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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碎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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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没再出现。
一周。
两周。
三周。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路过那栋楼,会看一眼那个花坛边的位置。空的。
挺好。
我想,他总算懂了。
第四周周一,下午三点。
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
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
挂掉。
又震。
再挂。
再震。
第三次的时候,旁边的同事都看过来了。
我抱歉地笑笑,拿起手机走出去。
“喂?”
那边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女的,声音很急:“请问是沈思源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一院心内科的护士。”她说,“陆时宴先生您认识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住院了。”护士说,“情况不太好。他的手机里只有您的号码,备注是‘唯一’。您能来一趟吗?”
走廊里很安静。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什么情况?”我问。
“应激性心肌病。”护士说,“通俗讲叫‘心碎综合征’。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导致的心脏功能紊乱。他已经昏迷两天了,今天早上醒过一次,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先生?”她喊我。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走,有人在笑。
心碎综合征。
心碎了。
他真的心碎了。
因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说的话?
因为“比狗都贱”?
因为“我的心比谁都狠”?
还是因为——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会议室,拿包。
“怎么了?”同事问。
“家里有事。”
我快步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来了,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很平静。
可手,又在抖。
到一楼,冲出去,打车。
“市一院。”
师傅开得很快。
我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飞快地往后退。
脑子里很乱。
乱的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
和那天晚上的呼吸声一样。
和那天在办公室里的心跳一样。
可这是他的。
是他的心跳。
碎了。
到的时候,四点半。
我冲进住院部,找到心内科,问护士站。
“陆时宴。”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您是?”
“沈思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带我往病房走。
“他一直喊这个名字。”她说,“喊了两天。”
我没说话。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下。
“他醒着。”她说,“但您别刺激他。”
我点点头。
她推开门。
我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他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白得像纸。
比那天还白。
比那天还瘦。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忽然睁开眼。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红了。
“思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泪。
看着他瘦脱了相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些管子。
看着他这副——快死的样子。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不是恨。
不是爱。
不是心疼。
不是痛快。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陆时宴。”我开口。
他看着我。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有。”他说,“心碎了。”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
明明在笑,眼泪还在流。
就那么流着泪,对着我笑。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看电影,看到男主快死了,女主守在床边哭。
他说:“要是有一天我快死了,你别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想让你记住的,是我最好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他矫情。
现在他躺在床上,身上全是管子,脸白得像纸,笑着流眼泪。
我想起他这句话。
最好的样子?
他最好的样子,是十八岁那年在天台上递给我啤酒的样子。
是二十三岁那年冬天骑着自行车载我的样子。
是每次见我都笑着喊“思源”的样子。
不是现在。
不是这副快死的样子。
可我还是来了。
我还是站在这里。
我还是——
我在床边坐下。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忽然开口。
“思源。”
我没应。
“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他说,“但我想说。”
“别说。”我说。
他愣了一下。
“等你好了再说。”我说。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
“好。”他说,“等我好了。”
我没说话。
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泪慢慢止住。
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看着仪器上的数字慢慢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天在楼道里,他说的话:
“你恨我吧。狠狠地恨。恨一辈子都行。”
恨一辈子?
恨一辈子,就是让我来医院看他这副样子?
恨一辈子,就是坐在这张床边,看着仪器上的数字跳?
恨一辈子,就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楼下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他们不知道,这个病房里,有个人心碎了。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心碎了。
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我忽然想抽烟。
摸了摸口袋,空的。
医院不让抽。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可有一句话,一直在转。
是护士说的:他的手机里只有您的号码,备注是‘唯一’。
唯一。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唯一的号码。
唯一。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轻声说:“您该回去了,探视时间结束了。”
我点点头。
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睡。
眉头还是皱着。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梦呓——
“思源……”
我停下。
没回头。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他又喊了一声。
“思源……”
就两个字。
喊了两遍。
我站着,听着。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的。
一下一下的。
走出住院部,外面风很大,凉凉的。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哪一颗是他的。
我站了很久。
然后打车,回家。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下班就去,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他不怎么说话。
我也不怎么说话。
就坐着。
有时候他睡着,我看着窗外。
有时候他醒着,我看着窗外。
偶尔看一眼他,他在看我。
对上眼,又都移开。
第七天。
他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靠着床头,看着窗外。
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来了?”
“嗯。”
我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
“思源。”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真的。”他说,“谢谢你愿意来。”
我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说:
“我不是为你来的。”
他愣了一下。
“我是为——”我顿了顿,“以前的自己来的。”
他没说话。
我继续看着窗外。
“那个人,”我说,“等了你五年,打了你一百三十七个电话,看见你那条短信哭了整整一夜。他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差点活不下去。”
“他该有个交代。”我转过头,看着他,“不是为你,是为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眼眶又红了。
“思源……”
“别叫我。”我说,“叫我沈思源。”
他闭上嘴。
我站起来。
“你好好养病。”我说,“养好了,就别再见了。”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沈思源。”
我停下。
“那个人——”他的声音在抖,“他还活着吗?”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我说:
“死了。”
“死在你结婚那天晚上。”
“死在那条短信里。”
“死在——”
我顿了顿。
“死在今天之前。”
他没说话。
可我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了。
只有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来了,门打开。
我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很久以前,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
“有些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电梯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我看着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人死了。
可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为什么还来?
为什么还——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走进阳光里。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广场中央,周围人来人往。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很蓝。
像那天在医院门口看的那个天。
只是那天是晚上,今天是白天。
那天有星星,今天有太阳。
我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家的方向。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我妈说的:
“以前的那个你,该休息了。”
我想,她说得对。
那个他,该休息了。
至于现在的我——
还在走。
一步一步的。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