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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上) 质子 ...

  •   琼华殿偏院里有一棵海棠,三月里开起来满枝粉白,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在青砖上像一层薄雪。瑾妃让人在树下摆了竹榻,抱着怀珵坐在花荫里,用一根草茎把花瓣拨到他手心里。
      "珵儿,这是海棠。"
      怀珵低头看,花瓣粉白,沾了露水,湿漉漉地贴在掌心。他捏了一下,花瓣烂了,汁水把指腹染成浅浅的粉色。
      "花开了就会落。"瑾妃仰头看花,手指拢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带着澜江水土养出来的软糯腔调,"落了还有明年。你不要怕。"
      怀珵不懂。他只觉得娘的手暖暖的,花瓣粘在头发上,青禾要替他摘好半天。
      瑾妃也姓孙,是孙家旁支的女儿。父亲孙衡之进士出身,在户部做了二十多年官,账目管得一清如水,人送外号"孙氏清册",只因不肯替主家在军粮盐铁的账上做手脚,被族里排挤,早早致仕,没几年就病死了。她十七岁进宫,生得白净,眉眼间有水汽似的柔,性子也随她父亲,安静,不肯趋炎附势,入宫之后跟主家几乎断了来往。皇帝见了新鲜了一阵,封了瑾妃,后来后宫美人多,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久了便想不起这号人。她住在琼华殿偏院,两个宫女一个乳母,清苦,安静,倒也合她的性子。
      怀珵是永熙元年秋天生的,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产房里只有接生嬷嬷和一个守炭盆的小宫女。没有太监报喜,皇帝没来。半年前许皇后死了,太医说急病,什么急病没说,宫里人心知肚明——许皇后一死,孙皇后坐稳了正阳宫,这座宫里的事和瑾妃母子再无干系。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起来多看了几眼,说白净,身上干净。瑾妃虚弱地接过来,贴在胸口,说叫怀珵,珵是美玉。
      头几年过得安静。瑾妃不受宠,皇帝想不起她,孙皇后甚至懒得忌惮——一个无宠无家世的妃子,带着个排行第五的皇子,连构成威胁的资格都没有。瑾妃不在意这些,她守着孩子,教他说话走路,教他认院子里的海棠。
      "珵儿,好看不够用。得自己长结实。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怀珵那时候小,听不懂这话,但他记得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像把整个人裹在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里。他每天笑嘻嘻的,爬到瑾妃怀里撒娇,把半块桂花糕省下来留给娘,拉着青禾的衣角问东问西。
      五岁那年,瑾妃薨了。
      太医还是说急病,还是没说清楚。乳母跪在榻前哭得说不出话,青禾站在殿门口,指甲掐进掌心,脸色灰白得像窗纸。内侍省来人收殓的时候,怀珵坐在殿中小杌子上,手里攥着瑾妃方才塞给他的半副绒套——鹅黄色的布,半朵忍冬花还没绣完,露着一截银色线头。他攥了很久,指节发白,没有哭。
      青禾蹲下来想把绒套轻轻拿开,他攥得更紧。
      "娘睡着了。"
      "嗯,娘娘睡着了。"
      "那我不吵她。娘说过,别人睡觉不要吵。"
      他把绒套贴在脸上,布料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是娘身上的味道。从那天起他不怎么哭了,哭没有用,这是他五岁那年学会的第一件事。
      瑾妃走后第七天,冷雨下了一整夜,琼华殿院子里的海棠被打落了大半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颤。内侍省传了口谕:五皇子年幼,暂交低位份妃嫔轮流照看,待日后再行定夺。
      日后再行定夺。六个字,是他父亲对他全部的安排。
      张婕妤先来,二十六七岁,入宫快十年没怀过孕,住在正阳宫西北角一处朝北的小院里,终年见不着多少日光。她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色衫子,在琼华殿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蹲下身说五殿下我是张婕妤,从今天起照看你。怀珵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她,棕黑色的瞳仁安静得不像五岁的孩子。她问饿不饿,他摇头;问想玩什么,又摇头。她伸手想摸他的头,他往后躲了一下,动作很小,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了回去。
      管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走的时候对青禾说身子不爽利,明日恐怕来不了。青禾没揭穿——从前天开始琼华殿的传膳份例就减了,四菜变两菜,汤里见不到荤腥。乳母问传膳的小内侍今天的肉呢,小内侍嘻嘻一笑,说瑾妃娘娘薨了用度自然要调。乳母气得发抖,怀珵拉了拉她的袖子,说乳母我吃青菜就好。
      接替的李美人圆脸爱笑,第一天带了一包桂花糖,怀珵偏头说不吃,娘说过不吃旁人给的东西。李美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待了一天半就走了,临走拉着青禾的手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愿意,是有人传了话来,我不敢。最后是赵才人,十七八岁孩子脾气,一进门就拉着脸说凭什么是我,待了四天,第五天内侍省传话来说染了风寒。
      来了一拨走了一拨。入冬前送来的冬衣棉花结成硬团,布料是最粗的棉布,袖口针脚歪歪扭扭,乳母拿着衣裳手都在抖,怀珵拉过去往身上比了比,说能穿,比没得穿强。棉花不暖和,风一吹就透,他把腰带系紧了一些。宫人也少了,从前二十几个剩七八个,乳母的月银停了,管事太监说瑾妃薨了乳母份例暂且搁置。暂且,又是这两个字。内侍省暗示青禾想走随时可以走,她没走——她走了这个孩子就真没人了。
      可她护不住他。
      怀珵开始变了。他不再问东问西,也不笑了,整天坐在琼华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看雨。有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海棠树下积了一层落叶和泥水,他蹲下来伸手去碰水里的影子,手指触到水面影子碎了,又碰一下又碎了。那天晚上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半副绒套,贴在脸上。
      "乳母。"
      "嗯?"
      "我昨天听到两个内侍在廊下说话。他们说,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乳母没说话。
      "草没人管。没人管也没关系。草不用人管,草自己就能长。"
      乳母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怀珵闭上眼睛,从娘走的那天起他就不哭了。
      孙衡之是户部侍郎,正三品,孙家旁支,瑾妃的父亲。主家出了皇后,旁支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归进后党,他不想站队,家训四个字——账是账,家是家。瑾妃入宫前主家找过他帮衬,要他把户部的账挪一挪,他拒绝了。但血缘不是一句话割得断的。瑾妃薨逝、五皇子被低位妃嫔轮流照看、吃穿被层层克扣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在值房对着账册发了一整夜的呆,最后托人给琼华殿捎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告诉小殿下,外祖父在。"
      青禾把话转述给怀珵,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外祖父是谁?"
      "娘娘娘家的长辈。"
      "来看过我吗?"
      青禾没答。
      "没来过。"怀珵说,声音很平,"娘说过,娘家的人不会来的。"
      青禾红了眼眶。孙衡之又托人送了些银两,被内侍省截了一半,青禾拿到手只剩二两,在这座宫里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买不起。
      永熙六年深秋,沈承砚来了。
      他穿青色直裰,身量修长,手里拎着书箱,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和淡淡的墨香。怀珵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握着笔,棕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
      "怀珵。"
      "沈先生。"
      沈承砚放下书箱取出书,说今日讲《论语》,上次讲到"学而时习之"还记得吗。怀珵说记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沈承砚说接着往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怀珵跟着念了一遍,念完看着他,说沈先生身上总有一股墨香。沈承砚笑了,说今日换了松烟墨,你闻得出来?怀珵说闻得出来,松烟墨比油烟墨重。
      "鼻子灵。"沈承砚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
      沈承砚每天来教半天,《三字经》《百家姓》《论语》,教写字。怀珵学得快,写字用力,笔锋硬,像刻进纸里去的。沈承砚说字写得松一些,怀珵答松了会掉。沈承砚没接话,他知道这个孩子说话总带着一层壳,你不去敲他就永远那样,他不着急,每天来每天教每天走。怀珵觉得这个人身上墨香好闻,说话声音不高,不吓人,在这座宫里是头一个这样的人。
      入冬后孙皇后在仁寿宫请安时开了口,当着满殿妃嫔的面,语气温和面带笑意,说五殿下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外祖父家该去认认门,孙家虽不是顶门楣的大族,到底是皇嗣的外家,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满殿的人点头称是。怀珵站在殿中低着头看自己脚尖上的绣纹,他听懂了——孙皇后做给前朝看的,让五皇子去外祖父家走一趟,等于告诉朝臣本宫对先瑾妃的骨肉仁至义尽,至于回不回得来,她不管。
      恩典三日后下来。内侍省派了一顶小轿、两盏灯笼、四名随行内侍,护卫只给了两人,年轻面孔,怀珵没见过。青禾替他理衣领,手微微发抖,说殿下去不去,怀珵说不能,皇后娘娘的恩典,不去就是不敬。乳母把他抱上轿子,小声说别怕,怀珵没答。深秋的风从轿帘缝隙里灌进来,他把袖子拢了拢,将瑾妃留下的兔子玉佩攥在手心——上面有个缺口,五岁那年磕出来的。
      轿子走到长街中段,他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左侧那个护卫走路不对,内侍走路讲究稳和小步,这个人迈的步子宽而沉,是习武之人的步幅。他放下轿帘,手指攥紧了玉佩。他不懂什么叫暗桩,但他忽然很想回琼华殿。
      事情发生在一个拐弯处。轿子拐进窄巷,前面护卫忽然停了,怀珵还没反应过来轿帘就被猛地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他来不及喊,整个人被从轿子里拽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肩胛骨火辣辣地疼,嘴刚张开一块布就捂住了口鼻——刺鼻的甜腻药味灌进喉咙,他拼命挣扎,六岁的孩子力气小得可怜,那只手箍着他,另一只手扯住他衣领。
      "别动。"声音压得低,成年男人的嗓音,带着喘息。
      然后那只手不规矩地捏上他的脸,顺着脖子往下滑。
      "比花楼里的姑娘还水灵。"那人低声嘟囔,语气黏腻,像在估价一匹绸缎,"这脸蛋,这身段,啧啧。"
      怀珵听懂了那个语气,那是一个大人看猎物的语气。他不再挣扎,让那人以为自己被药迷晕了,把眼睛闭了一条缝——三十来岁,颧骨高,下巴一道疤,腰带扎法不对,宫中侍卫左压右,这个人系反了。他记住了。
      那人开始解他衣带的时候,巷子尽头传来一声暴喝。
      "怀珵!"
      那人动作一滞。怀珵听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震怒,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锐响。
      "放开他。"
      那人回头骂了一句脏话,把怀珵往地上一掼转身就跑。怀珵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看见一个青色身影从面前跨过去,手里提着长剑,脚步稳而实,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巷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几息之间打斗就结束了,然后是那人跌跌撞撞跑远的脚步声。
      沈承砚走回来蹲下身。额角一道新鲜的血痕,直裰袖口溅了几点血,手里的剑还没收。
      "怀珵。没事吧?"
      怀珵看着他,没回答。沈承砚伸手探他后脑勺的血,他偏头躲开。
      "能站起来吗?"
      怀珵撑着地面试图起身,腿一软又跪回去。沈承砚没多问,蹲下来把他背了起来。两个假侍卫早已不见踪影,赶车的内侍缩在车辕下面抖成一团。沈承砚说不能走大路,那些人既然敢动手就还有后手,他背着怀珵避开主街从后巷穿行。怀珵趴在他背上,闻到墨香和铁锈气混在一起。
      "疼不疼?"
      "不疼。"
      沈承砚的脚步微微一顿。"你是皇子。"
      "嗯。"
      沈承砚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从正阳宫偏门进去,守门侍卫看了看沈承砚出示的临时通行牌,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孩子,问这位是。沈承砚说五殿下,路上遇了伏击,我要见陛下。侍卫说没有传召外臣不能,沈承砚说我要见陛下,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说得重,像钉子砸在木板上。
      乾元殿里龙涎香浓,地上铺着厚毡毯,谢承熙坐在御案后面。怀珵只看见一片明黄色衣角和奏折堆后面一张模糊的脸。
      沈承砚将怀珵放下,单膝跪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巷中偶遇,撞破伏击,击退刺客,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他站起来,说臣在巷中见那人掳住殿下出言不逊,臣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动孩子,这是底线。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谢承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向怀珵。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谢承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不是心疼,是审视的,衡量的,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你怎么被近身的?"
      怀珵愣了一下。不是"你没事吧",不是"谁干的",父皇问的是你怎么让这件事发生的。
      "回父皇。四名随行人员内侍省指派,儿臣未曾见过。护卫是否可靠,儿臣无从挑选。"殿内安静了一瞬,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颤抖,"儿臣六岁,没学过武功,没佩刀,没自保之力。随行人员是内侍省派的,儿臣分不清忠奸。"
      他抬起头。
      "那个人要掳走儿臣,是因为儿臣长得像母妃。觊觎儿臣容貌的人,问题不在儿臣身上。"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怀珵的膝盖开始发疼,他跪在毡毯上,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来顺着脊椎往下淌,毡毯的纹路硌在膝盖上,细密的旋纹一圈套一圈。
      "你说得对。"谢承熙终于开口,三个字,没有道歉没有安抚没有追问幕后主使,"既然你知道自己弱,就该让自己变强。朕给你派一个师父教武艺。以后皇子出行不可少于六人护卫,不可不带佩刀之人。"
      他看着怀珵。
      "这是朕能给你的。其余的,你自己挣。"
      怀珵磕了一个头,说儿臣谢父皇。跪下去的时候他没看谢承熙的脸,他看到的是毡毯上的纹路。
      三日后怀珵被带到朝堂。没有说原因,传旨太监只说了一句陛下召五殿下议事。大殿里站满了人,绯袍紫袍乌纱,他谁也不认识,站在最后面藏在一根柱子后面。今日议的是户部,一个穿绯色袍子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绯色偏深是侍郎的服色,但这个人不是外祖父。
      "陛下,臣弹劾户部左侍郎孙衡之——"
      怀珵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袖子里的兔子玉佩硌着掌心。
      "奉旨核销江南漕运账目,其经手文书中有多处数目不符。"那人从袖中抽出一叠纸举过头顶,"此为漕粮转运底簿副本,百石之粮到京不足七十,三十石不翼而飞,账目却平。非孙衡之经手之人,做不到如此天衣无缝。"
      大殿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臣附议、臣请陛下彻查、孙衡之出身旁支素与主家不睦、升迁停滞心怀怨望——像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没有一个人替孙衡之说话。怀珵攥着玉佩指节发白,他听不懂漕粮和底簿,但他听懂了一个名字:外祖父。他们在说外祖父的坏话。
      他想起半个月前外祖父来看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袖口磨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桂花糕。他说外祖父娘说不能吃旁人给的东西,孙衡之说我不是旁人我是你外祖父。他看了孙衡之一会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孙衡之坐在廊下的杌子上看他在院子里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怀珵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本事的人。他问外祖父不高兴吗,孙衡之没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上有墨香,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六岁的孩子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陛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御座上的珠帘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怀珵抬头,隔着珠帘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外祖父不是坏人。"
      殿里炸了。窃窃私语像潮水涌上来——这孩子是谁、五殿下才六岁、荒唐、谁家的孩子怎么不懂规矩。他的脸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外祖父不会做坏事。"他看着御座方向,"儿臣保证。"
      他说得很认真,六岁孩子的认真,干干净净,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也一文不值。
      "谁教你说这些的!"珠帘后面炸出一声,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在抖。
      怀珵浑身一缩。"外祖父真的——"
      "退下!!"
      御案被拍了一声响,茶杯滚落碎在金砖上。怀珵的脸白了,转身往回走,脚下忽然一滑——左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力道不大,但他重心本来就不稳,地砖也滑,像抹了一层油。他"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扑,扑倒的方向是御座前的仪仗架,铜架子上摆着香炉烛台仪杖——
      哐当一声,架子倒了,香炉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几支铜杖滚下御阶。
      "护驾!"
      侍卫冲上来四五个人按住他,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贴着冰冷的金砖,香灰蹭了一脸。他趴在地上闻到香灰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味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殿顶回响,"五皇子怀珵,朝堂失言,冲撞御驾,大不敬。罚跪正阳殿外两个时辰,禁足七日。"
      雪下得很大,怀珵跪在正阳殿外台阶下面,小小的一团,脸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了,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孙衡之跑过来的时候官袍下摆全是雪,花白的头发上也落了一层,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白发。老人冲到殿门口跪下,摘下官帽双手捧过头顶,翎子在风里晃。
      "陛下!老臣孙衡之,求陛下开恩!孩子年幼不懂事,是老臣教导无方!要罚就罚老臣!"
      风很大,雪落在老人的头发上。怀珵看着他,声音哑了。
      "外祖父……你起来……地上凉……"
      孙衡之没有回头,一直跪着举着官帽,像举着他这一辈子的清名。殿里没有回应,只有风。过了很久太监尖细的声音传出来——陛下口谕,孙衡之教外孙无方罚俸三月,退下。
      三月。正三品侍郎的俸禄不算薄,可这些年他把俸禄大半散给了户部里的穷书办和族里的孤苦,身边所剩无几,罚三个月也是剜肉。孙衡之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闷响了一声,说老臣谢陛下隆恩。他站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转身看向怀珵,四目相对,老人的眼红了,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孩子你受苦了。
      怀珵想扑过去,侍卫按住了他的肩膀,说殿下罚跪尚未结束。孙衡之微微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忍着。
      老人走了,背影佝偻,走得很慢,雪落在肩上白了一片。怀珵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他低下头继续跪着。
      两个时辰到了,侍卫架他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刚站起来就又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上他自己没觉得疼,已经麻了。殿外天色暗了,暮色沉沉压在琉璃瓦上。沈承砚站在廊下等他,蹲下来看了看他后脑的伤,血已经凝了和头发黏在一起。
      "疼吗?"
      怀珵想了一下。"刚才不疼。现在有一点。"
      沈承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说明日再进宫看你。怀珵说沈先生不是宫中之人进宫恐怕不便,沈承砚说有办法,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说我的私牌,有事让人送到城东沈宅。铜牌是凉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沈承砚站起身看了他一会儿,说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怀珵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被掳的时候没哭,被打的时候没喊,他做了所有他认为对的事,但不确定那算不算"很好"。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他被送去宗正戒思院。院门旧了漆掉了一半,门上一块匾字迹模糊,他被推进去,门从外面上锁,哐当一声。院子很小,一间正房两间偏房,地上落叶没人扫。一个驼背老内侍走出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指了指正房说那是你的屋子,一天两顿饭,别乱跑。
      屋里没有火盆,一盏油灯豆大的光照不了多远,墙角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灰扑扑的有霉味。怀珵走到床边坐下,木板硬邦邦的,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着,像在听太傅讲课。
      第一天没人来送饭。第二天还是没人来。他从早坐到晚,肚子从饿到疼从疼到麻,嘴干了就舔嘴唇,唇皮裂开尝到血的味道。不喊,喊了也没用,娘教过他求来的东西不算数。
      第三天早上门闩响了一下,一个小内侍端着碗走进来,碗里是面,面汤浑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小内侍把碗往床边木墩上一放转身就走,门又关上了。怀珵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指尖上暖暖的,胃在叫,嘴巴在分泌口水,但他没动。他盯着那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蛋白边缘微微焦。
      他想起娘说的话,不吃旁人给的东西。如果是毒呢?在这座宫里想让他死的人不少。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碗,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面汤的咸味,葱花的气味,没有别的。他用筷子尖碰了碰蛋黄,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的,咬了一小口,咸的。等了等,肚子没疼,手脚没发麻,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些。面是手擀的有点硬但很实在,鸡蛋是新鲜的,蛋白吸了汤的咸味,蛋黄一咬就流。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先吃面,两个鸡蛋留到最后——先咬左边的蛋,蛋黄流出来,一股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他已经忘了热的东西进到肚子里是什么感觉;然后咬右边的蛋,煎得老一些,边缘脆脆的。面汤也喝了,喝到最后一口碗底有葱花碎。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是他记忆中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沈承砚打点了看守的内侍,面钱是沈承砚自己掏的,两个鸡蛋也是他自己去集市上买的。
      第五天夜里他被冻醒了。屋里没有火盆,后半夜冷得厉害,薄被盖不住,他蜷成一团手脚都是冰的。半梦半醒间听到咔嚓一声,门闩被拨开了,他彻底醒了,屏住呼吸。院子里没有风声,有脚步声,轻,慢,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子朝这边走来——不是看守,看守走路没这么轻。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霜的味道,月光从石墙高处的细缝透进来,他看见一个黑影,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刀,刀身狭长。
      黑衣人走近两步伸手来抓他的肩膀。怀珵的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硬而尖的东西——碎瓷片,大概是之前哪个住客打碎碗留下的。他猛地从被中弹起来,左手抓住那只手腕,右手握着碎瓷片朝手腕上狠狠划了一下,湿热的东西溅出来。黑衣人闷哼一声缩手,另一只手已经抽出短刀。
      怀珵看见刀光,本能地往旁边滚,刀锋从他左肩劈下来——太快了,快到他没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撕裂,布料,皮肤,肌肉,一层一层打开,从左肩一路往下。然后才是疼。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扑在地上,嘴里尝到血腥味,咬到了舌头,但他没喊,咬着牙,碎瓷片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黑衣人捂着划伤的手腕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漠然的,像在看一只必须碾死的蚂蚁。刀再次举起的时候,远处传来老内侍的吆喝声,黑衣人顿了一下收刀转身,一脚踢开门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被风吞没。
      怀珵靠在石墙上浑身发抖。从左肩到腰侧有什么东西不断往外涌,热的,黏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小殿下!"老内侍冲进屋看见满地的血腿软了,"来人!快来人!"
      "别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
      他被抬回琼华殿,太医连夜赶来解开衣裳,脸色白了——从左肩至腰极深,差半寸伤及肺腑。青禾站在旁边脸色灰白,问怎么弄的,太医沉默了一下,说内侍省称殿下在戒思院中不慎摔倒被碎瓷片割伤。青禾嘴唇抖了抖,看着趴在榻上的怀珵,肩膀到腰侧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来,整个人小了一圈。六岁。
      太医开始处理伤口,用了最细的针,从左肩斜切下来沿肩胛外缘到腰际,皮肉翻开,缝了七十多针。缝到一半太医停了手,他看着那道伤口的走向——刀锋从肩头劈下沿肩胛外缘一路划到腰际,力道极重角度极刁,这不是摔的,碎瓷片割不出这样的伤。但他什么都没说。
      伤口太深,缝线吃不住力,要用最好的金创药,生肌散合着龙血竭一日三换或许能长平。青禾去内侍省领药,管事太监翻了翻簿子说金创药用完了要等下个月份例。青禾说殿下等不了一个月,管事太监说那是你的事。青禾咬着嘴唇回来,把自己攒的月银掏出来托人从宫外买了一包药,但那药差了三层品级,太医看了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伤口养了将近两个月,没有上好的药皮肉长得慢,缝线崩了两次,太医只能重新缝。最后伤口合上了,但疤免不了——从左肩到腰侧一道长长的疤,凹凸不平,颜色比周围深,暗红色的。青禾看着那道疤手捂住了嘴。怀珵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那道疤,但他能感觉到伤口愈合时的痒。
      "青禾姐姐。"
      "嗯?"
      "内侍省怎么说?"
      "……说殿下自己摔的。"
      "嗯。"语气平淡。
      "小殿下,你不——"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有人杀我,谁信?"青禾说不出话。"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那天夜里他醒着躺了很久,屋里安静,青禾在床边打盹,油灯的光晃了晃。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兔子玉佩攥紧了,肩到腰的疤火辣辣地疼,新长的皮肉紧绷着。他想起黑衣人举刀时那双漠然的眼睛,想起小内侍端来的那碗面两个荷包蛋,想起沈承砚追出去时稳实的脚步,想起外祖父托人捎来的那句话——外祖父在,沈先生在,那碗面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
      永熙七年春天周肃来了。从京营调来的武官,因伤退役,皇帝亲自点来做怀珵的武艺教习。四十来岁身形敦实,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站在琼华殿院子里打量了怀珵一眼,问殿下几岁,怀珵说六岁,问会武功吗,说不会,问扎过马步吗,说没有。周肃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将怀珵的腿按成马步,说站稳。
      怀珵的腿在发抖,六岁的孩子腿上没有力气,不到半盏茶膝盖酸疼额头冒汗。他叫师父,周肃说不许停,声音不高但不容违抗。怀珵咬住了牙把腿撑住,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地砖上。乳母在廊下看着眼泪直流,青禾拉着她袖子,两个人都不敢出声。从那天起每天清晨怀珵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拳练站桩,周肃教得严但不凶,打了一下不重,说手抬高点。怀珵不哭咬牙撑着,周肃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永熙八年春天瓦兰使团来了。瓦兰是北方大国,和大靖对峙多年,这次递了国书说要和议,条件只有一个——大靖遣皇子为质。朝堂上吵了很久,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句五皇子年幼无母正宜前往。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只是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怀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沈承砚读书。沈承砚的声音有些颤,说怀珵你要去瓦兰了。怀珵看着他没说话。沈承砚说瓦兰很远很冷,怀珵还是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过了一会儿他问是圣旨吗,沈承砚说是,他说那就不去了也得去。
      沈承砚没接话。
      出发前一夜孙衡之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手里拎着油纸包,打开是桂花糕。
      "怀珵,明天就走了。"
      怀珵咬着桂花糕没应声。
      "外祖父……"孙衡之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受苦了。"
      怀珵放下桂花糕。"外祖父,你别哭。"
      孙衡之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我没事。
      "外祖父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怀珵说,"娘也是。娘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孙衡之没说话。怀珵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外祖父。娘说过,花开了就会落。落了还有明年。"他顿了一下,"我不怕。"
      孙衡之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老人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拍着他的后背,说好孩子。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怀珵站在宫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琼华殿在身后,海棠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微微晃。沈承砚走过来在他肩上披了一件大氅,说殿下臣会陪您一起去。怀珵看着他,说真的?沈承砚说真的,臣奉旨护送殿下北上。
      怀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亮。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天上,弯弯的,亮。他看着月亮。
      "沈先生。娘说,月亮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沈承砚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怀珵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八岁的五皇子谢怀珵跟着使团往北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质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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