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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后 周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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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午后开始变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到了下午第二节课,窗外就暗得像傍晚。风把梧桐叶吹得翻过来,灰白色的叶背一片一片地闪。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是暴雨要来的信号。
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没有伞。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到多云,他信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蠢得像天气预报本身。
第三节课下课,雨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倾盆的、横着扫的暴雨。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窗框都在震。走廊上有人尖叫着跑过,鞋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沈砚辞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歪歪扭扭地往下淌。操场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花坛边缘,几个没来得及收的篮球在雨里泡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租的房子走路二十分钟,没有伞,走回去会湿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也没有多余的钱打车。
身后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
陆时野站起来了。他走到教室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又走回来,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他经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伞?"
沈砚辞抬头看他。
陆时野的校服肩膀上已经沾了几滴水——大概是刚才出去看雨的时候淋到的。他站在那里,伞握在手里,黑色的伞面上有水珠往下滚。
"嗯。"沈砚辞说。
"走吧。"陆时野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顺路。"
沈砚辞站起来,把书包挎好。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陆时野比沈砚辞高半个头,撑伞的手举得很高,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的黑色T恤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沈砚辞注意到了,往旁边挪了挪。
"别动。"陆时野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沈砚辞的耳朵,"你那边会淋到。"
沈砚辞没动了。
他能感觉到陆时野手臂的肌肉绷着,撑伞的手腕微微用力,把伞面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个角度。他自己的肩膀是干的,陆时野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像鼓点。路边的梧桐叶被打得七零八落,地上积了水,他们的鞋都湿了。沈砚辞的白球鞋泡在水里,鞋面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陆时野突然停下来。
"你往那边?"他指了指左边。
"嗯。"
"我往这边。"他指了指右边,"伞你拿去吧。"
"那你——"
"我骑车。"陆时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钥匙扣是一枚小小的金属骷髅头,被磨得发亮,"淋一下就到了。"
他把伞柄塞进沈砚辞手里。
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沈砚辞感觉到陆时野的指尖是凉的——被雨淋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运动过后、血液还在流动的热。
陆时野松开手,转身就走。
沈砚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伞柄,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幕吞没。陆时野的校服后背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线的弧度隐约可见。他走得很快,步子大,没有回头。
沈砚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伞柄上有磨损的痕迹,应该是用了很久的。伞面上还有陆时野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正在被雨气冲淡。
他撑开伞,往左边的路走。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但沈砚辞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
陆时野跨上自行车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抹了一把脸,蹬起车子。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他只能看到前面几米的地方。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打在他的小腿上,凉得刺骨。
他骑得不快。不是因为怕摔——他骑车从来不怕摔——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沈砚辞往旁边挪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沈砚辞的身体是僵的。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僵。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明明不讨厌,但不知道该蹭回去还是该跑开。
陆时野嘴角动了一下。
他骑过那个十字路口,雨水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背流下去。他没在意。
他想起早上沈砚辞读课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把什么东西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那种认真劲儿,和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反差很大——睡着的时候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醒着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陆时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
他骑车拐进老城区的巷子,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车停在楼下。
上楼的时候,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隔壁家的猫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是一只橘色的胖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陆时野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你也没带伞?"他问。
猫不理他,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陆时野笑了。他继续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他爸出差了,三天后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盒炒饭,他热了一下,端到客厅的茶几上,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他没看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伞柄磨出来的。
还有一点别的。
他握伞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凉的,细的,像一根冬天的树枝。
陆时野把那半盒炒饭吃完,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十字路口,他把伞塞进沈砚辞手里,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那个眼神。
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雨里很久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把伞,他接住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时野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头发。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陆时野,"他对自己说,"你他妈在想什么呢。"
然后他笑了,把毛巾往脸上一盖,走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