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红楼》游川

30、第二十六回 卖文为生 曹雪芹梦读

　　时光荏苒，不知又过了几万年，大荒山西坡长满了树，里面有了许多生灵。守心石醒了过来。第一日，它把自己的故事读了一遍。第二日，它把故事读了三遍。第三日，它觉得这么好的故事不能只有自己读。他把飞鸟叫来，飞鸟不识字，飞走了。他把云朵叫来，云朵识字，但她读得飞快，它还没来得及说话，白云就走了。他把西坡的生灵叫来，生灵们只识少许字，读得磕磕碰碰的，还总要它出来讲解。守心石惆怅了。多好的故事啊。它要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它想起了和林妹妹读西厢记的时光。它灵光一闪，把故事写成书，让凡间的人去读，那里的人海了去了。它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北京西郊，有个书生，四十岁左右，家道中落，三间祖屋，进项只有秀才廪米，三餐困顿。妻子贤惠并无怨言，他心下内疚，思来想去，只有抄书和卖文为生。他常年只做科举文章，闲文野史不知该如何下笔，白日徘徊市井，夜里万般设想，都不得头绪。

　　这日，书生饿着肚子睡下。梦里一块大石头砸在面前，石面上全是字。他读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发觉那书就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是一个完整的章回。他激动起来，早饭都顾不上了，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写了六页纸。他去了书局，找到掌柜。掌柜漫不经心，翻了两页搁在一边，说“搁这儿试试吧，对了，得署名，你叫什么？”他掌柜的推来一张纸，指了指柜台上的砚台。书生抬笔写下'曹雪芹'三字。掌柜的以极低的价钱收下，钱只够买一斤米。但他满足极了。故事印了十版，稿子卖了几天，回了几两碎银，掌柜觉得还行，不算什么大事。

　　书生睡前合手祷告，愿那些故事能再临梦里。石块在他入梦的一刻砸了下来，迫不及待的。书生第二次带着书稿来到书局。他问掌柜：“还收书吗？”掌柜说：“收的，你还有？”书生从布口袋掏出一卷稿子。掌柜收了稿子，说“行，放着吧”，语气跟前一次差不多。掌柜的翻了翻，报了一个价钱，比上次高一点点，够买两斤米。书生更满足了。他觉得梦里的石头是来救自己的活神仙。他给它起了个名字：石大家。他带着两斤米回家去了。书局这边，这次的书稿印了三十版，两天就卖完了。掌柜心里动了一下。中间隔了几日，书生没来。掌柜把上一回卖完了，想继续印，等了几天没见人。他开始有点挂不住了——不是急，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又绷回来了。他在柜台后面站着，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嘴上跟伙计说“没事，会来的”。这一等，就等了三天。他派人去问过一次，只知道书生住西郊，没找到人。他面上不显，但书铺的伙计已经开始绕着他走了。

　　书生那次回去后，妻子感染风寒，他在家照拂不得出门。石大家倒是夜夜入梦，那几日写成的稿纸就叠了厚厚的一摞。妻子也慢慢恢复了。这日书生带着成稿往书局去了。才到书局门口，掌柜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比前两次都松，嘴上的话是：“来了？上回那稿子卖完了，正想着你呢。”语气是平的，但自己往书生旁边站了站，没有坐回柜台后面。书生把新稿子递过去，书商接了，当面翻了一页，说：“怎么就带了这么些？”书生说：“在写呢，急不来。这次的价钱……”掌柜的称完稿子没说话，从钱箱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面上，推到他面前：“这是十两。”书生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纸，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书生带着十两银子，脚步发飘地回去了。书局这边，掌柜的拿起稿子，翻了一页，叫伙计加印到八十，伙计愣了一下，他补了一句：“先印着，卖不完再说。”

　　书生刚到家，就看到了报丧的人。说是六十里外岳家那位九十岁长辈去了。夫妻二人匆匆收拾行囊，雇了个驴车出门奔丧。石大家倒也夜夜入梦，但他无法默出来，幸亏那些故事就牢牢地停在脑海里。直到第九天返了家，他才用了整整一天把故事默出来。他带上稿子，布袋已经装不下了，找出一个旧书箱，满满一箱，背着去了书局。他刚从巷口拐入书局的街口，忽见书局的老板满脸堆笑地远远迎了上来，口称“曹老师”。书生觉得掌柜的热情来得莫名。掌柜陪着他往书局里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两张书稿的火爆。到了门口，掌柜把他往里让，茶已经沏好了。书铺里的小伙计偷偷跟另一个说：“东家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过。”这次，书生得了三十两，他把银子装进空了的书箱里，踏实地回家去了。路上的时候，那银锭子微微的摩擦声悦耳极了。书局这边，每天门还没开，就有人在门口排队等着。排队的人在小声对话，话里说只印了十版的第一章，原版转让价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就是五两的价钱也找不到了，只能借着抄，许多人想借都找不着主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生每天过着夜里看梦、白日默写的生活。石大家稳得很，它只给看一章，看完就走，梦里书生想拉都拉不住。写到黛玉死那夜，曹雪芹嚎啕大哭醒来，在稿纸边批：“写至此，大哭不能自已。雪芹泣笔。”故事一日一日往下走，书生觉得自己在书里也活了一遭富贵日子。如此过了几个月，有一日梦里读到的是“悬崖撒手”章节，读完石头没有马上走，它上面浮出一行字：“完。最后一回。辛苦了！”曹雪芹急了：“你谁？为什么选我？”石上最后浮出两句：“因为你穷，因为你闲。”曹雪芹觉得穷和闲两个字变成巨石砸在脑袋上，猛地醒了，他翻身坐起，下床拿出笔纸，把梦里故事写到了纸上。稿纸末尾写了一段后记：“梦中见巨石，上镌文字无数，醒后默记，逐日录之。今已录毕，梦亦不再至矣。此书何名？石上第一行已写明：《石头记》。雪芹谨识。”

　　曹雪芹把最后一叠稿纸放在柜面上：“写完了。”掌柜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的厚度，又看了看曹雪芹的脸，笑容没有立刻散去，也没有完全收住。“写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曹雪芹点了点头。掌柜把账本合上，搁在一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再写点别的呢？换个人写也行，后传、外传、前传——什么都行，只要还是那帮人。”他说“还按老价钱”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但尾音像是被风压住了一道，没完全放出来。曹雪芹说：“写完了就是写完了。他们的路走完了，我再写就是编的了。”掌柜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下回来喝茶。”曹雪芹转身走出了书局，没有回头。

　　他背着空书箱回到家，妻子迎出来，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没有问赚了多少，只是把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他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忽然想——石大家，谢了。他端着那碗茶，嘴里的那口茶没有咽下去，因为喉头忽然紧了。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在太师椅里坐下，背对着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写完了。”他支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墙上的轮廓，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安静了很久——久到妻子以为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