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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回 袭人惯玉 袭人惯玉石 ...

  •   省亲那夜,大观园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黛玉隔着满院攒动的人头,看着元春从銮舆上被搀下来。她离得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身黄缎宫袍在灯下像一层流动的金箔,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满园的灯火映在水面上,映在琉璃瓦上,映在那些连夜赶工才刷好的朱红柱子上——柱子还是湿的,灯一照泛着潮润润的光,像一层没干的胭脂。

      众人行完礼、见过贵妃之后,便退到两侧廊下候着。凤姐和贾琏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以为夜深人静旁人都听不见,贾琏压着嗓子问了句什么,凤姐低声回了几个字:"三百多万……银子淌水似的……也不知够不够。"黛玉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离得近,那几串零碎的数字漏进了耳朵里。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挪步。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廊外水面的灯影上,像什么都没听见。但她心里已经把那些数字存下了。
      省亲结束时,元春在銮舆上回头看了一眼满园灯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风里:"这么好的园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们住进去罢。"

      送走了贵妃,满园的灯还亮着,但人声已经散了。黛玉回到住处,卸了钗环,躺下来,却睡不着。她靠在枕上,闭着眼,把凤姐那句话又翻出来想了一遍。
      三百多万。淌水似的。不知够不够。

      她忽然想起那卷诗集——她父亲留给她的。诗里夹着的内容是父亲抄录的盐运账目,有一处也写着类似的话:"盐运截流,银如流水。"数字是活的,走到哪儿都连着下一处。她想了很久,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元春传话出来,说园子空着可惜,命姊妹们住进去。众人散了之后,贾母便把大家都叫到了她屋子里,热热闹闹地坐着挑院子。凤姐把大观园的图样铺在桌案上,众人凑过去看,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着图上的院子说自己喜欢哪个,满屋子都是"我喜欢那个""我不要那个""这个好这个好"的声音。宝玉兴奋得在桌案边上转来转去,这个看一眼那个看一眼,像一只被放进花园里的雀。

      迎春挑了缀锦楼,说她喜欢清静。
      探春挑了秋爽斋,说那院子阔朗,适合写字。
      惜春挑了蓼风轩,说那儿离藕香榭近,方便画画。
      宝钗看了看蘅芜苑的图样,说那儿的香草好,住着也清静。
      黛玉站在图样边沿,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一处竹林环绕的小院上,那竹子正好可以隔绝外面的目光,浅浅地笑了一下:"这个罢。竹子好,窗户外面有绿意,夜里看书不伤眼睛。"凤姐拍手笑道:"林妹妹好眼力!那是潇湘馆,竹子多,是这园子里最清幽的一处。"

      宝玉一下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黛玉一眼,兴奋得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截——"潇湘馆好!那几竿竹子好!林妹妹就该住那儿!"他又转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蘅芜苑也好,那些香草好,宝姐姐住那儿满院子都是香的!三妹妹那儿阔朗,正配你的性子!二姐姐那儿清静,你住正好!四妹妹那儿适合画画,我让老太太把那套青绿山水给你送过去!"他点评完了,脸上还带着那种纯然的、孩子气的欢喜,像在说"这园子太值了"——他看园子,跟看一盘新端上来的点心差不多,好的、贵的、罕见的,就是好的。黛玉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她以前觉得这不对。现在她慢慢知道了——他对着东西的热情,比对人大得多。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一块帕子,手指轻轻捻着边缘,什么也没说。

      搬进潇湘馆那日,黛玉站在窗前看那几竿竹子,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这院子安静,干净,不像别处那样到处浮着一层新漆的热闹。她在窗台上搁了一盆矮松,在书案上摆好了那卷诗集。紫鹃替她把箱笼打开,衣裳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宝二爷挑的怡红院,院子里有一棵西府海棠,他欢喜得不得了。"黛玉头也不抬:"他看什么都欢喜。"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把手里那页诗翻过去的时候,稍微慢了一拍。

      住进潇湘馆后的第一个清晨,黛玉醒得早。窗外的光线是绿的,被竹叶滤了一遍,落在枕面上像隔了一层薄绢。紫鹃端水进来,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头。黛玉梳洗完了,换了身衣裳,说:"我去怡红院那边看看。"紫鹃愣了一下:"这才搬进来第二日,姑娘就去看宝二爷?"黛玉说:"路过。看看他起了没有。"

      她走出潇湘馆,绕过一带假山,穿过一段长廊,走到怡红院门口。院门半掩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站了站,没有推门。袭人正从廊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盘,看见黛玉站在门口,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门的方向。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声音不大不小,平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林姑娘请回罢。我们二爷还没起来呢。"她的语气不重,但那个"我们"咬得比别人多了一分力,像在说——这扇门后面的人,是我在守着。黛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袭人端着茶盘转身回去的脚步声,轻而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黛玉回了潇湘馆,翻了一会儿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估摸着也该起了。她又站起来,第二次往怡红院走。她走到怡红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嚷,便没有推门,也没有叩门。她只是侧过身,站在门槛外侧的墙角,想听清里面在闹什么。听得里面宝玉的声音隔着门墙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来过了?!"

      里面,宝玉是被袭人端茶进来的声响弄醒的。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袭人把茶盘搁在桌上,见他醒了,走过去替他拢了拢被角,声音软得像刚泡开的热水:"二爷醒了?林姑娘方才来了一趟,看见门关着,又走了。"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替他理了理枕边散落的衣裳,像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告状的意思,只是陈述,陈述完了便转身去倒茶。

      宝玉猛地坐起来。她来过了。他忽然觉得满心都是懊恼,懊恼得像有一只爪子从里面往外抓他——他怎么就没起呢?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胡乱扯了一件外衣披上。袭人端着茶盏回过身来,见他这副样子,轻轻"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疼惜似的嗔怪:"二爷先穿上鞋——"

      宝玉没听。他已经拉开了门,一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是光的。院子里没有人。他站在廊下,四下望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有。潇湘馆方向那条路上空空的,竹影安静地铺在路面上,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他那阵懊恼忽然涨到了胸口,涨到发闷,闷到必须砸点什么东西才能喘过气来。他伸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掼在地上。

      玉砸在砖地上,磕出极脆的一声响,弹了一下,越过门槛,斜着飞向门外。宝玉没有听到玉石落地的脆响,门外传来闷闷的一声呼痛。

      袭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二爷——",声音是从屋里追出来的,比他慢了一拍。她追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黛玉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捂着额头,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玉。她额角已经显出一块红印,像一枚刚烙上去的印章。袭人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捧着刚追出来时顺手抄起的鞋,她没有喊,没有动,只是侧了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宝玉冲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着黛玉,看着她手底下那一片红,腿忽然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干草:"我不知道——你——"他还光着脚,衣带系错了一根,头发乱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又抬头看她,像一只忽然被抓住的鸟,翅膀还张着,但已经不会飞了。

      "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像化不开的药片。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她的额头,半路上又缩回来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不敢往前也不敢收回去,像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黛玉站在那儿,额角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但她看着他——头发乱着,衣带系错了一根,赤着脚踩在春末还凉着的石板地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又慌又愧又急——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疼了。她弯腰把脚边那块玉拾起来。温的,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还会跳的心。她掂了掂那块玉,然后抬起头,对着他那张又慌又急的脸,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下次摔它的时候,先看看门口有没有人。"她把玉往前递了一寸。他没有接。他看着她额角那片红印,忽然不敢接了。她只好又把玉往前递了递:"拿着。别再摔了。"

      他这才接过来。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块玉的温度——温的,暖暖的。他停了一下,才把玉攥进自己手心里。

      "疼不疼?"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疼。"她答得很干脆,干脆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轻轻补了一刀:"不过你光着脚跑出来的样子更疼。回去穿鞋。"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侧过头,声音懒懒的:"下次起床早一些。我走路快,不等人的。"

      她的背影被竹林渐渐吞没。她走得不快,额角那块红肿被她用手掌虚虚地覆着,像在替它挡风。

      宝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春末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他光着的脚背上,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额头上被砸出了一个包,她居然还有心思说他光着脚的样子更疼。

      袭人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手里还捧着那双鞋。她没有出声,等他看完那条空了的竹路,才把鞋轻轻放在他脚边,声音软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二爷先把鞋穿上罢。地上凉。"宝玉低头穿鞋的时候,听见袭人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正在穿鞋的人听的:"林姑娘的额头……该上点药。"宝玉穿鞋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他把那句"该上点药"记下了。

      宝玉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玉贴着心口,温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觉得玉面上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像被谁的掌温捂醒了。他不知道那个"谁"是谁。但他觉得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比平时暖和了一点。

      潇湘馆的竹林边,黛玉走回自己的院子。她在窗口坐下来,低头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那块玉的温度已经慢慢散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感觉。温的,活的,像心里有一盏刚点上的灯。她想起玉砸到额头时,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神瑛"。她放下手,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你下次能不能别把玉往我头上扔了。"她像是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笑。她伸手碰了碰额角那块红肿——还是热的。她对着那阵热,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也不全是坏事。"她收回手,把书翻开了。窗外竹叶在风里慢慢晃动,书页上的字一行行移过去。她读了几行,又停下来,把手指轻轻按在额角上——那阵热像一枚印章,轻轻烙在她眉骨上方,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记号。"神瑛。"她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在她心里亮着,像一盏隔得很远、但一直亮着的灯。

      △玉中

      "神瑛。"

      这次是有人叫我。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千重万重的水。

      我猛一挣,壳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极窄的一线,却刺得我意识生疼。透过那道缝,我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影。穿着大红衣裳,脖子上挂着一块玉,脸模模糊糊的,嘴角往上翘,对着谁笑。那人叫宝玉。他身边总跟着人,跟着丫头,跟着老太太,跟着一群说笑的女孩子。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在人间的壳。我叫神瑛,外面那具肉身叫宝玉。我被塞进壳里面,塞了不知道多少年,塞得我以为我就是他。可我不是。我是壳里这个,醒过来的这个。我得出去。我得去找我想起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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