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桃花令》昭晨星光

5、一碗汤引发的围观 沈知桃送汤

　　这几日，沈知桃的身子好得比青禾想象中还快。
　　她自己心里有数，这是偷着练出来的结果，不过在人前，她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路慢，咳嗽多，时不时还要扶一扶额。

　　这日傍晚，青禾从外头回来，小声道：“小姐，奴婢听说老爷今日回来了。”

　　沈知桃正对镜挑耳坠，闻言抬眼：“我爹回来了？”

　　“是。奴婢还听说，老爷身边跟了两位大人，三人一回来就进了书房，连晚饭都没传。”

　　沈知桃手上一顿，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父亲是户部尚书，能让他亲自带回府、还关在书房密谈的大人，必定不简单，而且一下子来了两位，事情怕是不小。这些日子她冷眼瞧着，沈府里二房三房各怀鬼胎，外头又有人想她死，她不能总缩在东院，得当个明白人。

　　“青禾。”她把耳坠放回盒中，“我爹和那两位大人，是为什么事来的，你可知道？”

　　青禾摇头：“奴婢不知。只听前院的小厮提了一嘴，说好像和秋闱有关。”

　　“秋闱？”沈知桃皱眉。

　　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也晓得秋闱便是乡试，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大考。户部尚书和秋闱能扯上什么干系？难道有人借着科举大肆敛财？
　　不对，沈文渊掌户部，管的是钱粮，并非吏部，管人事科考。管钱的人被牵扯进秋闱之事，内里多半藏着猫腻。

　　沈知桃心底那股不安又浮了上来。
　　“我爹还在书房吗？”她问道。

　　“是。老爷一回来就进了书房，至今没有出来。”

　　沈知桃略一思索，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青禾连忙取来披风，神色带着几分犹豫：“小姐，老爷正与两位大人商议要事，您贸然过去，会不会不妥？”

　　“我是他的女儿。”沈知桃眨了眨眼，“过去送一碗热汤，顺便探望，不过分吧？”

　　青禾见她脸上挂着一副乖顺的模样，只得应下：“那奴婢这就去厨房煨一碗汤来。”

　　沈知桃“嗯”了一声，心里却早已盘算妥当。
　　她此番去往书房，明面上是探望父亲，实则心中存着两件事。
　　其一，便是秋闱。她要弄清楚沈府究竟被卷进了怎样的风波之中。
　　其二，便是原主身上的桃花印记、幻境异象，还有手上那枚来历不明的桃花戒指。她想观察沈文渊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眼底会不会露出破绽。
　　她总隐隐觉得，自己的父亲，定然知晓一些内情。

　　沈知桃整理好衣衫，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爹啊爹。”她在心底轻轻默念，“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沈知桃是傍晚动身去往书房的。
　　青禾说，那两位大人午后便已到访，与沈文渊在书房密谈了整整一下午，茶水续了三回，就连二房那边，都无人敢上前打扰。
　　沈知桃本不想凑这份热闹，可眼看已经到了用膳时辰，父亲依旧没有传膳，便吩咐青禾去厨房煨了一碗雪梨汤，自己端着汤碗，往书房方向走去。

　　天色已然暗下，廊下尚未点灯，暮色如同一层薄灰纱幔，笼罩住整座沈府。远山近树都化作朦胧黑影，唯有天边还残留一抹淡淡的霞色，似是有人提笔轻轻扫过，却又迟迟不肯收笔。

　　沈知桃脚步放得很慢，边走边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能让两位大人在沈府逗留整整一个下午。

　　正思索间，前方月洞门中走出两个人。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汤碗往怀中拢了拢，抬眼望过去。

　　走在前面的男子身形颀长清瘦，宛如幽谷之中生长的青竹，晚风拂过，宽大的衣袂便向后轻轻扬起。肩背挺拔，腰窄腿长，立在沉沉夜色之中，轮廓清丽，仿佛是用细笔细细描摹而出，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干净秀挺。

　　他身着一袭银白长袍，面料上乘，被晚风拂动，如水月光般流转贴在身上，领口与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纹，华贵之气内敛不露。腰间玉带束得整齐，更衬得人身姿挺拔。玉带一侧悬着一把乌木长剑，剑鞘收敛锋芒，却依旧透着一股凛冽寒意。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之上，将那张容颜衬得宛若谪仙。一双眼眸是浅棕之色，如同温茶之中沉落的碎金，夜色之下看不真切，可一旦与之对视，便会叫人心神微微一滞。
　　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浓不烈，恰似月色落于水面，将融未融。明明气质清冷，却因这一丝浅笑，添了几分温润。

　　沈知桃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挪不开目光。
　　她心里暗自感叹：要命，这人的容貌实在出众。

　　上辈子她混迹名利场，见过形形色色容貌出众之人，冷冽的、魅惑的、又奶又凶的，很少有人能真正入得了她的眼。
　　可眼前这人，仅仅静静伫立，笑意浅淡，却教人忍不住再三凝望。如同月色覆身，清冷疏离，又勾得人想要再多看一眼。

　　她连忙移开视线，心底暗自嗤了一声：行，算你有几分本事。

　　紧随其后的另一人，身形与他相差无几，气质却截然不同。
　　同样生得一副好相貌，可风格全然相异。
　　倘若说前头那人是高悬夜空的明月，只可远观；那此人便是一炉烧得正旺的烈火，眉眼之间满是鲜活热烈的意气，往人前一站，便能带动周遭的气氛。

　　他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脸型偏窄，一笑起来嘴角高高扬起，眼角随之弯起，活像一只撒欢的大型犬。一身世家公子的装束，却全无世家子弟的拘束规矩。一身深绿色箭袖劲装，腰间束着黑带，身侧别着一柄短刃，袖口松垮，衣摆还沾着几片海棠花瓣，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他也毫不在意。

　　最为惹眼的是，他嘴角还叼着一片嫩叶。
　　并非什么名贵草木，只是随手从树上摘下的普通绿叶，随着他说话，叶片一翘一翘，仿佛也跟着一同嬉笑。他依旧侃侃而谈，神态大大咧咧，好似刚从演武场历练归来。旁人走夜路怕黑，倒是他走夜路，仿佛夜色都要避让他三分。

　　沈知桃匆匆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暗想：前面那位是下凡谪仙，后面这位怕是来拆宅子的，两个人都生得这般好看，叫旁人怎么活。

　　那绿衣男子说得兴致勃勃，话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是没瞧见方才二房老爷那副脸色，青得都能拧出水来。我不过多追问了几句账上的旧事，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一般，一个劲往主簿身后躲……”

　　他越说越激动，时不时放声大笑，手掌拍得大腿砰砰作响。

　　银白衣袍的男子步履从容，目光不曾偏移，只在对方话语停顿之时，淡淡应上一声，或是简单回上几句。
　　“账上总要问清。”
　　“嗯。”
　　“不急。”

　　他的嗓音低沉清润，如同滴落在夜色里的凉水，随风飘散。

　　绿衣男子并不在意他言语简短，自顾自说得畅快，兴致上来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道：“谢池，说真的，也就你沉得住气，换作是我，早就直接掀桌子了！”

　　沈知桃耳朵灵敏，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谢池。

　　她不愿再多旁听，趁着二人尚未留意到自己，打算顺着回廊侧边悄悄绕过去。可刚迈出两步，那绿衣男子便骤然转头望了过来。

　　“哟，沈府夜里怎么还飘出来一位小仙女？”

　　沈知桃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缓缓漾开一抹乖软的笑意，心底却暗自吐槽：你才小仙女，你们全家都是小仙女，我这是给父亲送汤的病弱女子，看不出来吗？

　　她端稳汤碗，对着二人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见过两位大人。”

　　萧乐瑶立刻凑上前来，绕着她转了半圈，双眼亮晶晶的：“沈大小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

　　沈知桃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小声应答：“大人谬赞了。”

　　谢池抬手，伸手将萧乐瑶拦在一旁：“萧乐瑶，不得无礼。”

　　“我这是头一回见到沈家妹妹，心里激动嘛。”萧乐瑶嘴上这般说着，终究往后退了半步，又拱手一笑，“在下萧乐瑶，跟着谢兄来沈府办差。沈妹妹不必怕我，我这人除了嘴碎些，倒也没有别的毛病。”

　　沈知桃听得眼尾微微抽动，心底暗道：这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她捧着汤碗，抬眼望向谢池。
　　谢池收回拦人的手，微微侧身，对着她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幅度不大，却礼数周全，如同书卷之中走出的世家君子。
　　“在下谢池。”他开口，声线清润，“见过沈姑娘。”

　　沈知桃连忙低头回礼：“谢大人，萧大人。”

　　谢池没有再多言语，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温声开口：“沈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沈知桃不由得一怔：“大人怎么会……”

　　谢池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听闻沈姑娘先前久居城外庙宇，此番回府又不慎落水。今日见你能够自行走动，想来身子已经无大碍。”

　　他语气听来只是寻常寒暄，可落入沈知桃耳中，心口却轻轻一跳。
　　这个人，连她落水一事都知晓。

　　她垂下眼眸，轻声回话：“多谢大人记挂。已经好转许多，只是行路依旧迟缓，再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谢池颔首：“那就好。夜色寒凉，沈姑娘不宜在夜风之中久站。”

　　一旁的萧乐瑶听得满眼惊奇，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谢兄，你今日怎么这般体恤旁人？我可从没见过你主动过问姑娘家的身体。”

　　谢池斜睨他一眼：“我只是担心沈大人挂念女儿。”

　　萧乐瑶嘁了一声，还想继续打趣，被谢池一眼制止。

　　沈知桃脸颊微微发热，不敢再多耽搁，屈膝行礼：“我就不打扰二位，汤快要凉了。”

　　话音落下，她低头从二人身侧快步走过。晚风自桃林方向吹拂而来，丝丝凉意拂过耳畔，她脚下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目光追随着自己。

　　青禾早已在书房门口等候，见她神色异样，连忙上前询问：“小姐，发生何事了？”

　　沈知桃立刻换上一副如常的笑脸：“无事，路上偶遇两个怪人罢了。”

　　她不再多言，抬手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沈知桃的身影渐渐远去。
　　萧乐瑶回过头，与谢池对视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二人转身离去。

　　夜风掠过桃林，将两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