妈让我回去。”

　　顾时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下周六。”

　　“我跟你一起。”

　　林清禾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不用。”她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删了之后又打了一遍：“你不用去。”

　　顾时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为什么不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顾时，我家里那个情况……”林清禾顿了顿，“跟你家不一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清禾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妈这个人，她……”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时解释。解释她母亲会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懂事”，解释她弟弟会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解释那个家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林清禾。”顾时在电话那头叫她。

　　“嗯。”

　　“下周六，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只需要让我进那个门，剩下的，我来。”

　　林清禾闭上眼睛。

　　“好。”她说。

　　周六早上，顾时开车来接她。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有分寸的、不会让任何人挑出毛病的女婿。

　　林清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你紧张？”顾时问。

　　“不紧张。”她说。

　　“你从上车到现在，安全带调了三次。”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她松开手，放回膝盖上。

　　“顾时，我妈可能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她说。

　　“我知道。”

　　“我弟可能会找你借钱。”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林清禾转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不想让你去。”

　　顾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她的声音很轻，“在那个家里，我不是现在的我。我是那个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得让着别人的林清禾。”

　　顾时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禾。”他说，“我见过你那个样子。”

　　林清禾一愣。

　　“高三那年，你每次从家里回学校，第一天的脸色都比平时白。”顾时说，“你以为我没注意过？”

　　林清禾不说话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驶入了一片老旧的县城街区。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密，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顾时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

　　“到了。”他说。

　　林清禾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推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顾时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她家住在四楼，楼道里光线很暗，堆着一些杂物。顾时没有皱眉头，只是安静地跟着她往上走。

　　到了门口，林清禾按了门铃。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先看到林清禾，然后目光落到她身后的顾时身上。

　　“妈，这是顾时。”林清禾说。

　　母亲上下打量了顾时一圈。她的目光在顾时的衬衫、手表和身后隐约可见的车钥匙上各停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容林清禾很熟悉，是她在超市对待大客户时的样子。

　　“快进来快进来。”母亲侧身让开路，“这就是顾时啊，长得真好，比照片上还精神。”

　　“阿姨好。”顾时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递过去，“一点心意。”

　　母亲接过来，连声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然后朝里屋喊：“老林！清禾回来了，带着对象！”

　　林清禾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弟弟林清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叫了声“姐”，目光就转到顾时身上去了。

　　“姐夫好。”林清远站起来，笑着伸手。

　　顾时握上去：“你好。”

　　林清禾站在玄关，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幅画面。她母亲笑得那么灿烂，她父亲点了头，她弟弟主动站起来叫人。

　　全是因为顾时。

　　饭是母亲做的，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林清禾坐在顾时旁边，看着母亲把最好的菜往顾时面前推。

　　“顾时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母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顾时碗里。

　　“做人工智能的。”顾时说。

　　“人工智能？”母亲显然没太听懂，但连连点头，“高科技好，高科技有前途。收入应该不错吧？”

　　“妈。”林清禾开口。

　　“我就随便问问。”母亲笑着说，又转向顾时，“顾时你别介意啊，阿姨就是关心你们。”

　　“理解。”顾时说，“收入还行，够养活清禾。”

　　母亲的笑容更满意了。

　　饭吃到一半，林清远忽然开口：“姐夫，我听说你在附城开公司？”

　　“嗯。”顾时放下筷子。

　　“那你们公司招人不？我学计算机的，今年刚毕业，正找工作呢。”林清远笑嘻嘻的，“姐夫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林清禾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筷子。

　　“清远。”她说，“你好好投简历。”

　　“投简历多慢啊，姐夫有现成的资源。”林清远不理她，继续看着顾时，“姐夫，你看——”

　　“清远。”母亲也开了口，语气却是温和的，“别这么急，先吃饭。”

　　林清禾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这句话不是在拦弟弟。是在等顾时开口。

　　顾时放下筷子，看向林清远。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悦。

　　“你想做哪个方向？”他问。

　　林清远眼睛一亮：“后端，或者算法也行。”

　　“可以。”顾时说，“你把简历发给我，我让人看看。”

　　林清远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顾时又补了一句：“走正常招聘流程。面试、笔试，该过的关都得过。能过，就进；过不了，就再找。”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清远的脸色变了变，但到底没说什么。母亲打了个圆场：“那是那是，正规公司嘛，肯定要走流程的。”

　　林清禾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她家的饭桌上，用这样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替她把那条底线画出来。

　　她说不出口的话，顾时替她说了。

　　吃完饭，林清禾去厨房洗碗。她母亲跟进来，把门拉上。

　　“清禾。”母亲压低声音，“你老实跟妈说，他家里什么条件？”

　　“他家里条件很好。”林清禾说。

　　“那你可要抓住。”母亲凑近了一步，“你听妈的，趁他现在还喜欢你，赶紧把彩礼的事定下来。你弟订婚那边还差几万块——”

　　“妈。”林清禾打断她。

　　“怎么了？”

　　林清禾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母亲。

　　“彩礼的事，我不会要。”她说。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拿顾时的钱来填家里的窟窿。”林清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课文，“我每个月会给家里打生活费，那是我应尽的赡养义务。但清远订婚的钱，让他自己想办法。”

　　母亲瞪大了眼睛。

　　“林清禾，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

　　“妈。”林清禾看着她，目光没有躲，“我二十八岁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林清禾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屋顶，远处有一片很小的天空。

　　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手没有抖。

　　这是她第一次，在那个家里，把自己的话说出口。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顾时站在客厅的窗边等她。林清远回房间了，父亲在看电视，母亲沉着脸坐在沙发上。

　　“走吧。”顾时说。

　　林清禾点点头。

　　她没有跟母亲道别。只是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了门。

　　下楼的时候，顾时走在她前面。到了楼道拐角，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刚才在厨房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

　　林清禾抬头看他。

　　“你怎么——”

　　“楼道里很安静。”顾时说，“窗户开着。”

　　林清禾的脸有些热。

　　“我不是故意——”

　　“林清禾。”顾时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楼道里的灯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好看。”

　　林清禾愣住了。

　　“比你今天早上出门时，好看一百倍。”顾时说。

　　他伸出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