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游》妄言躺

1、找到你了 终于找到你

　　雪山下影棚。

　　汐瑶刚拍完他最新专辑的MV，赶紧套上绿色军大衣进了暖气间。刚踏步进入时他浑身上下打寒颤，鸡皮疙瘩几乎布满全身。他将大衣裹紧，两手插入腋下紧紧抱住自己。

　　这里果然还是太冷了。

　　要不是为了他的专辑，他才不会这么拼命。

　　他感觉自己的屁股还没挨到椅子三分钟，他的经纪人就手持电脑走进来了。

　　每次经纪人一这样，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经纪人阿禾一开口他就想立刻叫停。

　　“Sea，后天的行程是海洋馆广告拍摄，今天夜里的机票，明天还可以休——”

　　汐瑶直接抬手打断，“等等等等——什么叫后天的行程是海洋馆广告拍摄，我什么时候接的？”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才会在零下十五度的雪山下拍完MV后，脑子还没回温就答应了那个海洋馆广告。

　　“上个月你喝醉那次。”

　　汐瑶闭了嘴。他确实不记得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总觉得不可能，“真有这事儿？”

　　他觉得阿禾在蒙他，又一边自我怀疑。

　　“Sea，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帮助海洋馆做宣传，那里快要倒闭了。”

　　“真是搞笑，我为什么会接一个即将要倒闭的产业广告，我看起来很闲吗？”

　　汐瑶开始打开薯片吃，真是想不通一点。

　　海洋馆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人类在看监狱。

　　“Sea，你多久没营业了你知道吗？再不营业就没人气了，会火气的。”

　　汐瑶朝天空翻了个白眼，他缺那点人气吗？

　　“你是不是在骗我？”

　　阿禾一本正经的说：“我拍了那天你喝醉的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他就举起了手机正准备打开视频播放，汐瑶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手机夺走了。

　　他才不要看他喝醉酒的样子，简直丢人！

　　他心里后悔，真是干什么都喜欢喝点酒，没想到这么误事，早知道就不喝了。

　　“不用看了，接就接吧。”

　　接受现实了。

　　“你最近超话话题都少了近千条，粉丝掉了五千左右，是该好好营业了，不然掉粉会很严重的。”

　　随便吧，汐瑶心里想。

　　“而且这次可是美人鱼题材类的广告，可以出神图的那种。”阿禾一直在旁边拱火。“我保证你能玩的特别开心。”

　　汐瑶本来都泄气了，然后听到人鱼妆照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他一直有个秘密——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其实是深海里上岸的人鱼。

　　他也的确很久没有在海里畅游一通了，是有点想念用尾巴游泳的那段时光了。

　　他装模作样的咳嗽几声，下巴抬高，“好吧，看在造型的份上勉强接一下咯。”

　　——————

　　一天后。

　　汐瑶跟着阿禾一同来到了海洋馆门口。

　　这里果然快要倒闭了，外墙上的蓝色漆有些已经剥落，细看还能看到地上一些石灰渣渣。

　　他顶着三十六度的大太阳站定，墨镜还没摘就感觉到了周围的冷清。

　　这里进进出出的没几个人，更没人注意到他这位大明星。

　　门前最大的那个喷泉已经停了，售票处只有一个年长的大爷在打瞌睡。

　　后悔，后悔，无尽的后悔。

　　汐瑶已经在心里双手捂着太阳穴尖叫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儿？他为什么答应来这种地方拍广告？他为什么就一时鬼迷心窍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下来。

　　“难道没人知道今天有顶流过来吗？一点都不尊重人。”

　　阿禾似乎看出来他不满的情绪，打着圆场：“老板是海洋学界的科学家，估摸着还正在忙。”

　　“是科学家就了不起啊？是他求我办事不是我非要来的，难道还让我这个大明星等他不成？”

　　“你......”阿禾想提醒他别这么张扬，“你收敛点。”

　　“收敛？我收敛什么？这明明就是海洋馆老板照顾不到位吧？”

　　“我们先进去。”

　　汐瑶抱着双臂，偏着头，鼻底发出哼声。

　　阿禾懒得跟他争，半拉半拽把他弄进了馆内。

　　进去之后汐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和外面简直就是是两模两样——巨大的环形落地玻璃横贯展厅，海水在玻璃后面泛着幽蓝的光，两条白鲸正绕着对方缓缓游动，尾鳍扫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泡沫。

　　头顶是弧形穹顶，阳光穿过海水落下来，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汐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把墨镜推到了头顶，眼睛跟着那两条白鲸转了一圈。

　　阿禾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不停地说“这也太好看了、Sea你快看、是不是很治愈”之类的话。

　　汐瑶只是抱着手臂站在玻璃前面，下巴微微抬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阿禾说：“还行吧。”

　　“这个海洋隧道做的太有意境了！”

　　“这里的海洋生物被养的太好了吧！”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他从前住在海里的时候见过的可比这些多多了，这算什么？

　　汐瑶歪头扯出一点无语的笑，内心吐槽：lo货。

　　他站在落地窗中间场地，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什么。

　　大概十分钟过去，他们才转身往拍摄区走。身后的白鲸跟了他一段，隔着玻璃，像在目送。

　　拍摄开始。

　　台词很简单。

　　珍惜大海，保护海洋生物，人人有责。

　　就这一句话，汐瑶被咔了七八遍。

　　导演拿着喇叭喊“表情自然点”，“手脚别那么僵硬”，“走路的弧度再大一点”，汐瑶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他在心里用尽了他这辈子会的所有脏话，面上还挂着营业微笑，硬是撑到了合格。

　　全场景拍完后他累的弯下腰，这期间他根本就没挨到过凳子，现在感觉腿都有点站不直了。

　　阿禾走过来将矿泉水递给他，他一秒都没犹豫就直接拧开仰着头灌了好几口。

　　“你慢点，注意形象，祖宗。”

　　他累都要累死了，还注意个屁的形象！

　　吃饭的时候他对阿禾说：“这个导演是哪里请的？我要拉黑他。”

　　“你先吃饭。”

　　“我不吃了。气饱了。”

　　下午的拍摄是人鱼造型。

　　汐瑶坐在化妆间里，造型师把黑银色的鱼尾从他脚踝一直裹到腰间，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下水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滑了进去。

　　水温刚好，不冷也不热。

　　汐瑶在水底睁开眼，阳光从头顶的水面碎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双臂朝前伸直，腰腹发力，整个身体流畅地滑出去，尾巴在水里划出一道弧形，塑料鱼尾在那一刻被他带得像真的一样。

　　导演的声音隔着水闷闷地传进来：“保持住！继续！”

　　汐瑶没理他。

　　他沿着玻璃墙游了一圈，侧身的时候手贴在玻璃上，余光看到外面站了一排工作人员，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手机。

　　他转了个方向，朝水底潜下去，在更深的地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头顶的光透过水面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

　　他在那一片碎光里停了一秒钟。然后他浮上来了。

　　出水的时候金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靠着池壁喘了口气，伸手把头发往后捋，然后听到导演和工作人员的对话。

　　“老板来了？正好拍完了，让他看看效果。”

　　汐瑶趴在池边，等着工作人员递毛巾过来。

　　他转过头，余光瞥见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得随性，一件灰蓝色短袖，笑容挂在脸上还没收，大步往里走，一看就是这家海洋馆的老板。

　　后面那个人慢了半步。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根本没抬眼看周围。

　　老板没有走近，他向着身旁人凑近：“尹博士！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Sea！我好不容易请来的大明星，刚拍完人鱼主题的宣传片，效果特别好——”

　　被叫“尹博士”的这个人抬头了。

　　他抬起眼，不经意的往水池的方向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拇指猛然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是一对蓝得像玻璃宝石一样的瞳仁。那片蓝色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人类该有的颜色。

　　他找了两百年。

　　终于找到了。

　　那双眼睛，那片蓝，在他每一次梦里反复亮起，像海上永远不灭的灯塔。

　　此刻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二十米的地方，带着一点刚出水的迷蒙，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滑过颧骨，滴进池子里。

　　尹澜江站在门廊底下，手指还僵在屏幕上。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没有很好，旁边老板还在说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凿了一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震了一下。

　　两百年的记忆压下来，像潮水倒灌。

　　两百年前那个晚上，海水又黑又冷。

　　他往下沉，水灌进鼻子和嘴里，意识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掉。就在他以为要永远沉下去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从头顶的水面破下来，一个人影游到他面前。

　　那人托住他的后背，把他往上带，水流的阻力在那人手下变得顺从。

　　他被托上了浅滩，后背靠在一片湿滑的、温凉的东西上。

　　他勉强睁了一下眼，月光底下一截长尾铺在沙地上，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没看清人鱼的长相。

　　但那人的头发散落下来，金色的，长到腰线。被海风吹起来几缕，拂过他的额头。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深海深处的暖流。

　　人鱼低头看他，眼睛倒映着月光和碎星，蓝得像两块宝石。

　　人鱼开口唱了什么，声音穿过水和风，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落在他胸口。

　　他眼皮沉下去之前，只记住了那双蓝色的瞳孔和那一片金发。

　　然后他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此时，他找的那个人鱼就在二十米内……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夕瑶。

　　汐瑶正好裹着毛巾站起来，塑料鱼尾已经卸下来，正踩着梯子上岸。

　　经过老板身边时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经过尹澜江身边时，汐瑶没过多留下目光。两个人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就这样擦肩而过。

　　尹澜江站在原地，他的视线追上去，望着汐瑶的背影，忽然觉这两百年的时光，值了。

　　老板在旁边拍他肩膀，很是兴奋：“怎么样？是不是比你想象中好看？人家外号叫深海系歌手，跟你那个课题挺配的。”

　　尹澜江没有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攥了一下，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沉：“他叫什么？”

　　老板一愣：“Sea啊，没听说过？”

　　“真名。”

　　“哦……好像叫汐瑶？粉丝这么叫过。”

　　“汐瑶。”尹澜江重复了一遍。“他是混血？”

　　“好像不是吧？但你看他那五官……金发蓝眼睛的，有人说是天生的，也有人说染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嗯。”

　　然后他又忽然问：“他拍的素材，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老板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吗？”

　　“课题参考。”

　　“你的研究课题跟明星拍广告有什么关系？”

　　尹澜江没答。

　　老板搞不懂他，可能是觉得他粉上了这位大明星，当即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