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海同归》朗姿朗姿

7、第七章 与此同

　　与此同时，凌天号外侧停泊港。姜燎一身作战服，站在停机坪巨大的机甲身旁。
　　十余米高的赤红机甲“燎锋”静静伫立，装甲表面还残留上次边境作战留下浅浅划痕，维修机器人正围绕机体游走，修补战斗留下的损伤。

　　清晨的宇宙光洒在机甲金属外壳，反射出耀眼的红光。

　　姜燎抬着手，指尖轻轻抚过机甲手臂那一道狭长的旧伤痕，眼神沉凝。刚刚收到情报中枢同步过来议会预备削减军费的消息。一旦预算砍落，机甲零部件更新、弹药储备、舰体维修全部都会缩水。下次异族突袭到来的时候，很多战士将要驾驶伤痕累累的机体奔赴战场。

　　一股压抑的怒火堵在胸口。

　　“议会坐在远离战火的母星，只看见账本上跳动的数字，看不见边境流淌的鲜血。”她低声自语，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叙言来到停机坪，没有穿厚重的军装，只是简单的文职外套，手里拿着两件便携的营养热饮。宇宙停机坪温度偏低，冷风从通风口缓缓流淌。

　　他走到姜燎身侧，把一杯温热的饮品递到她手中。

　　“又在独自生气。”温叙言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无奈，“议会之中不全是贪鄙之辈，一部分议员是真的被民间财政压力裹挟，当然，也已经确认有数名议员长期收到域外匿名资金的暗中扶持。”

　　姜燎握住温热的杯子，指尖寒意稍稍驱散，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却拿边疆将士的性命买单。”

　　“所以我们不能任由提案顺利通过。”温叙言望向浩瀚深空，眼底藏着深深忧虑，“但是我们不能强硬对抗议会，强硬只会激化军政对立，正中幕后之人下怀。硬碰硬，反而会让更多民众觉得军方穷兵黩武。我需要时间收集议员收受域外资金的隐秘证据。”

　　取证的过程注定缓慢又凶险。异族做事极为谨慎，转账链路层层加密，层层中转，想要拿到实锤，如同大海捞针。

　　姜燎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温叙言连日泡在情报数据库，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觉。无数卷宗、数据流，依靠他一双手梳理甄别。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别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自己身上。”姜燎的声音放轻，褪去战场上的锐利，露出独属于他面前柔软的一面，“前线有我。如果战事爆发，我可以守住防线一段时间。后方，不要透支自己。”

　　温叙言转过头看向她。
　　停机坪的微光落在少女英气的眉眼之上，战甲的痕迹尚未褪去，眼底却盛满真切的牵挂。乱世浮沉，遍地危机，他们的爱情永远夹杂硝烟与权谋，没有安逸浪漫的花间月下，只有星空炮火之中彼此托付性命。

　　他抬手，很轻地覆住她放在自己手腕的手背。
　　掌心温度安稳而滚烫。

　　“我答应你，会照顾自己。”温叙言低声说，“但我不能松懈。一旦我停下梳理情报，暗处的棋子就会悄无声息蚕食整个联邦。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你奔赴战场的时候，身后不再有来自内部的暗箭。”

　　不再需要一边抵御外星敌人，一边提防自己阵营同僚的背刺。
　　那是他心底最简单的期盼。

　　姜燎沉默片刻，微微点头。远处勤务士兵正在走来，停机坪属于公开公共区域，不适合长久流露私情。两人默契地收回手，恢复上下级同僚之间得体的距离。

　　“机甲团我会加强内部训练，做好装备损耗加剧的心理预案。”姜燎恢复军人干脆利落的语调，“无论议会最后投票结果如何，我的兵团，会守好这一段边境。”

　　“我信你。”温叙言郑重说道。

　　回到统帅舱。

　　偌大房间只剩下厉砚峥一人。
　　墙壁的暗屏悄然亮起，一份加密监控报告，无声推送至终端。
　　是布设在政务舱、长廊的隐蔽观测记录，没有录音，只有影像记录。

　　画面定格在回廊转角，云澈背靠着金属墙壁闭目伫立的一瞬。
　　那短短几秒，褪去了所有温和假面，流露出一丝旁人很难察觉的挣扎与茫然。

　　仅仅数秒，转瞬即逝。

　　厉砚峥坐在桌前，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帧影像。

　　是演戏伪装出来的破绽，还是发自内心真实的挣扎？

　　他分辨不清。

　　二十年的蛰伏，演技早已入骨，哪怕是细微的情绪，也有可能是刻意表演，专门留给监控捕捉的诱饵，用来迷惑他的判断。

　　可方才那一瞬间眼底流露的痛苦，真实得令人心悸。

　　厉砚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光屏画面上少年清隽的侧脸。

　　心底两种声音不断拉扯交战。

　　他是阿索尔的皇储，是会带来灭族浩劫的祸源，应当毫不犹豫搜集罪证，将他拘禁审判。
　　可无数过往片段不受控制涌上脑海：灾乱星球赈灾，他亲自踏上疫病横行的殖民星；被俘人质谈判，他以身作为交换人质深入异族领地，险些殒命；朝野派系混战，他数次挺身挡下针对自己的政治暗箭。

　　究竟哪些是伪装，哪些是真心？

　　人心是整片星海之中，最难破译的谜。

　　舷窗外，无尽星辰缓缓流转，和平的假象如同薄冰覆盖在汹涌暗流之上。议会的表决正在一步步逼近，阿索尔的舰队潜伏在暗物质星云静静等候讯号，卧底戴着完美面具行走权力中枢，联邦内部蛀虫悄然蠕动。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薄冰碎裂的那一刻。

　　厉砚峥关闭监控屏幕，舱内重归一片沉寂。
　　他拿起桌面上的通讯器，指尖悬停，想要向云澈发送一条讯息，又缓缓收回。

　　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是人类的元帅，亿万生灵的命运扛在双肩，没有资格贪恋对手流露出的一丝半缕人性微光。

　　但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已经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