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而行》摘星星的小猫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沈砚辞转学到了市一中。
　　他来得早,七点刚过,校门口已经有人在往里走,三三两两,校服穿得松松垮垮,书包带子拖在屁股后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早餐。沈砚辞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了看那块锈迹斑斑的校牌--“市第一中学”，红底白字,字体是? 一种老式的楷书,油漆掉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换过。
　　他手里捏着一张转学证明，纸角被他捏出了汗渍。

　　从原来的城市到这里，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过道里全是泡面的味道，小孩哭闹的声音，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他靠着车窗坐了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窗外出现了连绵的灰色楼房，像一排排没洗干净的积木。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个学期，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外婆走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必须留下的理由了。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砚辞侧过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戴眼镜，手里夹着一沓文件夹。

　　"嗯。"沈砚辞说。

　　"高二（3）班的吧？跟我来。"

　　男人是班主任李老师。他带着沈砚辞穿过操场，经过一栋老旧的实验楼，拐进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甬道。梧桐叶子很大，边缘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沙沙地响。沈砚辞走在李老师后面，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

　　李老师推开后门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背课文，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偷偷吃零食。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小了一截，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沈砚辞站在门口，感觉那些目光像一层一层的网，裹在他身上。

　　他穿着校服，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他的头发不算短，额前碎发遮了半边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沉默。他瘦，手腕很细，校服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是小时候摔的，外婆说没事，长大就看不出来了。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砚辞。"李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

　　"找个空位坐吧。"

　　沈砚辞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靠窗的位置有几个空着，靠后的位置也有。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座位旁边没有人，桌上干干净净，连课本都没有。

　　他走过去，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坐下。

　　整套动作不超过十秒。

　　他趴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

　　沈砚辞趴着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粉笔灰的味道，不是前排女生香水洗发水的味道，是旁边的座位传过来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被子的气息，很淡，不注意根本闻不到。

　　他没抬头。

　　他听到旁边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书包放在桌面上的闷响。那个人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

　　沈砚辞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坐下之后，把桌上的书摞整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像是在中间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沈砚辞趴在胳膊上，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那条"线"上。

　　那是一条用两摞书隔出来的分界线，不算宽，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线这边的桌面干干净净，线那边的桌面也干干净净。

　　他忽然有点好奇，这条线对面的人，是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抬头。

　　早读铃响了。班长站起来领读，英语单词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沈砚辞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趴下的那一刻，旁边那个人——陆时野——从课本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飞，光斑落在桌面上，一晃一晃。陆时野伸手把桌上的书往自己这边又推了推，给中间那条分界线留出了更清晰的距离。

　　这条界线，从他坐在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存在。

　　没人越过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