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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八回 批书解困 笔海为舟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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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不好,云压得很低。茶客们早早的散去了。珠帘后的人出来把门关了,将一盏油灯点亮,拿出了那本旧书。书经过慢慢的增补,已收录了五十回。雨还没落下来,先有雷从西边滚滚地碾过来。闪电巨龙般劈开窗纸的刹那,他正好翻到第十三回。
页眉上已经有一行字了。字体空灵娟秀,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但他认得那语气——那是他在玉里时候翻来覆去想过的话。他以为那些话烂在心里了,没人知道。
石头居然替他记住了。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她托的事,后来一件也没做成。但她说的时候是当真的。"
他读过正文,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王熙凤没守住那两件事,贾府还是败了。可那天夜里托梦的时候,凤姐是当真的。她在梦里应了,天亮就忘了。可应的时候是真心的。
闪电又亮了一下。他提笔,在那一行字下面批了一行朱红的:
"她托的事,后来一件也没做成。但她说的时候是当真的。"
写完他愣了一下。他批的和石头刻的,几乎一样。只是自己的话更短一些,像一个人走了很远之后回来,说话只剩半句了。
他搁下笔,看见两行字叠在一起——一墨一朱,隔着不知道多少年,说了同一句话。
雷声远了。雨还没来。他翻到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妙玉给贾母奉茶、给黛玉宝钗宝玉喝体己茶的那一段。他读着读着,目光停在了一行小字上——还是石头的字迹,比别处都淡一些,像是刻的时候犹豫过。
"妙玉嫌刘姥姥脏。她后来不嫌了。她没机会嫌了。"
他读了两遍。石头不知道后面的事,石头在玉里的时候还不知道贾府会败。可石头刻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回到大荒山了——它知道自己被困在玉里的时候,外面那个嫌人脏的妙玉,后来是什么下场了。所以它刻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笨拙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知道了结局,回头去看开头,觉得什么都是疼的。
他想起自己从玉里出来后,在城门口遇见一个老乞丐。那人伸手向他讨水喝,他绕开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窗棂缝里漏进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雨前的潮气。
他提笔批了一行:
"你写的妙玉是后来的妙玉。我那年遇见的妙玉,还是栊翠庵里嫌人脏的那个。她不知道后面的事。我也不知道。"
落款:脂砚斋。
雨在丑时砸了下来。窗纸被风鼓得噗噗响,檐水连成一道白练,院子里很快积了水洼。雨声大得像整条巷子都在往下沉,只有他那盏油灯还浮在桌面上。
他在雨声里翻到第三回。黛玉进府那日,书里写的是"风从西边吹"。他想起白天那个老者带来的抄本上写的是"风从东来"——坊间全抄错了。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天风是从哪边吹的。他在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声音。
页眉上又有一行字了,没有署名。但他认得。
"黛玉进京,年方五岁。此一笔,令人鼻酸。"
他盯着"年方五岁"四个字,忽然喉头哽住了。五岁。母亡,孤身进京。她进府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贾母搂着她哭,凤姐拉着她的手夸她标致。可他在玉里听见她说话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声音还是软的,像刚断奶的猫崽子。
那年他也在。就在她面前。可她不知道。他自己也在混沌之中不知世事。可叹可叹。
雨砸在屋顶上,整间茶室都在震。他提笔批了一行:
那年她五岁。我在玉里。她不知道我在。我那时连‘我’都不知道,却竟在混沌里,藏住了她五岁的声音。
笔尖搁下的时候,雨势忽然小了一些,像是天也喘了一口气。
雨渐渐小了,从砸变成淋,从淋变成滴。寅时三刻,云层裂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积水面上,碎成一片白晃晃的光。
他吹熄了油灯,摸索着回内室躺下。雨声歇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她的声音——他想起她的声音——五岁那年进府,站在贾母跟前回话,声音软软的,像一件刚染好的细绢,还没经风,还没褪色。想起她的声音,心有甜意隐隐升起,想到她已重灵河,心里又泛起酸来。自己这一耽搁,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心里涩涩的,万般滋味在心头。
人间的日子,如车轮往返。茶室的生意倒是日日热闹的。有熟客带了茶叶来,说斋主泡的茶风味最佳。只是斋主从不现于人前,大家只认得他的声音和那一手批书的字。又一个中秋到了。
中秋的月轮大而圆满,浮在无云的青空中央,边缘清透,银辉静静泻下来,把整条窄巷照得清清楚楚。墙根下的草叶、瓦楞的纹路、门板上那张卷了边的纸,都像被水洗过一遍。墙角有虫鸣,一声一声的,被月光压得很低。院子里那棵海棠也落了一层白,花苞还是青的,但每片叶子都镀了银边。风是从东南面来的,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刚好在这个夜里停在这里。茶室的主人坐在临窗的位置,窗帘半卷,他对着明月静静地喝了一盏茶。
他回去内室,点起油灯,拿出了那本旧书。在这样寂寥的夜里,实在无法入睡。
他翻到第三十八回。螃蟹宴。书里写凤姐给贾母剥蟹肉,写湘云做东,写黛玉吃了一点子蟹腿肉就放下了。他在玉里也闻过蟹腥气——那年秋天大观园的菊花开了,他们坐在藕香榭里吃蟹赏桂,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隔着玉壁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页眉上照例有一行没署名的字。语气比前两条轻一些,像是一个人想起来什么好事。
"持螯赏桂。她那天笑了一声。听见了。"
他盯着最后三个字,忽然觉得玉壁那头有人在看着他。
那是石头刻的。石头听见了他听见的笑声,石头记住了他记住的那一声笑。
他提笔,在下面批了一行朱红的。笔尖落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伏的后文里没有我。可是我那时候在玉里听见她笑了一声,就多撑了一年。"
落款:脂砚斋。
明月无声,他伸手摸了摸书页上那个"笑"字,纸是凉的,墨是干的。
月光铺满了桌面,他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她另外几次笑。
有一回是诗社,她坐在靠窗的位子,秋日的光斜斜地照在她侧脸上。她读了一句什么诗,自己觉得好,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收住了,像是怕人看出来她在得意。那笑是敛着的,轻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候他在玉里,隔着石头,隔着窗子,隔着一整个大观园的风,忽然觉得那天下午的光是甜的。
有一回是赏梅。栊翠庵的梅花开了,他们站在树下看。她仰着头,鼻尖冻得有点红,忽然说了一句"这枝开得最好"。那声笑从她喉咙里轻轻滑出来,短促又饱满,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里,水面刚起了波纹就平了。他在玉里听见那声笑,心里有根弦颤了一下。
还有一回在潇湘馆。他——不是贾宝玉,是他,在玉里的他——听见门帘响动,是她抬起头来。她看见进来的人是谁,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没来得及收住,就笑了。那笑没有任何铺垫,纯粹是"你来了"三个字长在脸上。他在玉里被那笑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她要是知道玉里有个人在听,大概不会笑得这么不设防。
他在黑暗中慢慢笑了。他想起那些笑,嘴角就自己弯上去了——没有声音的,对着满屋的月光,一个一个人地笑过来。诗社的笑,赏梅的笑,潇湘馆的笑。那些笑像一枚一枚的珠子,散落在那些年里,他现在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在手心里握着,觉得掌心是暖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它们已经散了。
她回灵河了。那些笑是她的,那些年里她笑的时候他都在。他隔着石头听了个全,可没有一声是让他碰到的。现在他坐在月光里,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掉,但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是握着珠子的人忽然摊开手,发现掌心里只剩下月光,凉凉的,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拢都拢不住。
他坐了很久。最后他慢慢把嘴角收了回去。虫鸣还在,月光还在,满屋子亮晃晃的,像什么都没变。但他知道变了。她不在人间了。
白日开门迎客,夜里补齐旧书。翻过秋天,翻过冬天。残本慢慢长成了一整本,他每夜翻书,找的不是故事,是她——她对着宝玉嗔怒,她对着竹子寂寥,她对着宝玉说你长得不像你了。还有,她做任务般流泪。找到一颗就停一会儿,再翻下一页。
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天越来越冷,窗纸被夜风鼓得噗噗响。他就着油灯翻书,灯焰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忽长忽短。
有一夜他翻到很后面了,手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才翻过去。院中的海棠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天上没有月,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像烧完的纸灰被风扬起来,一粒一粒悬着,落不下来。
他低头,继续翻书。
他翻到“宝玉摔玉”那一回,读到“碎给你看”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翻过去,那是他困在玉里的记忆,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了出来
。他翻到“葬花”,看到“花落水流红”,认出那句话——是他冒头时说的。他追着那些痕迹读下去,忽然明白了——她在玉里的时候,每一次都在辨认他。可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合上书,问了自己一个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她知道我在里面。那她知道我后来出来了吗?”
星子已经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铺满整片天。深冬的黎明前最冷,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把手拢到油灯上,让火苗的热气烘着指节,暖过来了,才重新握笔。。
他翻到第九十八回。黛玉焚稿。
这一回他的手一直在抖。书页翻到"黛玉焚稿"那一段时,他看见纸页边角有一行字——这一行不是石头的。它比石头的字更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笔画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纸面上有水。
他认得那笔迹。他见过。那是"雪芹"两个字。
"写至此,大哭不能自已。雪芹泣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玉里最后的那段日子——黛玉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他隔着玉壁感觉到她的气息在变薄,像一盏灯里的油快要烧尽了。他拼命想出来,想睁开眼睛,想伸手碰她一下。石头锁着他。他出不来。
她后来替他保住了身体。但她没有替他破魂。破魂是他的劫,她不能替他走。
窗外的星子还在,冷冰冰地亮着。
他提笔,在那行泪批下面写了一行字。笔尖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戳疼了纸面上的人。
"你哭的是书中人。我哭的是书外事。但都一样——都是后知后觉。"
落款:脂砚斋
星子在淡下去。东边天际泛出蟹壳青。
他合上书。砚台盖上,笔洗干净,搁回笔架上。
茶室里很安静。余下的只有朱砂的淡香和纸页翻动后的气息。他坐在椅子上,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想了一夜的事,现在都在书页上落定了。墨是墨,朱是朱。有些话是石头替他记下来的,有些话是他自己补上去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石头的,哪些是自己的了。
窗外传来早市的吆喝声,豆腐坊的石磨也转起来了。天亮了。人间照常运转。
他起身去烧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书。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书页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翻到第一回,又翻回最后一页,停在葬花那一章上。
他想,明天再批。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天光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