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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错嫁1 ...

  •   第五章 错嫁1
      马诗园当初铁了心要放弃那个虽不富裕却温馨安稳的小家,不顾娘家父母的苦苦劝说,也不顾身边亲友的再三劝阻,执意要嫁给张生发,谁都拦不住,那时候的她,满眼都是张生发出手阔绰的模样,满脑子都是过上锦衣玉食生活的幻想,全然忘了身边那个一直默默疼她宠她、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忘了家里虽简陋却处处透着温暖的小窝,忘了清晨桌上温热的粥水,忘了深夜归家时留着的那盏灯,她只看到张生发是建筑老板张生隆的亲弟弟,跟着哥哥在工地里摸爬滚打,挣的钱又多又快,出手永远大方,给她买名牌包包、精致首饰,带她去高档餐厅吃饭,开着豪车带她兜风,这些都是她从前平淡日子里从未接触过的光鲜,她被这些浮华迷了眼,觉得这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觉得从前的温馨不过是穷酸的自我安慰。
      于是她狠心抛下一切,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张生发为她准备的大房子里,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踏进了幸福的天堂,却不知这看似华丽的牢笼,早已为她和她年幼的儿子李志朋埋下了无尽的苦难。
      张生发平日里看着人模人样,穿着体面的衣服,出入各种应酬场合,说话做事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可骨子里藏着的却是狠毒刻薄、自私暴戾的本性,他挣钱快,靠的从来不是正当本分的经营,而是在工地上偷工减料、压榨工人、耍尽各种阴狠手段,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丝毫没有半分良知与底线,当初追求马诗园,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看中她的容貌,觉得带出去有面子,根本没有半分真心,婚前那些温柔体贴、大方慷慨,全都是装出来的假象,一旦把马诗园娶进门,新鲜劲一过,他本性里的恶毒便暴露无遗。
      起初只是偶尔发脾气,对马诗园呼来喝去,稍有不顺心就摔东西骂人,后来渐渐变本加厉,连带着对马诗园带来的儿子李志朋也没有半分好脸色,李志朋那时候才刚上小学,懵懂无知,只是因为是马诗园和前夫的孩子,就成了张生发眼中的刺,他打心底里嫌弃这个孩子,觉得他是累赘,是多余的。
      平日里对孩子非打即骂,从来没有给过一丝好脸色,马诗园看着儿子受委屈,心里又疼又悔,可她早已没有回头路,娘家被她伤透了心,不愿再接纳她,从前的小家也早已物是人非,她只能忍着,一次次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想着好好伺候张生发,或许能换来他一丝心软,可她的隐忍和退让,在张生发眼里却成了懦弱可欺,让他的恶毒变本加厉。
      张生发平日里在外面花天酒地,应酬到半夜才回家,一身酒气,稍有不满就拿马诗园撒气,不管马诗园有没有做错事,都会被他无端指责、谩骂,甚至动手推搡殴打,马诗园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不敢穿短袖衣服,怕被人看到身上的伤痕,只能默默藏起所有的委屈,夜里常常抱着儿子偷偷哭泣,后悔自己当初的贪慕虚荣,后悔自己抛弃了真心待她的人,可再多的后悔也换不回从前的日子,而年幼的李志朋,更是在张生发的虐待下过得胆战心惊,张生发从不给李志朋好脸色,孩子吃饭慢了要骂,走路声音大了要打,不小心碰倒东西更是会迎来狠狠的巴掌。
      有时候张生发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就拿孩子撒气,把孩子拽过来一顿打骂,丝毫不顾及孩子还那么小,马诗园想要护着儿子,就会连带着一起被张生发殴打,张生发还会恶狠狠地威胁她,说要是敢反抗,敢把事情说出去,就对她们母子俩更狠,让她们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甚至连活路都没有,平日里家里的家务活全都压在马诗园一个人身上,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张生发的衣食住行,稍有一点做得不合他心意,就是一顿打骂。
      张生发从来不会给马诗园多少零花钱,就算给,也少得可怜,还动不动就呵斥她花钱大手大脚,可他自己在外面挥霍无度,喝酒打牌、寻欢作乐,花再多钱都不心疼,他对马诗园母子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恶毒,李志朋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性格变得越来越胆小懦弱,不敢说话,不敢与人交流,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放学回家就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生怕惹张生发不高兴,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快速扒拉几口饭就赶紧放下碗筷,小小的年纪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怯懦和忧伤。
      马诗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无数次想要带着儿子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可她没有钱,没有依靠,娘家不肯接纳,外面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张生发还时时刻刻盯着她,不让她轻易出门,就算出门也会限制她的时间,派人跟着她,让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儿子一天天在煎熬中度过,看着曾经温馨的过往变成遥不可及的梦,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幸福再也回不来。
      张生发的心肠越来越硬,手段越来越恶毒,他不仅平日里虐待她们母子,还常常在言语上羞辱她们,说马诗园是贪慕虚荣才嫁给他,说李志朋是拖油瓶,不配待在他家里,有时候甚至不让她们母子吃饱饭,故意把饭菜藏起来,或是做很难吃的东西,马诗园只能默默忍受,把仅有的一点食物都留给儿子,自己饿着肚子。
      冬天的时候,家里的暖气张生发也舍不得开,任由母子俩冻得瑟瑟发抖,他自己却在外面住着酒店,享受着温暖舒适的生活,马诗园渐渐明白,自己当初贪图一时的富贵,换来的却是无尽的深渊,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年幼的儿子,让儿子从小就承受这样的虐待和恐惧。
      她每天都活在自责和痛苦中,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整个人憔悴不堪,仿佛老了十几岁,曾经那个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女人,如今被折磨得毫无生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和麻木,李志朋更是在长期的虐待下变得沉默寡言,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在学校里也不敢和同学相处,总是独来独往,小小的身子承受着不该承受的苦难。
      马诗园无数次在夜里抱着儿子,轻声说着对不起,说自己不该贪图富贵,不该抛弃温馨的家,不该让儿子跟着自己受这样的苦,可再多的道歉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困境,张生发依旧我行我素,靠着阴狠的手段挣着黑心钱,对她们母子的虐待从未停止,反而越来越过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李志朋关在小黑屋里,不让孩子吃饭喝水,一整夜都不放出来,马诗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一脚把马诗园踹开,骂她多管闲事,有时候马诗园实在忍无可忍,想要反抗,想要报警,可张生发威胁她说,要是敢报警,就找人报复她们母子,让她们永远不得安宁,马诗园害怕了,她不敢拿儿子的安全冒险,只能再次忍气吞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没有尽头,马诗园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那温暖的光芒永远照不进自己这个冰冷黑暗的家,照不进自己和儿子绝望的心里,她终于彻底醒悟,所谓的富贵荣华,不过是镜花水月,用真心和温暖换来的浮华,终究是一场致命的骗局,温馨的家虽然平淡,却有满满的爱和安稳,而嫁给心恶毒的张生发,看似拥有了钱财,却失去了一切,还要承受无尽的折磨,她亲手把自己和儿子推进了火坑,再也爬不出来。
      年幼的李志朋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盼着能逃离这里,盼着能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容身,可这份期盼,在张生发的恶毒打压下,显得那么遥不可及,马诗园看着儿子怯懦的模样,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却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在这个由自己贪念造就的牢笼里,和儿子一起承受着张生发永无止境的虐待,熬着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那些曾经被她抛弃的温馨,成了她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奢望,而张生发的恶毒,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刻刻啃噬着她们母子的身心,让她们在痛苦和绝望中苦苦挣扎,再也看不到半分光明。
      腊月的槐关,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连街边老槐树的枝桠,都冻得僵直直的,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马诗园缩在自家院门的墙根下,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生怕一眨眼,就没了张生发的踪影。她身上裹着件洗得发旧的薄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明明是曾经在卫生院穿得干净体面的护士,如今却熬得面色蜡黄,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活成了槐关街上最不起眼的影子。
      七岁的李志朋,就蹲在离她不远的石阶上,小身子缩成一团,身上的棉袄是马诗园一婚时留下的,短了一大截,袖口磨破了洞,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孩子低着头,小手不停搓着,不敢看院里的张生发,更不敢看自己的母亲。他是马诗园跟前夫生的孩子,是跟着母亲改嫁过来的继子,这一点,从他踏进张家大门的那天起,就成了刻在他身上的烙印,也成了张生发眼里容不下的一根刺。
      马诗园原本是槐关乡卫生院最招人待见的护士,工作安稳,手脚麻利,村民们看病都爱找她。那时候她刚跟前夫离婚,独自带着李志朋,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她靠着卫生院的工资,能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能给孩子买热乎的馍馍,能让孩子睡在暖和的被窝里。可一切的安稳,都在遇见张生发后,碎得彻彻底底。
      张生发是槐关有名的建筑工程老板,手里有几个工程,出门开着小轿车,穿西装打领带,在乡里风光得很。他看上了马诗园的模样,也看中她性子软、好拿捏,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诗园,你跟着我,以后不用再受苦,我让你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孩子也能跟着享清福,不用你再累死累活赚那点死工资。”
      马诗园动了心。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太难了,总想给孩子找个依靠,想给自己找个安稳的归宿。她信了张生发的话,不顾卫生院院长的再三挽留,不顾身边亲友的劝说,毅然辞掉了干了好几年的护士工作,带着李志朋,风风光光嫁进了张家。她以为自己是跳进了福窝,却没想到,是踏入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海。
      嫁过来之后,张生发的真面目很快露了出来。他所谓的工程老板,不过是外强中干,手里的活时有时无,赚了钱就出去花天酒地、赌博酗酒,从不会往家里拿一分钱,也从不管她们母子的死活。他本就嫌弃李志朋是拖油瓶,不是自己亲生的,看着孩子横竖不顺眼,日子越不好过,就越把怨气撒在李志朋身上,撒在马诗园身上。
      马诗园怕了,也傻了。她丢了工作,没了退路,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张生发身上,想着只要自己守着他、顺着他,总能捂热他的心,总能让他对孩子好一点。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回卫生院的事,天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张生发。他在家,她就端茶倒水、小心翼翼伺候;他出去喝酒打牌,她就守在门口、巷尾,从天亮等到天黑,不敢离开半步,生怕他跑了,生怕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彻底散了。
      她守得卑微,守得毫无尊严,可这份卑微,并没有换来丝毫怜悯,反而让张生发越发肆无忌惮,对李志朋的厌恶,也到了极点。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冬月,就下了好几场雪,气温骤降,屋里冷得像冰窖。张生发赌输了一大笔钱,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李志朋缩在灶台边,抱着暖水袋取暖,瞬间就红了眼,借着酒劲发起了疯。
      “你个小兔崽子,缩在这里碍眼!吃我的喝我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浪费粮食,我张家不养你这个闲孩子!”张生发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揪住李志朋的后领,像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猫,拖着就往门外走。
      李志朋吓得哇哇大哭,小身子不停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爸爸,我错了,我不冷了,我不取暖了,你别赶我走……”
      马诗园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冲上去,死死拉住张生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生发,你别这样,他还小,不懂事,你放过他,我以后看着他,不让他碍你的眼……”
      “放开!”张生发猛地甩开她,力道大得让马诗园狠狠撞在门框上,后背疼得钻心,可她顾不上疼,又爬起来拽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生发,他是我带来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我,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才七岁啊……”
      “七岁怎么了?七岁就该白吃白喝?”张生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软,嘴里的酒气喷在马诗园脸上,满是刻薄,“马诗园,我告诉你,我养他这么久,仁至义尽了!这不是他的家,他就不该待在这里!今天我就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出去讨饭,能活就活,活不成也别来烦我!”
      他说完,狠狠掰开马诗园的手,一脚踹开大门,把李志朋狠狠推了出去。小小的孩子摔在门外的雪地里,棉袄沾了雪,瞬间就湿了一片,他爬起来,趴在门板上,小手拍着门,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你开门,我冷,我饿,我要回家……”
      门内,马诗园哭得瘫坐在地上,想冲出去抱孩子,却被张生发死死拦住。他堵在门口,眼神凶狠地盯着她:“马诗园,我警告你,你敢出去把他带回来,我就连你一起赶出去!你不是要守着我吗?想守着我,就别管这个拖油瓶!”
      马诗园看着门外冻得瑟瑟发抖、哭到哽咽的儿子,心像被无数把刀子同时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她想出去,想把孩子抱进怀里,想给孩子裹上厚衣服,可她看着张生发凶狠的模样,看着自己一无所有的处境,终究是没敢迈出去那一步。她只能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泪水浸湿了衣袖,也淹没了她最后一点骨气。
      从那天起,七岁的李志朋,就被张生发彻底赶出了张家大门,再也没踏进过这个所谓的“家”一步。
      槐关的冬天,冷得刺骨,夜里的温度能降到零下,寒风像野兽一样,在大街小巷里乱窜。李志朋没有地方去,没有暖和的被窝,只能找邻居家堆在院角的包谷壳堆藏身。那包谷壳是晒干的,蓬松又干燥,是孩子在寒冬里唯一能取暖的地方。每天夜里,他都悄悄钻进包谷壳堆里,把小小的身子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蜷缩着,抵御漫漫长夜的寒冷。
      包谷壳堆在露天的院子角落,挡不住寒风,也挡不住霜雪,半夜里霜露落在身上,依旧冷得刺骨。孩子常常冻得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想着妈妈,想着以前在卫生院的时候,妈妈会抱着他睡,会给他盖厚厚的被子,会给他煮热乎的粥。可现在,妈妈就在那个家里,却不能出来陪他,不能给他一点温暖。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张生发听见,怕被邻居嫌弃,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小小的身子,在包谷壳堆里缩成一团,一夜又一夜,熬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就只能去槐关街道上乞讨,靠着路人的施舍,讨一口吃的活下去。
      他穿着那件又短又破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怯生生地走在街道上,看到路过的行人,就小声哀求:“叔叔阿姨,给我一口吃的吧,我饿……”
      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有人嫌他脏,嫌他晦气,远远地就绕开。偶尔有好心的老人,会给他半个馍馍,一块红薯,或者几毛钱。那一点点食物,就是他一天的口粮,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舍不得一下子吃完,饿极了才掰一小口,慢慢嚼着。
      马诗园天天守着张生发,寸步不离,可她的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李志朋。她趁着张生发在家睡觉、喝酒的时候,会偷偷跑到槐关街道上,远远地看着儿子。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晃荡,看着他捧着破碗低声乞讨,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和干裂的嘴唇,她就心疼得快要窒息,可她不敢上前,不敢跟孩子说话,不敢给孩子送吃的、送衣服。
      她怕被张生发发现,怕张生发发起火来,连她一起赶出去,更怕张生发会对李志朋下更狠的手。她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她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懦弱,骂自己当初瞎了眼,放弃了安稳的工作,放弃了自己和孩子的好日子,嫁给了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守着这样一个冰冷的家,把孩子害成了这样。可她没有勇气反抗,没有勇气带着孩子离开,她丢了工作,没了积蓄,离开了张生发,她不知道自己和孩子能去哪里,只能这样卑微地守着,守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那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云层,洒在槐关街道上,带来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马诗园趁着张生发在家午睡,又偷偷跑到街上,找李志朋的身影。
      她在老槐树下,看到了那个瘦小的孩子。李志朋缩在槐树的背风处,怀里抱着那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他已经一整天没讨到吃的了,饿得小脸发白,眼睛都没了神采。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冻得嘴唇发紫,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诗园再也忍不住,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孩子走去。她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看着孩子憔悴的模样,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触到孩子冰冷的头发,心狠狠一抽。
      李志朋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马诗园,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恐惧取代。他往后缩了缩,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这一声妈妈,喊得马诗园心都碎了。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紧紧抱着,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不见了。“朋朋,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护住你,让你受委屈了……”她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妈妈给你带了馍馍,你快吃,快吃……”
      她从怀里掏出偷偷藏起来的半个白面馍馍,递到孩子手里。李志朋接过馍馍,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太急,噎得直咳嗽。马诗园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掉在孩子的头发上,心里满是愧疚和绝望。
      “妈妈,我不想讨饭了,我想回家,我想睡在暖和的地方……”李志朋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眼里满是期盼,“我以后会很听话,很乖,不惹爸爸生气,你让我回家好不好?”
      马诗园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着孩子,不停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她多想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多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她不敢,她被张生发困住了,被自己的懦弱困住了,更被这无望的生活困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张生发的喊声,声音凶狠,带着不耐烦。马诗园脸色瞬间惨白,她知道,张生发醒了,在找她了。她赶紧松开孩子,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无奈:“朋朋,妈妈得走了,你乖乖的,等妈妈下次再来看你,再给你带吃的……”
      李志朋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眼里满是不舍:“妈妈,你别走好吗?陪我一会儿……”
      “不行,妈妈必须走,不然他会生气的……”马诗园狠心掰开孩子的手,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转身就跑,跑的时候,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怕自己会带着孩子,再也不回去。
      她跑回家里,刚进门,就被张生发一把揪住头发,狠狠甩在地上。“你是不是又去看那个拖油瓶了?我告诉你,马诗园,你要是再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再把他撵得远远的,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他!”张生发恶狠狠地骂着,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马诗园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后背和头皮都疼得厉害,可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知道,自己的反抗,只会换来更狠的对待,只会让李志朋过得更苦。
      从那以后,马诗园守张生发守得更紧了,几乎寸步不离,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而李志朋,依旧日复一日地过着凄惨的日子,夜里蜷缩在邻居家的包谷壳堆里取暖,白天在槐关街道上乞讨求生,小小的身影,在寒风里来回晃荡,成了槐关街上一道让人揪心的风景。
      槐关的风,依旧寒冷刺骨,老槐树的枝桠,依旧在寒风里摇晃。马诗园守在张家门口,看着街道的方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儿子,可她只能这样遥遥相望,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她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尊严,死守着一个不爱自己、更不爱自己孩子的男人,把自己和孩子都拖进了无尽的寒苦里。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知道自己和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苦海,只能在一个个寒冷的日夜,守着那份卑微的希望,流着无尽的眼泪,看着儿子在寒风里受苦,看着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坠入深渊。
      寒冬漫漫,看不到尽头,就像她和李志朋的日子,满是寒凉,没有一丝光亮。
      李志朋今年刚满七岁,他五岁那年跟着妈妈马诗园从第一段婚姻里走出来,被一起带进了张生发的家门。那时候马诗园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她辞掉了卫生院的工作,一心一意跟着张生发过日子,只盼着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她没想到,这段日子连两年都没撑住。张生发是做建筑工程的,在外人面前像模像样,可一回到家就变了嘴脸。
      他从一开始就嫌弃李志朋不是亲生的,是个拖油瓶,日子稍微不顺心,就把火气全撒在孩子身上。马诗园怕这个家散了,只能天天守着张生发,不敢顶嘴,不敢反抗,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像个没有魂的人,眼睁睁看着孩子受委屈却不敢多说一句。
      终于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张生发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看见李志朋缩在灶台边想吃一口剩菜,当场就翻了脸,一把揪住孩子的衣领,直接拖到大门外狠狠推了出去,嘴里骂着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张家一步。马诗园疯了一样想去拉,却被张生发死死拦住,他威胁她说只要敢开门把孩子接回来,就连她一起赶出去,马诗园僵在原地,眼泪哗哗往下掉,却终究没敢迈出门槛,只能听着儿子在门外一声声喊妈妈,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从那天起,李志朋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不敢走远,就在槐关街道一带晃荡,白天靠着乞讨过日子,手里捧着一只捡来的破碗,怯生生地跟在路人身后,小声问能不能给一口吃的。有的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走开,有的人皱着眉绕路走,也有心软的老人看他可怜,会塞给他半个馍馍、一块红薯或者几口剩粥,那就是他一天里最满足的时候。他不敢多吃,总是小口小口啃,生怕吃完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到了晚上,他没有地方去,只能躲在河边的桥洞底下睡觉。桥洞四面漏风,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地上又冷又硬,他只能把身子缩成一团,用捡来的破塑料袋裹在身上取暖。
      很多夜里他冻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河面,想起以前在妈妈身边的时候,哪怕日子不富裕,也有热饭吃,有暖和的被子盖,可现在,妈妈就在那个家里,却不能出来找他,他甚至不敢靠近张家门口,怕再被张生发打骂。偶尔会有好心人路过桥洞,看见他这么小的孩子孤零零睡在里面,实在不忍心,会给他留下一床旧被子、一件破棉袄,那些东西又旧又薄,甚至带着霉味。
      可在李志朋眼里,那是天底下最暖和的东西,他抱着被子,常常一夜都不敢松开,生怕一转身就不见了。他从来不敢奢望能再回到妈妈身边,只希望每天能讨到一口吃的,夜里不要太冷,不要被人欺负。
      马诗园天天守着张生发,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儿子,她常常趁着张生发不注意,偷偷跑到槐关街道口,远远望着那个瘦小的、乞讨的身影,一看就是半天,眼泪不停地流,却不敢上前相认,她怕张生发发现,怕给李志朋带来更大的麻烦,更怕自己一靠近就再也忍不住,带着孩子跑掉,可她又没有勇气真的那么做。她放弃了工作,放弃了尊严,守着一个心狠的男人,却把自己最疼的孩子逼到了风餐露宿、沿街乞讨的地步。李志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跟着妈妈,想有一口热饭,想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可就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在他七岁这年,都成了奢望。他白天在槐关街道的寒风里求人施舍。
      晚上在冰冷的桥洞底下蜷缩着睡觉,饿了忍,冷了扛,怕了就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偶尔得到的一床旧被子,是他黑暗日子里仅有的一点温暖,支撑着他一天又一天熬下去。他常常望着妈妈曾经住的方向,小声喊着妈妈,可风一吹,声音就散了,桥洞空荡荡的,槐关街道人来人往,没有人真正停下脚步问问他疼不疼、怕不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被赶出张家那一天起,他的童年就碎在了风里,碎在了冰冷的桥洞和空荡荡的破碗里,碎在了每一个想妈妈却不敢说出口的黑夜里。
      槐关的冬天依旧寒风刺骨,七岁的李志朋依旧蜷缩在河边的桥洞下,怀里抱着好心人送的旧被子,白天依旧在槐关街道上拖着瘦小的身子沿街乞讨,那双本该澄澈透亮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怯懦,他从五岁被张生发赶出家门,已经在饥寒交迫里熬了两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在外装成建筑工程老板,内里却暴戾自私、毫无底线的张生发。张生发自始至终都没把这个继子放在眼里,更没把旁人的性命当回事,他靠着挂靠资质接些零散的建筑小工程,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对着工人更是颐指气使、动辄打骂,手下的工人敢怒不敢言,都知道他性子暴躁、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工人下如此狠的毒手,最终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受到了法律应有的惩罚。
      彼时的张生发,依旧靠着手里的建筑工程撑着门面,明明赚了钱却总是克扣工人工资,找各种理由拖延不发,工人们大多是周边村里的农户,靠着卖力气养家糊口,等着工钱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一次次找张生发讨要,都被他骂骂咧咧地赶回来。
      马诗园自从儿子被赶出去后,整日以泪洗面,天天守着张生发,生怕他再出去惹事,可她的懦弱和退让,只会让张生发越发肆无忌惮,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摆不平的事,越发不把别人的权益和安危放在眼里。事情发生在一个阴冷的午后,工地上的工人忙活了整整三个月,眼看着工程快要收尾,却依旧没拿到一分钱工钱,十几个工人凑在一起,实在没办法,推举了老实巴交的中年工人王大海,带着大家去找张生发讨要工资,王大海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和两个等着读书用钱的孩子,全家都指着他这点工钱过日子,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硬着头皮带着几个工人,找到了张生发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当时张生发正坐在屋里喝酒,身边还跟着两个狐朋狗友,看到王大海几人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把酒杯狠狠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得满桌都是,张嘴就骂:“你们这群穷鬼,又来烦我干什么?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工程款没下来,没钱给你们,赶紧滚,别在这碍眼!”王大海陪着小心,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张老板,我们都等了三个月了,家里实在等不起了,老母亲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您就发发善心,先给我们结一部分工钱也行啊,我们都是卖力气干活,一分钱都没拿到,实在没法活了。”
      这话彻底激怒了张生发,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大海的鼻子破口大骂,说王大海敢跟他讨价还价,敢带头闹事,丝毫不听王大海的解释,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了,平日里嚣张惯了的他,根本没把这些工人放在眼里,看着围在门口的几个工人,只觉得他们是在聚众逼他,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转身就抄起了墙角用来搭架子的粗木棍,二话不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王大海身上狠狠打去。王大海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下意识地用身子抵挡,张生发手里的木棍粗重坚硬,一棍接一棍,狠狠砸在王大海的胸口、后背和腰上,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王大海疼得惨叫连连,瞬间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动弹不得,嘴里不停哀求:
      “张老板,别打了,我错了,我不要工钱了,别打了……”
      可张生发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眼睛通红,满脸暴戾,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话,又朝着王大海的胸口狠狠打了几棍,直到身边的狐朋狗友怕出人命,赶紧上前拉住他,他才骂骂咧咧地停了手,还恶狠狠地踹了倒在地上的王大海一脚,放狠话让他们赶紧滚,以后再也不许来讨要工钱,敢闹事就让他们在槐关待不下去。
      旁边的几个工人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冲上前扶起王大海,只见王大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疼得根本不敢碰,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工人不敢耽误,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王大海送到了乡卫生院,也就是马诗园曾经工作的地方,医生立刻安排检查,拍片结果一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王大海的三根肋骨被直接打断,胸口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若是再打重一点,很可能会伤及内脏,危及生命,如此严重的伤势,让卫生院的医生都十分愤慨,直说打人者太过凶残,必须要让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王大海的家人得知消息后,悲痛又愤怒,看着躺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亲人,看着张生发不仅打人,还丝毫没有悔意,甚至托人放话威胁他们不许声张,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为王大海讨回公道,绝对不能让施暴者逍遥法外。家人立刻报了警,槐关当地的派出所接到报案后,迅速出警,赶到工地和卫生院调查取证,工地上的工人都是目击者,纷纷站出来指证张生发的施暴行为,卫生院的医生也出具了详细的伤情鉴定报告,明确标注三根肋骨断裂,属于轻伤一级,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证据确凿,张生发根本无从抵赖。
      而此时的张生发,还依旧心存侥幸,觉得自己花点钱就能摆平这件事,甚至还想着找人疏通关系,逃避法律的惩罚,他依旧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觉得王大海一家人小题大做,觉得那些工人都是忘恩负义,丝毫没有想过,是他自己克扣工人工资在先,暴力伤人在后,是他的自私和暴戾,亲手毁了自己。
      警方在掌握充分证据后,立刻对张生发实施了抓捕,当警察出现在张生发家里时,他还在喝酒耍横,看到警察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恐惧,想要反抗却被警察牢牢控制,马诗园看着被戴上手铐的张生发,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愤恨,更多的是对儿子李志朋的愧疚,若不是张生发如此心狠手辣,她和儿子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儿子也不会小小年纪就风餐露宿、沿街乞讨。
      张生发被带走后,警方按照法定程序对案件进行审理,核实了所有证据,王大海的伤情鉴定明确,目击者证词充分,张生发故意伤害、克扣工人工资的事实清楚,检察机关依法对其提起公诉,法庭公开审理了这起案件,庭审现场,王大海躺在病床上无法到场,委托家人出席,看着伤情鉴定报告和现场证词,张生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低着头一言不发,面对法律的审判,他再也无法逃避,再也不能用蛮横和暴力解决问题。
      法庭经过审理,认定张生发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三根肋骨断裂,且长期克扣工人工资,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照相关法律规定,依法判处张生发有期徒刑,他终究为自己的暴戾和自私付出了代价,被送进了监狱,受到了法律应有的惩罚。消息传到槐关,工人们都拍手称快,都说恶人自有恶报,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施暴者,而马诗园在得知张生发入狱后,终于鼓起了勇气,她再也不用天天守着这个暴戾的男人,再也不用活在恐惧和懦弱里,她第一时间跑到槐关街道,找到了那个瘦小乞讨的儿子李志朋,当她看到儿子蜡黄的小脸、冻得开裂的双手,看到儿子怀里紧紧抱着那床破旧的被子,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把儿子搂在怀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说再也不会让他受苦了。
      李志朋被妈妈抱在怀里,愣了许久,才小声喊出妈妈,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这个七岁的孩子,终于不用再在桥洞下受冻,不用再在街道上乞讨,终于回到了妈妈身边。而张生发,曾经在槐关横行霸道的建筑老板,如今成了阶下囚,在监狱里接受改造,为自己打伤工人、克扣工资、虐待继子的种种恶行付出代价,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颜面,也彻底失去了家人,再也不能嚣张跋扈,再也不能伤害他人。法律是公平正义的底线,无论多么嚣张的人,只要触碰了法律的红线,伤害了他人的权益和生命安全,就必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张生发的结局,正是印证了这一点,他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用自由和尊严,偿还了自己犯下的过错,而马诗园和李志朋,也终于摆脱了这个噩梦般的男人,迎来了属于她们的新生,槐关的寒风依旧在吹,可这对母子的心里,终于有了温暖和希望,再也不用活在恐惧和苦难里。
      槐关的初春依旧冷得彻骨,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气,吹在人身上像细针往肉里扎,七岁的李志朋已经整整三天半没讨到一口能填饱肚子的饭了,从一开始的肚子空空绞痛,到后来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再到最后整个人饿得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双腿软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晃悠悠的,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短了一大截的破旧棉袄,袖口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脸上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层白皮,甚至渗着细小的血口子,那双原本还有点光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神,半眯着,连抬头看路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凭着本能慢慢挪动脚步。
      他已经好几天没遇到好心人给馍馍或者粥了,槐关街道上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要么嫌弃他脏臭,要么视而不见,偶尔有人瞥他一眼,也只是匆匆挪开目光,没人愿意停下脚步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口吃的,他饿到极致,连哀求的力气都没有了,手里那个豁了口的破碗空空如也,被他攥得紧紧的,碗沿都被磨得光滑,他想再往街道深处走走,或许能遇到摆摊的老奶奶给点剩吃的,可饿得发昏的脑袋根本不听使唤,视线模糊一片,分不清方向,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挪到了宽敞的车路中间。
      耳边的风声、远处的人声都变得模糊遥远,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只能勉强撑着身子站在路中间,昏昏沉沉地耷拉着脑袋,连危险来临都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大货车轰隆隆的鸣笛声,刺耳又急促,司机远远看到路中间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拼命按喇叭、打方向盘,可车速太快,根本来不及刹车,沉重的货车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直直朝着李志朋冲了过去,小小的孩子就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被撞飞出去,足足滑出了十米多远才停下,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那身破旧的棉袄被磨得稀烂,小小的身子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连最后一声呻吟都没发出来。
      这个在饥寒、苦难里熬了两年多的孩子,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己短暂又可怜的一生,没人知道他临死前是不是还在想着妈妈,是不是还在盼着一口热乎的饭,是不是还在渴望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此时的马诗园,正守在空荡荡的家里,张生发因为打伤工人断了三根肋骨被抓进监狱后,她终于摆脱了那个暴戾自私的男人,可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流落街头的儿子,这几天她总觉得心慌意乱,眼皮跳个不停,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她想着等天气稍微暖和点,就去把李志朋接回来,好好给孩子做顿热饭,给孩子买件新棉袄,再也不让他受苦。
      可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孩子,噩耗就先一步传来了,是街道上路过的村民看到了车祸,认出这个孩子是天天在槐关乞讨的李志朋,是马诗园的儿子,赶紧慌慌张张跑到家里报信,刚推开家门,就对着失魂落魄的马诗园大喊,说李志朋被大货车撞了,躺在路中间没气了,马诗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色瞬间从蜡黄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紧接着,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肩膀到手臂,从双腿到指尖,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站都站不稳,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她想说话,想问问是不是搞错了,想问问孩子在哪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爬着想往外走,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双腿抖得根本抬不起来,每动一下都浑身发软,脑子里全是李志朋小时候的模样,是孩子两岁时跟着她在卫生院,黏着她喊妈妈的样子,是孩子五岁被张生发赶出家门时,哭着拉着她的衣角喊妈妈别走的样子,是她每次偷偷在街道远处看到孩子瘦小乞讨身影的样子,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扎得她心口剧痛,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还是觉得窒息,她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放弃卫生院的安稳工作,嫁给张生发这个恶魔,恨自己懦弱无能,天天守着那个狠心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孩子被赶出家门,两年多来只能在桥洞睡觉、沿街乞讨,恨自己这几天没有早点去找孩子,恨自己总想着等一等,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孩子惨死的消息,她恨张生发,若不是他把孩子赶出去,若不是他作恶多端进了监狱,让她连照顾孩子的机会都没有,孩子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她更恨自己的自私和懦弱,为了所谓的安稳,丢了工作,丢了尊严,最后连自己最疼的儿子都没保住,让孩子小小年纪就受尽了饥寒苦难,最后连命都没了。
      报信的村民看着她这般模样,赶紧上前想把她扶起来,可马诗园浑身颤抖得厉害,根本扶不起来,她趴在地上,双手抓着冰冷的地面,指甲都抠进了泥土里,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凄惨无比,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悔恨、痛苦、绝望都喊出来,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又飘到屋外,飘向槐关的大街小巷,飘向孩子出事的那条路。
      她挣扎着往外爬,不管不顾,只想快点见到孩子,哪怕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她也想再摸一摸孩子的脸,再抱一抱孩子,她爬得跌跌撞撞,身上沾满了泥土,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模样狼狈又凄惨,一路上,她的全身始终在剧烈颤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嘴唇都抖得合不拢,心里的痛苦和悔恨快要将她吞噬,她一遍遍在心里喊着孩子的名字,喊着朋朋对不起,妈妈来晚了,妈妈不该丢下你,妈妈该早点去找你,可再多的悔恨和哭喊,都换不回那个小小的生命了。
      等她连滚带爬赶到出事的车路时,李志朋小小的身子依旧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周围围了不少围观的村民,地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发干,看着触目惊心,孩子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喊妈妈,再也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受冻了,马诗园看到孩子的那一刻,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扑过去,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的身体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和她怀里曾经温暖的小身子完全不一样,她抱着孩子,哭得昏天黑地,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冰冷的脸、干裂的嘴唇、瘦弱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朋朋别怕,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妈妈给你做热饭,妈妈给你买新衣服,再也不让你饿肚子,再也不让你睡桥洞了,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哭,孩子都再也听不到了,这个七岁的孩子,在饥寒交迫中饿昏在路中间,被货车撞飞十米远,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苦难的世间。
      而马诗园,只能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在无尽的颤抖、悔恨和痛苦中,度过这一生,她永远都忘不了孩子惨死的模样,忘不了自己这两年多的懦弱和失职,这份丧子之痛,这份深入骨髓的悔恨,将伴随她一辈子。
      槐关的风依旧在吹,吹过街道,吹过桥洞,吹过那条夺走孩子生命的车路,却再也吹不回那个可怜的小小身影,再也吹不散马诗园满身的悲痛和无尽的颤抖,她抱着孩子,坐在冰冷的路面上,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哭声渐渐沙哑,最后只剩下无声的落泪和无尽的绝望,曾经她放弃一切想要安稳生活,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连唯一的儿子都没能保住,这世间最痛的事,莫过于此,她用一辈子的痛苦,为自己当初的选择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而那个可怜的孩子李志朋,终于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沿街乞讨,只是他的离开,太惨,太痛,成了槐关街头最让人揪心的殇。
      李新英,你知道吗,我是马诗园,我如今满肚子的话无处说,满身心的伤痕无处安放,只能对着虚空一遍遍跟你忏悔,你能听见吗,我这辈子活得伤痕累累,满心的悲痛无处诉说,没人懂我的心酸,没人疼我的心痛,所有的苦楚都压在我心里,一点点揉碎我的心,让我时时刻刻活在心碎和后悔莫及里,可我知道,过去的一切再也不会有从前,那些安稳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个我本该护在怀里的孩子,全都被我亲手毁了,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我常常在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过往的画面,一帧帧一幕幕,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扎得我鲜血淋漓,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多想回到从前,回到我还在槐关乡卫生院做护士的时候,那时候我虽孤身一人带着李志朋,日子清苦却安稳,我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每天给村民看病拿药,下班了就抱着我的朋朋,给他煮热乎的米汤,给他盖暖和的被子,他会黏着我喊妈妈,会把小脸贴在我怀里撒娇,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盼,哪怕难一点,也觉得日子有奔头,可我偏偏鬼迷心窍,偏偏贪念那所谓的安稳富贵,偏偏信了张生发的花言巧语,不顾你的劝说,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毅然辞掉了那份做了多年的工作,义无反顾地带着孩子嫁给了那个人面兽心的男人,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傻透了,傻到丢了自己的本分,丢了自己的孩子,丢了一辈子的幸福,换来的却是满身伤痕,满心悲痛,连个诉说的人都没有。
      李新英,你当初劝我的时候,我还嫌你多管闲事,嫌你看不起我,嫌你阻拦我追求好日子,可如今我才明白,你是真心为我好,真心怕我受苦,可我偏偏不听,偏偏要往火坑里跳,如今我被烧得体无完肤,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这一切,承受这自作自受的恶果。
      自从嫁给张生发,我就再也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他一开始装得温文尔雅,装得有钱有势,可婚后没多久就露出了真面目,他好吃懒做,横行乡里,克扣工人工资,还动不动就对我打骂,更可恨的是,他从心底里嫌弃我的朋朋,嫌他是拖油瓶,嫌他碍眼,从来没有给过孩子一点好脸色,我看着孩子受委屈,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我懦弱,我胆小,我怕这个家散了,怕自己没了依靠,就天天守着他,顺着他,不敢反抗,不敢顶嘴,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他欺负,看着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那时候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总想着他总有一天会心软,会对孩子好一点,可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忍让,我的懦弱,竟然把孩子推向了绝境。
      他把才五岁的朋朋赶出家门,让那么小的孩子流落街头,白天在槐关街道沿街乞讨,晚上睡在冰冷的桥洞底下,饥寒交迫,风餐露宿,我偷偷去看过他好多次,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缩在街角,捧着破碗哀求路人,看着他冻得小脸发紫,小手开裂,看着他抱着好心人给的旧被子,在桥洞里瑟瑟发抖,我就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不敢相认,只能捂着嘴偷偷哭,心里的心酸和心痛快要将我淹没,我想把孩子接回来,可我怕张生发,怕他连我一起赶出去,怕他对孩子下更狠的手,我就那样一次次看着孩子受苦,一次次把那份心疼压在心底,我以为我能忍到有机会带孩子走。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连这点机会都没有,朋朋他才七岁啊,才七岁,就因为三天多没讨到一口饭,饿得昏昏沉沉,走到了车路中间,被一辆大货车撞飞了十米多远,小小的生命就那样没了,连最后一声妈妈都没能好好喊出来,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全身都在颤抖,从头顶凉到脚底,心瞬间就碎了,碎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我疯了一样跑到现场,抱着朋朋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我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跟他说妈妈错了,可他再也听不见了,再也不会黏着我喊妈妈,再也不会饿肚子,再也不会受冻了。
      李新英,你知道吗,从朋朋走的那天起,我就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满身都是伤痕,每一道伤痕都刻着我的懦弱和后悔,每一道伤痕都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是我害死了我的孩子,是我亲手毁了他的一生,我常常摸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的,疼得厉害,悲痛无处诉说,心酸无处安放,没人能懂我心里的苦,没人能体会我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想跟人说,可我没脸说,我只能自己憋着,自己扛着,夜里睡着的时候,梦里全是朋朋的样子,他哭着喊妈妈,说他饿,说他冷,说他想回家。
      我每次都从梦里哭醒,醒来之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更是心痛到无法呼吸,我后悔,后悔莫及,我后悔当初辞掉卫生院的工作,后悔嫁给张生发,后悔自己那么懦弱,后悔没有早点带孩子离开,后悔没有好好护着他,哪怕自己受苦,也不该让孩子受那么多罪,不该让他小小年纪就尝遍世间所有的苦难,最后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张生发那个恶人,终究也得到了报应,他打伤工人,打断人家三根肋骨,被抓进了监狱,受到了法律的惩罚,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朋朋再也回不来了,我失去的孩子,我失去的一切,都再也回不来了,过去的那些安稳日子,那些简单的幸福,再也不会有从前了,我再也穿不上那件干净的白大褂,再也不能给孩子煮热乎的饭,再也不能抱着他哄他睡觉,再也听不到他喊我一声妈妈,我这辈子都活在忏悔和悲痛里,活在心碎和自责里,伤痕累累的我,连活下去都觉得是一种煎熬,可我又不能死,我要带着对朋朋的愧疚,带着满身的伤痕,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偿还我犯下的错。
      李新英,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都在忏悔,对着朋朋的照片忏悔,对着虚空忏悔,我跟他说对不起,说妈妈错了,说妈妈好想他,可再多的忏悔,再多的对不起,都换不回我的孩子,换不回从前的日子,我常常坐在朋朋曾经睡过的桥洞底下,坐在他曾经乞讨过的槐关街道上,感受着他曾经受过的苦,感受着他曾经的孤单和恐惧,心里的痛就越发浓烈,心酸到极致,心痛到极致,却无处诉说,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任由心碎成渣。我这辈子,做错了太多的选择,走错了太多的路,放弃了安稳的工作,放弃了自己的尊严,放弃了护孩子的责任,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满身伤痕,悲痛无处安放,这种感受,时时刻刻折磨着我,让我生不如死,我知道,这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自作自受,可我真的好后悔,后悔到想代替孩子去死,想回到从前,重新活一次,可时间不会倒流,过去的一切再也不会重来,再也不会有从前了,我只能带着这颗破碎的心,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无尽的忏悔和悲痛,在这个没有朋朋的世间,孤零零地活下去,一辈子都活在心酸和心痛里,一辈子都活在后悔莫及中,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再也没有一丝温暖,再也没有一点盼头。
      马诗园这辈子都忘不了,妹妹马诗芳和妹夫高家山开的那家黄金店,曾经是整条商业街最亮眼的存在,店面选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装修得富丽堂皇,橱窗里的金镯、金项链、龙凤呈祥的金吊坠、细巧的金戒指,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一到节假日或是婚嫁旺季,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前来选购的客人络绎不绝,收银机的播报声、扫码支付的提示音从早响到晚。
      妹夫高家山脑子活络,做事踏实,进货眼光准,总能拿到款式新颖、成色上好的货,妹妹马诗芳嘴甜会待客,细心又周到,把老顾客维系得牢牢的,夫妻俩齐心合力,黄金店的生意好得不像话,挣钱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不过短短两年,就从最初的小店面扩成了大店铺,买了房买了车,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母亲马云灵也跟着扬眉吐气,平日里穿金戴银,出门遛弯或是跟邻里聊天,张口闭口都是女儿女婿有本事,赚了大钱,马诗园那时候刚辞了外地的工作,回到老家没找到合适的活计,妹妹和妹夫二话不说就让她来店里帮忙,管吃管住还给丰厚的工钱,妹夫高家山性子温和,对家里人格外厚道,不管是对马诗园这个大姨姐,还是对岳母马云灵,都孝顺体贴,店里赚了钱,总会主动给母亲零花钱,逢年过节更是礼物红包样样不落,马诗园看着妹妹一家日子红火,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满是欣慰,只觉得往后的日子都会这般顺遂,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被金光包裹的幸福,会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彻底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永生难忘的血腥与冰冷。
      母亲马云灵一辈子要强,早年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拉扯马诗园和马诗芳两个女儿长大,吃尽了苦头,性子变得既偏执又敏感,还格外看重钱财,或许是穷怕了,看着小女儿家的黄金店日进斗金,她心里的欢喜渐渐被贪念和掌控欲取代,她总觉得,这家店是女儿马诗芳的,赚的钱就该全部由她这个当妈的掌管,妹夫高家山作为女婿,不过是帮着干活的,不该握着店里的账目和钱财。
      起初她只是旁敲侧击,让高家山把钱都交给马诗芳,再由马诗芳上交给他,后来见高家山只是笑着应下,却依旧按夫妻俩的规划打理资金,心里便越发不满,看高家山也越来越不顺眼,平日里总是找茬,要么说他进货浪费钱,要么说他对女儿不够好,甚至在店里客人多的时候,也会突然发脾气,数落高家山的不是。
      高家山性子软,不想跟岳母争执,每次都默默忍受,马诗园和马诗芳姐妹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轮番劝母亲,说夫妻俩过日子钱财不分彼此,高家山是真心对妹妹好,可马云灵根本听不进去,反倒觉得两个女儿都胳膊肘往外拐,心里的怨念一天天积攒,看高家山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她甚至私下里跟马诗园说,高家山就是图家里的钱,等将来赚够了,肯定会抛弃马诗芳,马诗园每次都反驳母亲,说妹夫不是那样的人,可母亲的执念早已深种,任凭谁劝都没用,那间日日进金的店铺,成了滋生恶念的温床,金灿灿的光芒背后,藏着的是母亲扭曲的人心,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变故发生在腊月里的一个深夜,那天是年底冲业绩的最后一天,黄金店搞年终促销,活动力度大,客人从早到晚没断过,夫妻俩忙得连饭都没顾上吃,马诗园也在店里忙前忙后,直到半夜十一点多才闭店,三个人一起盘点当天的营业额,厚厚的现金堆在桌上,足足有三十多万,看着那一沓沓红彤彤的钞票,马诗园和马诗芳都笑得合不拢嘴,高家山也松了口气,说等忙完这阵,带着全家出去旅游,好好放松一下,马云灵也坐在一旁,看着那些钱,眼神里满是贪婪,嘴上却没说一句好话,还数落高家山不会省钱,赚了钱就知道挥霍,高家山没跟她计较,笑着说钱赚来就是花的,只要家人开心就好,收拾完店里,三人一起回到家,马诗芳累得不行,洗漱完就回房睡了,马诗园也累得倒头就睡,只有马云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桌上的现金,和高家山掌控钱财的模样,越想越气,心里的恶念彻底压过了理智,她悄悄起身,拿起客厅里用来砸核桃的铁锤,轻手轻脚走到高家山住的客房门口。
      此时的高家山刚洗漱完,正准备睡觉,见岳母进来,还客气地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马云灵没说话,趁着高家山转身的瞬间,举起铁锤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高家山倒在地上,没了呼吸,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高家山冰冷的身体,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想着怎么掩盖罪行。
      她知道家里的双开门冰箱冷冻层够大,平日里放满了年货,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搬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高家山的尸体拖进厨房,费劲地塞进狭窄的冷冻柜里,再把冰箱门紧紧关上,随后又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地上的血迹,把铁锤藏进床底,做完这一切,她洗干净手上的血,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房睡觉,仿佛刚才的惨剧从未发生。
      第二天一早,马诗园起床后没看到高家山,以为他一早去店里打理事务,也没在意,可马诗芳给高家山打电话,却始终是关机状态,店里的伙计也说没看到高家山,马诗芳心里开始发慌,高家山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失联,更何况店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做主,马诗园也觉得不对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母亲马云灵却一直说高家山肯定是有事出去了,让她们别瞎担心,可家里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尤其是厨房附近,味道更是明显。
      马诗园越想越心慌,她看着母亲神色慌张,眼神躲闪,跟平日里的强势模样截然不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生,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趁着母亲出门买菜的功夫,马诗园拉着忐忑不安的马诗芳,一步步走到厨房,看着那台紧闭的冰箱,手脚都在发抖,马诗芳吓得脸色惨白,不敢靠近,马诗园咬着牙,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猛地拉开了冰箱门,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厨房,冰箱冷冻层里,高家山蜷缩着身体,被冻得僵硬,脸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头上的血迹早已凝固,变成了暗褐色,那副惨状让马诗园当场瘫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呕吐,马诗芳看到丈夫的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后便疯疯癫癫,整日哭喊着高家山的名字,精神彻底崩溃,马诗园看着冰箱里的妹夫,再想想平日里对她们百般好的高家山,心如刀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然会因为贪念,亲手害死了对家里忠心耿耿的女婿,还把尸体藏进冰箱,曾经温暖的家,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那间生意火爆的黄金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客人散去,灯光熄灭,只剩下满室的冷清,和再也赚不回来的亲情。
      马诗园强忍着悲痛和恐惧,看着精神失常的妹妹,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怕是亲生母亲,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警方很快赶到现场,封锁了屋子,取出了高家山的遗体,又将刚回到家的马云灵控制住,面对警察的询问,马云灵起初还想狡辩,可证据确凿,她再也无法抵赖,只能如实交代了自己因贪财不满,杀害女婿高家山并藏尸冰箱的全部经过,办案民警看着眼前的惨剧,看着精神崩溃的姐妹俩,都忍不住唏嘘,好好的一家人,就因为母亲的贪念和偏执,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案件的审理过程漫长而煎熬,马诗园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边照顾疯癫的妹妹,一边作为证人,一次次去往法院,每一次回忆案发时的场景,每一次看到妹妹痛苦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法庭上,马云灵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却始终没有流露出太多悔意,只是念叨着不该贪恋钱财,不该一时糊涂,可再多的辩解,也换不回高家山的性命,也救不回破碎的家庭,曾经日进斗金的黄金店,因为没了主人,早已关门歇业,橱窗上落满灰尘,那些曾经耀眼的黄金,再也没有了光芒,变成了一堆冰冷的金属。
      最终,法院经过审理,判处马云灵犯故意杀人罪,情节恶劣,藏尸毁证,依法判处死刑,缓期半年执行,听到这个判决结果,马诗园没有丝毫解脱,只有无尽的悲凉,缓刑半年,不过是给母亲半年的苟活时间,半年之后,依旧难逃枪决的命运。
      接下来的半年里,马诗园把妹妹安置在亲戚家,偶尔会去看守所探望母亲,马云灵在看守所里,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强势,变得沉默寡言,看着前来探望的大女儿,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说自己对不起高家山,对不起两个女儿,毁了她们的一辈子,可事到如今,悔恨早已无济于事,马诗园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心里又恨又痛,恨她的残忍无情,痛她亲手毁掉了整个家,也痛自己从此失去了母亲,妹妹失去了依靠。
      半年的时光,在无尽的煎熬中匆匆而过,行刑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下着冰冷的小雨,马诗园带着依旧神志不清的妹妹,远远地站在刑场外面,不敢靠近,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最后的结局,没过多久,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阴沉的天空,那一声枪响,结束了马云灵的生命,也彻底斩断了马诗园姐妹最后的亲情牵绊,马诗芳靠在姐姐怀里,呆呆地看着远方,嘴里喃喃地喊着丈夫和母亲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马诗园紧紧抱着妹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衣衫,心里满是绝望和悲痛,曾经生意火爆的黄金店,曾经其乐融融的家,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全都在母亲的一念之差里,化为灰烬,高家山枉死,妹妹疯癫,母亲伏法,而她马诗园,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成了孤苦无依的人,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带着精神失常的妹妹,远离这座充满伤痛的城市,那些金灿灿的过往,那些血腥的记忆,那一声冰冷的枪响,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梦魇,黄金带来的富贵终究成空,只留下无尽的伤痛和悔恨,在岁月里慢慢燃烧,化作一缕冰冷的金烬,永远刻在她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马诗园是在谷雨刚过的清晨,从陕西洋县的老家收拾完最后一件行李的,这座坐落在秦岭南麓的小县城,被汉江支流环绕,四周青山连绵,自古便是陕南的温润之地,可这份山清水秀的安宁,却再也留不住她那颗早已被尘世烦忧磨得疲惫不堪的心,她把那身原本鲜亮却已被岁月、争吵和绝望磨得陈旧的衣裙叠得最紧,压在布包的最底层,如同死死封存了那段在洋县这片土地上起起落落、最终满目疮痍的过往。
      窗外,洋县的春意正浓,田埂上的油菜花刚谢,豌豆花、蚕豆花挨挨挤挤地开着,房前屋后的桐树花垂着淡紫的花穗,风一吹便落得满地芬芳,可她的心却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再无半分波澜,她只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包,里面没有多余的物件,只有几件素净的换洗衣物,一本被反复翻阅得卷边起皱、页脚都磨毛了的《金刚经》,还有一小包从洋县老家院子里摘的干槐花,那是她年少时最熟悉的味道,她没跟邻里乡亲过多道别,也没留下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是默默地走出了那座困住她二十多年的院落,身后,是年迈父母欲言又止的牵挂,是街坊邻居细碎的议论与惋惜。
      有人说她年纪轻轻想不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寻那虚无的佛法。
      有人说她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才选了这样一条避世的路。
      可马诗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踩在洋县乡间的泥土路上,坚定得如同脚下这片生她养她、却终究让她无处安放身心的土地,她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又执着的念头,一路向南,跨越秦岭,离开陕西洋县,奔赴千里之外的合肥市,寻那座隐于闹市之中的龙云寺,学佛归一,找一方清净之地,让这颗在红尘俗世里漂泊太久、伤痕累累的心,真正有个落脚的归宿。
      从洋县出发,她先坐乡间小巴到县城车站,再转乘长途客车前往汉中,一路向南,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陕南的丘陵山地慢慢变换,起初还是洋县熟悉的青山绿水,稻田泛着新绿,汉江的支流在山间蜿蜒,民居是白墙灰瓦的陕南样式,越往南走,山势越发险峻,客车缓缓驶入秦岭山脉,穿过一个又一个幽深的隧道,光影在车厢里忽明忽暗,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云雾缭绕在山巅,溪水在山谷间潺潺流淌,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与洋县的温润又多了几分清幽。
      马诗园靠在车窗边,目光平静地望着不断倒退的风景,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半分迷茫,她想起自己在洋县的这些年,年少时在洋县的乡间长大,跟着父母下地劳作,看春种秋收,听山间鸟鸣,原本以为一生都会守着这片故土,嫁一个本分的人,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可成年后的生活却给了她一记又一记沉重的打击,婚姻的破碎,家庭的纷争,人情的冷暖,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眼泪流干了,心也凉透了。
      她曾在洋县的山间独自徘徊,对着青山绿水发问,为何自己一心向善,却要承受这般苦楚,也曾在佛前默默祈祷,想要寻得一丝解脱,直到偶然间接触到佛法,诵读经书,才慢慢在字字珠玑的经文里,读懂了缘起性空,读懂了尘世皆苦,读懂了放下执念方能解脱的道理,从那时起,去寺院学佛皈依的念头,便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四处打听,终于得知合肥龙云寺是一方清净修行之地,便下定决心,离开洋县,一路向南,奔赴这场属于自己的心灵修行。
      从汉中转乘火车,列车一路向南疾驰,彻底告别陕西的地界,窗外的景色愈发温润,秦岭的险峻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一带的平畴沃野,植被从陕南的松柏、桐树,变成了成片的翠竹、香樟与杨柳,河流变得宽阔,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与软糯,
      马诗园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轻轻放在腿上,心里一遍遍默念着经文,过往在洋县的种种委屈、挣扎、痛苦与不甘,在这一路向南的旅程中,慢慢被抚平,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化作了淡淡的释然,她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城市、村落、田野从眼前掠过,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远离那个让她伤痛的过往,一步步靠近心中的信仰之地,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途经无数站点,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众生百态,皆为生活奔波。
      马诗园看着身边的旅人,心中生出慈悲之意,人人都在红尘中受苦,都有各自的执念与烦恼,而她,终于要跳出这红尘的桎梏,寻得心灵的归依。
      列车抵达合肥站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的楼群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马诗园提着自己的布包,缓缓走出车站,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草木的清香与市井的烟火气,与陕西洋县的干燥清爽截然不同,她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急着前往龙云寺,而是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简陋干净的小客栈住下,简单洗漱后,她坐在床边,翻开那本从洋县带来的《金刚经》,轻声诵读,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火,车鸣声、人声隐隐传来,热闹喧嚣,可她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烦忧,仿佛已经提前感受到了佛法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诗园便收拾好东西,按照提前打听好的路线,换乘公交,一路向城市边缘驶去,公交车驶过繁华的市区,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居、市井的商铺取代,街道上的人流车流依旧熙攘,烟火气十足,她知道,龙云寺就藏在这闹市之中,不避喧嚣,于红尘中守一方清净,这正合了她心中修行的本意,修行从不是避世离尘,而是在喧嚣中守心,在纷扰中入定。
      下车后,她循着路人的指引,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身边是市井的喧闹,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可当她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座黄墙金瓦的寺院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古朴庄严,在周围嘈杂的商业氛围中,显得格外静谧肃穆,这便是她千里迢迢从陕西洋县一路向南追寻的龙云寺,她站在山门外,久久没有迈步,抬头望着山门上苍劲有力的“龙云寺”三个鎏金大字,门两侧的对联写着“龙隐古寺藏真谛,云开雾散见真如”,
      泪水突然毫无征兆地滑落,这泪水,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历经千帆后终于找到归宿的感动,是漂泊半生后心有所依的释然,她深吸一口气,拂去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衣衫,迈着沉稳的脚步,缓缓走入龙云寺。
      寺内与门外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庭院整洁,古木参天,香火袅袅,晨钟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几位僧人从容行过,居士们默默清扫庭院,香客们虔诚礼拜,没有嘈杂的声响,只有静谧与庄严,马诗园穿过天王殿,走过庭院,来到大雄宝殿前,殿内佛像庄严慈悲,宝相肃穆,案台上香火缭绕。
      她走上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地面,心中默默诉说着自己从陕西洋县一路而来的心愿,诉说着过往的苦楚,诉说着想要学佛皈依、修心向善的虔诚,礼拜完毕,她找到寺院的客堂,见到了值守的法师,她态度恭敬,语气诚恳,细细诉说自己的来历,自己从陕西洋县出发,一路向南,历经千里,只为来到龙云寺,放下尘缘,学佛归一,法师见她眼神澄澈,心意坚定,没有半分浮躁与虚妄,知晓她是真心向佛,便温和地为她讲解皈依的意义,讲解寺院的清规戒律,告诉她学佛不是逃避,而是修心、修善、修慈悲,马诗园一一聆听,牢记在心,她本就历经尘世磨难,早已看透世俗浮华,一心只求清净修行,自然能恪守寺院规矩。
      没过几日,在法师的主持下,马诗园在龙云寺的大雄宝殿内,举行了庄严的皈依仪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在前,她身着素净海青,双手合十,跟随法师虔诚念诵皈依文,忏悔往昔所造诸业,发下四弘誓愿,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仪式庄重而肃穆,每一字一句,都从她心底发出,没有丝毫敷衍。
      当仪式结束的那一刻,马诗园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洗涤干净,过往在洋县的所有伤痛、烦恼、执念,都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世间从此少了一个在红尘中挣扎的女子马诗园,多了一个一心向佛、精进修行的佛弟子,她留在了龙云寺,开启了全新的修行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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