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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军报 军报 ...

  •   婚礼后的第七天,信使到了。

      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瓦兰来的。

      来的是一个年轻骑士,穿瓦兰皇家禁军的制服,胸口绣着双头鹰徽记,风尘仆仆,马跑得口吐白沫。他在官署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是被门卫扶进去的。

      怀珵在后院陪沈明华晒药材。听见前院有动静,他擦干手走过去,看见那个骑士正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密信。

      "摄政公爵殿下,女王陛下急信。"

      怀珵接过信,拆开。

      他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瓦兰出事了。

      不是小乱子——是那种能让整个帝国杜马在三天内吵翻天的事。

      黑海被瓜分了。

      黑尔姆公国和莱辛公国,北方两大诸侯,在瓦连廷死后联手动手。他们趁瓦连廷新丧、朝局动荡,以"恢复旧有海域权益"为名,出兵占据了黑海沿岸的三个主要港口。

      黑海是什么地方?

      是瓦兰的咽喉。

      从圣米尔堡往北,沿着维加河出海,经过黑海才能到达外海航线。谁控制了黑海,谁就控制了瓦兰的贸易命脉——香料、丝绸、粮食、药材,所有从东方和南方来的商船都要走这条水道。

      瓦连廷在的时候,黑海是他一个人的地盘。他是瓦兰海军总司令,所有航线都要经过他的许可。他死了以后,女王本该接手这片海域的控制权。

      但女王没来得及。

      她忙着稳定朝局,忙着安抚各公国,忙着处理瓦连廷留下的烂摊子。而黑尔姆和莱辛看准了这个空档——他们不是在"接管",他们是在"抢"。

      信里写得很清楚:

      黑尔姆公爵库尔特占据黑海西岸的莫尔港,莱辛公爵奥托占据东岸的格雷港。两个公国各出一支舰队,把黑海从中间劈开,南岸归黑尔姆,北岸归莱辛。

      所有过往商船,必须向他们缴纳通行税。

      不交?扣船。

      这不是"恢复旧有权益"——这是赤裸裸的割据。

      怀珵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瓦连廷活着的时候,北方公国就不安分。他们恨女王,恨改革,恨那个从大靖来的摄政公爵。但他们更恨的是——瓦兰在变。

      土地改革动了他们的佃农,税制改革动了他们的钱袋子,贸易开放动了他们的垄断。他们不想让女王赢,因为女王赢了,他们就输了。

      瓦连廷是他们的刀。

      现在刀断了,他们自己上了。

      怀珵重新拿起信,继续往下看。

      女王的措辞很克制,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焦灼。她说:

      "北方公国不仅在黑海动手。他们还在杜马里提出了'公国自治'的议案——要求北方各公国脱离帝国杜马的管辖,自行组建议会,自行决定税制和军务。"

      "如果这个议案通过,瓦兰就分裂了。"

      "我需要你回来。"

      最后四个字写得很轻,但怀珵看出来了——那不是女王的笔迹。是她身边那个叫萨布丽娜的女官代笔的。女王自己只写了前面那些。

      但"我需要你回来"这几个字,一定是她自己加上去的。

      ---

      沈明华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怀珵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瓦兰的事?"

      "嗯。"

      "严重吗?"

      怀珵喝了一口茶,慢慢说:"黑海被占了。北方公国要独立。"

      沈明华沉默了一会儿。她是学医的,不懂政治,但她听得懂这两个词的分量。

      "你要回去?"

      怀珵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完了。他想起昨天还和沈明华在葡萄园里摘最后一批葡萄,想起前天和莱文、奥尔洛夫在城南的酒馆里喝酒,想起大前天安静地待在药圃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用想。

      那种日子,大概要结束了。

      "女王让我回去。"他说。

      "你想回去吗?"

      怀珵想了一会儿。

      "想不想不重要。"他说。"黑海是瓦兰的命脉。如果北方公国把黑海割据了,女王撑不了多久。杜马里那些墙头草会倒向他们——不是因为认同他们,是因为谁赢他们跟谁。"

      沈明华点点头。她明白。

      "而且,"怀珵继续说,"如果瓦兰乱了,归安城也保不住。归安城在大靖和瓦兰中间,靠的是两边的支持。如果瓦兰分裂了,大靖那边的态度也会变。"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明华。

      "我得去。"

      沈明华没有阻拦。她只是问:"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我先回信给女王,问清楚情况。"

      "那我开始准备药材。"沈明华站起来。"你这次出去,不知道又要多久。"

      怀珵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未卜先知了?"

      "我是大夫。"沈明华说。"大夫的职业素养就是——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

      ---

      当天晚上,怀珵在书房里给女王写了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客套话。他知道女王现在没心情看那些。

      他只写了几件事:

      第一,黑海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想办法。

      第二,北方公国要求独立,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女王没能力管。所以关键不在于打,在于让所有人看到女王还有能力。

      第三,他需要时间准备。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一套方案。硬抢黑海抢不回来,得用别的办法。

      第四,他会带沈明华一起去。

      最后这一条,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但最后他还是写了。

      因为沈明华不是那种会留在家里等他回来的人。如果她留下来,她会担心,会失眠,会每天去药圃里发呆。与其让她在归安城提心吊胆,不如带在身边——至少他能看着她。

      写完信,他封了火漆,交给门卫,让他明早一早就派快马送走。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很圆,照在海棠树上,照在远处的城南礼拜堂尖顶上,照在归安城安静的街道上。

      他想起婚礼那天晚上,他和沈明华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她说"挺好的"。他也觉得挺好的。

      才过了七天。

      ---

      第二天一早,莱文和奥尔洛夫来了。

      他们也收到消息了——瓦兰那边不可能只通知怀珵一个人。各公国的大使、各地的驻军将领,现在大概都已经知道黑海的事了。

      "大人,"莱文一脸严肃,"您要回去?"

      "嗯。"

      "那我们呢?"

      怀珵看了看他们两个。

      莱文,三十出头,跟他从瓦兰南征北战的老部下,打仗不怕死,但脑子不够用,适合冲锋不适合谋划。

      奥尔洛夫,四十多岁,瓦兰旧部,经验丰富,稳重可靠,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

      "你们留在归安城。"怀珵说。

      "为什么?"莱文急了。

      "归安城不能没人守。我走了以后,这里就是北境的大本营。如果瓦兰那边出了意外,归安城是退路。"

      莱文还想说什么,奥尔洛夫拉了他一把。

      "听大人的。"奥尔洛夫说。然后他问怀珵,"您打算带谁去?"

      怀珵想了想。

      "塞缪尔。"

      奥尔洛夫点点头。塞缪尔是瓦兰最好的财政官,脑子比谁都快,算账比谁都准。带他去,是对的。

      "还有瓦夏。"

      "瓦夏?"莱文愣了一下。"那个厨子?"

      "他不是厨子。"怀珵说。"他是后勤官。而且他懂毒——北方公国那边的人喜欢用下三滥的手段,瓦夏能防。"

      奥尔洛夫笑了。"您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野炊?"

      "都有。"怀珵也笑了。

      "还有乔安娜和菲尼克斯。"

      "乔安娜是军医,带她没问题。"奥尔洛夫说。"菲尼克斯呢?"

      "他懂情报。"怀珵说。"北方公国那边的人脉,他比我熟。"

      奥尔洛夫沉吟了一下。"那您自己呢?您去瓦兰,身份是什么?"

      怀珵沉默了一会儿。

      "摄政公爵。"他说。"女王让我回去,我就得回去。但这次不一样——我不是去帮女王打仗的,我是去帮她收拾局面的。"

      "怎么收拾?"

      怀珵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我还没想好。"他说。"但我得先到了再说。"

      ---

      十天后,女王的回信到了。

      怀珵的信走的是北境军驿道——出了关,瓦兰在边境一线的各个据点都养着接力的快马,信使不歇脚,马跑乏一匹就换下一匹,翻山越岭,昼夜不停。就这样,一个来回也整整跑了十天。

      这已经是北境道上能跑出来的极限速度,比怀珵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信里只有一句话:

      "一切照旧,你来了再说。"

      信的末尾又附了一行,换了一个人的笔迹,但怀珵认得——是塞缪尔的字:

      "女王让我在津海卫等你。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开船。"

      怀珵看完信,笑了一下。

      女王办事果然利落——他这边人还没出发,塞缪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是女王的风格——不解释,不啰嗦,不示弱。她不会告诉你她有多急,也不会告诉你她有多怕。她只会说"你来了再说",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但怀珵知道,她一定很急。

      因为如果她不急,她不会只写这一句话。

      出发定在五天以后。

      这五天里,怀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去拜访了沈承砚。

      沈承砚住在城南的一间小院里,离官署不远。他本来是来送明华的,没想到赶上了这事。

      "你要去瓦兰?"沈承砚听完,皱了皱眉。

      "嗯。明华也一起去。"

      沈承砚沉吟片刻。"什么时候走?"

      "五天以后。"怀珵说。"有些事得提前安排。"

      沈承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件事,是安排归安城的政务。

      他把莱文叫过来,把这段时间积压的几件事交给他处理——屯田的账目、城南集市的摊位分配、北边几个村子的灌溉渠修缮。

      "这些事不大,但你得盯着。"怀珵说。"我走了以后,归安城就靠你了。"

      莱文认真地点头。"您放心。"

      "还有,"怀珵补充,"如果京城那边有动静——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立刻给我送信。"

      "明白。"

      ---

      第三件事,是和沈明华待在药圃里,什么都不做。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风也不大。他们坐在药圃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长了一夏天的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板蓝根。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绿着。

      "你这次去多久?"沈明华问。

      "不知道。"

      "一个月?"

      "可能更长。"

      沈明华没有说话。她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我准备好了。"她说。"够你吃三个月的。如果不够,我让瓦夏去找当地的药材,按方子配。"

      "嗯。"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怀珵想了想。"没了。"

      沈明华把薄荷叶放下,靠在他肩膀上。

      "药圃的事我交给莱文了。"她说。"他虽然手粗,但浇水上心,不会出岔子。银露草和赤芝交给塔莉,那两味药本来就是我向她学的,她比谁都上心。"

      "嗯。"怀珵说。

      "你以前去打仗,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说。"这次倒是提前告诉我了。"

      "因为你以前不是我妻子。"怀珵说。"现在我得听你的话。"

      沈明华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听话了?"

      "你现在就在让我听话。"

      "我什么都没说。"

      "你靠在我肩膀上,就是让我听话的意思。"

      沈明华没再说话。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一点。

      ---

      第五天,队伍出发了。

      怀珵带了四个人:瓦夏、乔安娜、菲尼克斯,还有沈明华。塞缪尔已经在津海卫等着了。

      莱文和奥尔洛夫送到城门口。

      "大人,保重。"莱文说。

      "你也是。"怀珵拍了拍他的肩膀。

      奥尔洛夫没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

      沈承砚也要回上京了。婚宴一散他就动了身,赶在今天到了归安城,专门来送行。

      怀珵叫住了他。

      "承砚兄。"

      沈承砚回头。

      怀珵站在城门口,声音不高,但说得很认真:"咱们这一去不知道多久。京城那边要是有动静——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替我们先盯着,立刻送信过来。"

      沈承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转向沈明华。

      "堂哥。"沈明华冲他笑了笑。"我走了。"

      "去吧。"沈承砚说。"有事写信。"

      "嗯。"

      怀珵最后看了一眼归安城的城门。

      他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道门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城里有了房子,有了集市,有了葡萄园,有了礼拜堂,有了人。

      他花了半年时间,建了一座城。

      现在他得离开了。

      但他会回来的。

      他总会回来的。

      ---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

      天气很好,秋天的尾巴,太阳暖但不烈。路边的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沈明华骑在怀珵旁边。她骑术不算好,但这段时间练得多了,至少不会掉下来。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怀珵说。

      "骗人。"

      怀珵笑了。"好吧,有点。"

      "怕什么?"

      "怕去了以后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更糟能糟到什么程度?"

      怀珵想了一会儿。"女王被推翻。"

      沈明华沉默了。

      "但那不太可能。"怀珵补充。"女王在瓦兰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还在。北方公国闹归闹,真要让她们推翻女王,他们自己也得有那个本事。"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杜马里那些墙头草。"怀珵说。"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怕输。如果女王看起来要输,他们会倒向北方公国——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想自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怀珵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到了再说。"他说。

      沈明华没再问。

      他们并排骑着马,慢慢往前走。身后的归安城越来越远,城门口那几个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瓦兰在前面。

      危机在前面。

      但他们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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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 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顺便开个新文。《怀月归番外系列》《顾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