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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骑车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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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沈砚辞去了老城区的那条巷子。
不是篮球场那边——是陆时野说的另一条路。周五放学的时候,他在沈砚辞的英语课本最后一页,用铅笔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不是上次那种潦草的示意图,这次标了具体的路名、拐弯的角度、哪条巷子有坑要绕开。
铅笔的线条很轻,但每一个转折都画得很认真。
沈砚辞沿着那条路线走,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巷子,眼前突然开阔了。
那是一片废弃的空地,比篮球场大,地面是压实的黄土,边上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架子和一堆废砖。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
陆时野坐在车座上,一条腿撑着地,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在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沈砚辞走过来,他咬了一口冰棍,下巴朝旁边的方向抬了抬。
"车给你找了一辆。"他说,"隔壁王叔的,闲置了好几年,我帮他修了一下。"
那是一辆旧自行车,蓝色的,油漆掉了一半,车把上缠着黑色的胶带,坐垫是那种老式的硬皮,磨得发亮。但车轮是新的,链条也上了油,转起来没有杂音。
沈砚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把。
"试试。"陆时野说。
沈砚辞跨上去。
他的脚够不到地。
不是完全够不到——脚尖能碰到地面,但膝盖弯得很厉害,整个人缩在车座上,像一只被塞进过大容器里的猫。
陆时野看了他一眼,把冰棍棍子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过来。
"坐垫太高了。"
他蹲下去,手指摸到坐垫下方的旋钮,拧了两下。坐垫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往下降了一截。
"再试试。"
沈砚辞重新跨上去。这次他的脚能平踩到地面了,但整个人还是绷得很紧,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你放松。"陆时野站在他旁边,"自行车又不会咬你。"
"我怕摔。"
"摔了再爬起来。"陆时野的语气很平,"谁学骑车不摔的?"
沈砚辞咬了咬下唇。
他深吸一口气,脚踩上踏板,慢慢蹬了一下。
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挪了两米,然后猛地一歪。沈砚辞慌忙把脚撑在地上,车才没倒。
"眼睛看前面。"陆时野说,"别看轮子。你看地上,车就跟着你往地上走。"
沈砚辞重新来。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的黄土地,远处是墙,墙上是斑驳的红色油漆,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有一半已经剥落了。
他踩下踏板。
车子动起来了。
不快,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但它在动。沈砚辞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能感觉到车轮碾过地面时那种细微的震动。
"别停!"陆时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继续蹬!"
沈砚辞继续蹬。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然后他歪了。
不是摔——是车把一偏,整个人连人带车歪进了旁边的草堆里。草很软,他没受伤,只是膝盖蹭了一下,有点疼。
他趴在草堆里,脸埋在胳膊里,没有动。
"摔了?"
陆时野的声音在头顶。
沈砚辞闷闷地"嗯"了一声。
"疼吗?"
"……有点。"
陆时野蹲下来,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看他的脸。
沈砚辞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哭,是摔的时候本能地眨了眼,被草叶子戳到了。
"没摔破。"陆时野松开手,"起来吧,继续。"
沈砚辞从草堆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的校服裤子膝盖处磨出了一小块毛边,手掌心红了一片。
"手。"陆时野说。
沈砚辞把手伸出来。
陆时野低头看了看他的掌心——红红的,有一道被车把磨出来的浅印子,没有破皮,但看着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沈砚辞的掌心里擦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纸巾碰到红印子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陆时野没说话。他把那张纸巾叠了一下,又擦了一遍,然后松开他的手。
"再来。"
——
他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砚辞摔了四次。第一次歪进草堆,第二次撞上了墙边的废砖堆,第三次直接连人带车倒在地上,第四次最惨——他为了躲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猛地捏了刹车,整个人从车头翻了出去,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
每次摔了,陆时野都走过来,把他拉起来,看一眼伤势,然后说"继续"。
不安慰,不心疼,不啰嗦。就两个字——继续。
但沈砚辞注意到,从第三次开始,陆时野站在的位置变了。
前两次,他站在旁边看着。第三次之后,他站到了车子的侧后方。沈砚辞歪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伸手扶住车把,或者抓住沈砚辞的胳膊。
第四次翻车的时候,陆时野的手已经搭在了车座后面。
沈砚辞趴在地上,这次没马上起来。
他的膝盖火辣辣地疼,手肘也在渗血,嘴里咬着一口黄土,又苦又涩。
"……不学了。"他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起来。"
"不起来了。"
"沈砚辞。"
陆时野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骑了多远你知道吗?"
沈砚辞没说话。
"从那棵歪脖子树到墙根,四十多米。"陆时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喘——刚才跑过来扶车的时候跑得急,"你第四次,骑了四十多米。"
沈砚辞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
他没告诉陆时野,第四次的时候,他在那四十多米的路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还在,但他骑着车,风从耳边吹过,车轮在地面上滚动,他整个人在动——那种"在动"的感觉,盖过了害怕。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想再试一次。
沈砚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膝盖渗着血,手肘也红了一片,校服上全是草屑和泥土。
他走到自行车旁边,跨上去。
"这次我扶着。"陆时野说。
他站在车座后面,一只手搭在车座上,另一只手虚扶着沈砚辞的腰。
沈砚辞的腰很瘦,隔着校服卫衣都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陆时野的手搭在那里,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但沈砚辞已经蹬出去了。
车子动了。
这一次,陆时野的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