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潮声[SD]》宿雨忘

2、雨歇：转校生､铅笔､和柠檬糖 雨下了一夜

　　雨下了一夜，清晨竟然停了。雨川上学的路上坑坑洼洼的有很多水坑。

　　雨川站在教学楼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齐刘海被风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生该有的雀跃，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海底一样的灰蓝色。她抬手把刘海拨了拨，露出完整的眉眼。短发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微微向内卷。
　　"转学生？"
　　雨川回过头。
　　三个女生站在走廊拐角，为首的那个抱着一摞学生会文件，胸牌上写着"真崎里美"。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雨川的球鞋一路扫到刘海，最后停在她的胸牌上。
　　"一年级七组，对吧？"真崎里美的笑容很标准，"我带你去。"
　　雨川点点头，没有道谢。

　　教室里正在早读。雨川推门进去时，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新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雨川站在讲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雨川空。"
　　三个字。没有"请多指教"，没有"从东京来”。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有人小声说"好阴沉啊"。
　　雨川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那个位置能看到远处海岸线的灰色轮廓。她把书包放进抽屉，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后桌是个短发的高个女生，拿笔帽戳了戳雨川的后背：“哟！转校生！我叫日向夏织！请多指教啦！”
　　雨川闷闷地回了一句：“…我叫雨川空。”
　　日向说："我知道我知道！很好听的名字！你眼睛好大啊，像洋娃娃一样！为什么一直低着头？"
　　雨川转过脸看她。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更惊人，瞳孔是浅褐色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琥珀，但眼神空空的，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
　　"没睡好。"她说。
　　然后就把脸转向窗户，结束了对话。

　　午休时，雨川没有去食堂。
　　吃掉了早上买的已经凉了的饭团，她坐在座位上，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画窗外那棵被雨打湿的梧桐树。雨川喜欢画画。笔尖掠过纸面，她的肩膀微微缩着，短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下来，形成一个安静的弧度。这对雨川来说，也是一个安全的姿势。
　　几个男生打闹着从走廊跑过，嘴里喊着"下午体育馆见""听说今天仙道学长要和长野同学一对一"。
　　雨川的笔尖顿了一下。
　　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棵树。

　　雨川才发现自己又走错路了。
　　放学之后她背了画架本来要去正门然后去海岸写生的，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体育馆后门。夕阳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阴影里，听见里面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
　　砰。砰。砰。
　　那声音像某种心跳，或者某种诅咒。
　　雨川的右手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手指蜷曲成虚握的姿势。她的胸口发闷，像是有人把东京那个灰色的窒息的夏天重新塞回了她的身体里。
　　她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摇晃。她的肺想被人攥住一样上不来气。她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沿着外墙快步离开。短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她发白的耳尖。

　　"喂——"
　　雨川猛地停住。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从头顶飘下来。她抬起头，看见仙道坐在体育馆侧面的消防楼梯上，陵南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转着一颗篮球。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眯成一条缝，像只睡醒的猫。
　　"雨川同学，"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你跑什么？"
　　雨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仙道从楼梯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到指节发白的手指，看着她额头上那层薄薄的冷汗。
　　"……迷路了？"他问。
　　雨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嗯。"
　　仙道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把球往体育馆的窗户里一抛，球精准地落进球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走吧，"他含混地说，"顺路。我也回家。"
　　“…可是我要去写生。”
　　“…那我去钓鱼。”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这么差，没有问她为什么逃跑，没有问她为什么明明说"嗯"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他只是想要陪着她。有些问题问出来，就像把淋湿的人再按进水里。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很慢，像是刻意在等她。
　　雨川跟了上去。
　　她的短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刘海有些乱了，那双本来如海底般宁静大眼睛盯着仙道的背影，里面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深海里一颗缓慢上浮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