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今天也很可疑》鱼栖栖

1、醒来 糖块最后还

　　上巳节末，芳芜地界渐渐回暖。连下多日雨的天终于放晴，行人褪去厚重的蓑衣，拎着竹篓上街变卖。

　　竹林深处多了一间小屋，上元节挂上的灯笼还没取下，在一片碧绿里显得格外扎眼。

　　温禄离缓缓睁开双眼，身体因为长时间卧床，一时恢复不了知觉。上一次醒来时屋外尚有积雪，身上盖着棉被，这会儿棉被已经被人收起，自己换上了一袭青衣。

　　衣袖里伸出来的一双手轻轻搭在身侧，那双手生的秀气，骨节分明又修长，腕骨微微凸起，青紫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可偏偏这双手的主人久病缠身，仅有的重量里骨头占了大半。脸上是消不去的倦容，偏生又被乌黑的长发衬出几分妖冶之气。

　　温禄离试着撑起身子，四肢传来的酸麻感让他不自觉抿紧了嘴唇。

　　竹床上被人铺上了厚厚的双层毯子，久坐不会感到硌。床上的人半垂着头，眼睛晦暗不明地看着自己的手脚，无一例外都被铁链牢牢固定在床的四角，仅留下一小段可活动的范围。

　　温禄离就在这个范围里试着活动了下胳膊，握拳时手指依旧酸软无力。但毕竟没有伤到骨头，恢复起来倒也快。

　　一阵风吹过，屋外飘进一股涩人的中药味。

　　小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着一袭素色长袍，头发高高挽起，手里端着一碗褐色汤药，想必正是那股味道的来源。

　　看到温禄离的一瞬间，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激动，脚下步伐稍有停顿，旋即面露喜色：“师尊，您醒了？”

　　“嗯。”温禄离想接过药碗的手停在半空，意识到那少年根本没有要让他动手的意思，便仰头借着少年将碗沿放到他嘴边的动作，将苦到令人发指的药汤一饮而尽。

　　“师尊可还记得些什么？”少年的声音十分轻柔。

　　温禄离含着少年放进他嘴里的糖块，思忖半天。

　　实话说，温禄离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冬天醒来也只有仅仅一瞬，连眼前这个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在之前，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一座高山上采草药，身后跟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那个身影同自己说了句什么，之后的记忆便全部忘却了。

　　但如今醒来，看到自己被绑在床上，看到这人喂自己吃药，温禄离惊讶地感受不到任何的排斥。

　　好像原本的样子就应该是这样。

　　他笑着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不记得了。”

　　少年却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将自己脖子上成对的铜哨摘下来一只，放进温禄离的手心：“师尊习的是驱邪法术，自幼便替百姓驱除邪祟。”

　　“徒儿姓谢，名司幽，是师尊座下唯一弟子。三年前师尊被妖魂入体，卧床修养至今日。”

　　温禄离迟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的名字呢？”

　　谢司幽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是无法掩盖的惊愕。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温禄离说。

　　“师尊名温禄离。”

　　似是为了掩盖脸上的神色，谢司幽低下头替他把铜哨缠在手腕上，撇了一眼手铐：“师尊想下来走走吗？”

　　温禄离没有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绑在床上，或许说是他潜意识知道问出来的答案也不是真的。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一副无微不至的样子，温禄离却看不通他的内心。

　　从入门到现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谢司幽脸上的表情就多次与他做出来的动作不符。

　　温禄离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凭本能看人的本事还是会的。

　　见他没有回答，谢司幽自顾自把手铐解下来，只留下一根长些的铁索扣在温禄离右脚踝，让他只能在房里走动。

　　早集就要散了，谢司幽看着温禄离走路不再摇晃，才拎着菜篮急急走出家门，去买下午要用的食材。

　　等到少年走出去一段距离，温禄离才放心在房间里开始四处走动。竹屋不大，两间卧房，但只有他这一间有生活气息。

　　另一件房的墙上挂满了八卦镜，床榻被当成了置物桌，上面放满了关于药材和食补的书籍。温禄离走向其中一面八卦镜，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张脸他倒是还有印象，眼下带着乌黑，脸颊瘦得凹陷进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种抓不住记忆的感觉让人很难受，脑袋里像是有一团浓雾，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前的事。

　　出不了房间，温禄离便支着椅子坐在了门口。竹林小径一直延伸到山下，周围只有他们这一间房屋。

　　久违的阳光洒到身上，暖洋洋晒得人很舒服。温禄离闭着眼正入迷，门口的矮丛里突然传来“沙沙”两声。

　　“谁——”

　　草丛瞬间不动了。

　　温禄离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脚上的锁链拦住去路。

　　刚才又没刮风，难不成草里有人蹲守？

　　盯着看了一会儿，温禄离忽然蹲下身拾了什么东西，转身回到屋里。

　　一蹲一起的还让他眼前短暂地眩晕了一阵。

　　温禄离并没有走回床上，转身时特地放慢了脚步，故意拖沓着，果然那阵声音又响了起来，令人牙酸。

　　草丛里的东西甫一露头，一颗石子迅速从屋内飞出，十分精准地砸到了那个东西的头上，发出“铛”一声。

　　“哎呦！”

　　温禄离手中的小石块往上一扔又接住，靠在门框面色不善地看着从草丛中跌落出来的东西。

　　是一个只有人小腿高的骷髅架子，脑袋却是四不像的毛绒生物，耳朵边被砸破冒出了血。

　　它捂着耳朵，“哎呦哎呦”不停，在地上打了个滚，把自己的一身白骨弄得灰扑扑的。

　　温禄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想这石头扔得还怪顺手的。

　　“你是什么东西？”他厉声道。

　　小骷髅被这句质问吓得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原地扑腾两下就要跑，还没迈出一步就又让小石块击中腿骨，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坏了，不会是让打死了吧？

　　温禄离难得惊讶了一瞬间，心想这石头有这么厉害？

　　接着他心底的担忧就消散了，因为从那趴着的骷髅架子下传出了一阵细弱的抽泣声。

　　嗯.......不是打死了，是打哭了。

　　更诡异了好吗？

　　温禄离嘴角抽了两下：“别哭了，你有什么事进来说？”

　　原来自己之前修的驱邪法术，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真的是忘得很彻底了，连这种生物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小骷髅哼唧两声，爬起来颇爱干净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温禄离，小心翼翼一步步往这边挪，耳朵都吓成了飞机耳贴在头上。

　　它挪到温禄离面前，后者侧过身让开一条路，等小骷髅进去后把门关上，也跟着往里走。

　　温禄离脚上的铁链并没有遮掩，大咧咧地露在外面。戴着脚铐不好穿鞋，他便直接赤足踩在地上，黑色的锁链与雪白的皮肤放在一起，对比十分强烈。

　　小骷髅进了房间后特意绕开铁链，走到床边贴着墙站得溜直，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

　　“我这个月工钱要没了……”它突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一句。

　　温禄离有些懵：“什么工钱？”

　　“没什么没什么。”小骷髅赶紧错开话题。

　　温禄离抱着胳膊看了它一会儿，小骷髅一直低着头，两只骷髅小手在身前绞来绞去，闭着嘴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看得无聊，干脆躺回床上，扯过床脚的薄被盖在身上，合上了双眼。

　　倒不是想睡觉，只是刚醒来没多久，站了好一会儿，腿上酸得很。

　　小骷髅偷偷瞄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温禄离，叹出一口气，终究还是不敢私自跑到外面。

　　说着不想睡，但谢司幽回来的时候温禄离还是眯了一小觉，听到开门的声音才醒。

　　“师尊身体可有不适？”谢司幽把手里的菜篮放到桌上，拿出一提黄色的油纸袋。

　　温禄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没，你都买什么了？”

　　“啊还有，”他指了指快要把自己塞进床底下的小骷髅，“这是个什么东西？”

　　小骷髅全身颤抖了一下，听到自己被点名了，也知道藏不成，便颤抖着身子站起来看向桌前一脸不善的谢司幽：“嘿嘿……老大，这是个意外….”

　　谢司幽剜了它一眼，看向温禄离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这是师尊您的灵兽，叫乙九。”

　　乙九一身白骨吓得咯噔咯噔响，抖得像筛子一样，对着温禄离鞠了个躬就忙不迭跑到了屋外，好想晚一步都要被屋子里那个人吃掉似的。

　　床上的人轻笑一声：“它还挺有意思的。”

　　谢司幽手里的动作一顿，看向刚从被子里起身的温禄离，一袭长发胡乱散在肩上，笑起来脸颊一侧凹陷进去一个小窝，让人可爱得紧。

　　“这是什么？”

　　温禄离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的油纸，把谢司幽的思绪唤回。

　　“啊…..”谢司幽打开包装，露出里面雪白的吃食，“是茶肆卖的枣花酥，师尊应该爱吃。”

　　温禄离确实爱吃，初愈的身子喜好糖分，他闻着油酥味觉得开胃，当即伸出手拿了一块。

　　“确实好吃。”温禄离咬了一口，绵软的枣泥在口中化开，很符合他的口味，“…..你瞧着我做什么？”

　　谢司幽露骨的眼神好似要把他整个人当成枣花酥吃下去似的。

　　“高油高糖不健康，师尊还是少吃一些。”

　　温禄离摆摆手，不计较这些。

　　但想吃第二块的时候就被谢司幽给收走了，给他手里换成了一杯热水。

　　日头偏西，谢司幽不知道在屋外准备做些什么。温禄离不想下床，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竹林，试图回想起一些之前忘记的事。

　　依旧于事无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点什么。

　　温禄离抬手把头发拢到一边，无意间注意到了先前谢司幽给他系在手上的铜哨。

　　不过小手指长，尾端用一根红绳坠着。

　　他注意到谢司幽脖子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但他没告诉自己这个哨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噗呲噗呲！”

　　乙九从窗外露出半个小脑袋，一蹦一蹦想要引起温禄离的注意力。

　　“怎么了小骷髅？”温禄离也放低声音。

　　乙九没说话，举起来的手里抓着一块糖，和早晨谢司幽给他的那块一样。

　　温禄离觉得好笑，接过来后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乙九就又一次迅速消失了，只留下一串扬起来的尘土。

　　“师尊，吃饭了。”谢司幽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块糖，脸色瞬间沉下来，“师尊您身子刚好一些，不能吃太多甜的。”

　　温禄离立马告状，一脸正经：“不是我拿的，外面小鸟给我的。”

　　“那让小鸟明天再给您吧。”

　　糖块最后还是惨遭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