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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九九二 《猎物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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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秋天,赵玄同站在赵家老宅的书房里,看雨水顺着青瓦的檐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声响。
书房里点着一盏台灯,光晕昏黄,将整间屋子拢在一层暖融融的调子里。赵启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开一块灰褐色的毛料,大约两公斤重,皮壳粗糙,表面布满细密的砂粒,像极了密支纳矿区常见的那种老料。
“你过来看看。”赵启山招手。
赵玄同从窗边走过去,站在书桌旁,低头打量那块石头。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
“这是密支纳那边新出的料子,”赵启山把石头往他面前推了推,“皮壳是黄沙皮,砂粒细,手感油润,打灯能看见一点隐隐的绿意。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石头侧面一条浅灰色的带状痕迹,近乎透明。
“蟒带。”赵玄同说。
“对,蟒带。”赵启山看了他一眼,眼里有赞许,“认得倒是快。你林伯伯教你的?”
“去年在他那儿看过几块莫西沙的料子。”
“嗯,你林伯伯看石头的眼力,放整个滇西都找不出几个能跟他比的。”赵启山坐回椅子上,靠向椅背,姿态比刚才随意了些,“你跟着他学,不吃亏。”
赵玄同没接话,把石头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细细地看。
赵启山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十六岁的孩子,站在书房里看一块石头的眼神,比那些在矿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矿工还沉得住气。他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反正不像他,也不像他母亲。
想到这儿,赵启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搁回去。
“玄同,你过来坐。”
赵玄同放下石头,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知道父亲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的话都不会太轻巧。
“我一直都没跟你说过你母亲的事。”他面色沉重,“过去你还小,觉得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太多。刚刚你看石头的模样,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关于母亲的事,赵启山很少主动提,他问过几次,父亲也只是三言两语带过。他只知道母亲姓钦温,是理甸军方一位将军的女儿。
他安静地坐着,等父亲开口。
赵启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从哪儿说起。窗外雨声渐密,他开口时,语速慢了一些。
“你妈是央光那边的人。”赵启山说,“你外祖父姓钦温,是当时国防军里一个师级军官。你母亲叫钦温玛拉。这婚事是赵家祖上定的,民国那会儿,赵家在滇西行辈排老三。但在理甸军方有人脉,赵家祖上的婚姻都是和理甸军方捆绑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你是在墁德勒出生的。”赵启山说,“你母亲就跟着我住在墁德勒。那几年算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块石头上。
“你两岁那年,理甸北部出了几件大事。军政府和地方武装之间的摩擦越闹越大,你外祖父所属的派系被清算,整个钦温家一夜之间从顶端跌下来。你母亲那时候刚怀了第二个孩子,加上家里变故,整个人垮得很厉害。”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却依然盖不住赵启山的声音。
“那年冬天,有人盯上了赵家在理甸的矿产权,找了个由头把你外祖父关了进去,说是在想用军方资源给自己家的矿山开道。你母亲瞒着我一个人从墁德勒坐车去首都内比亚救你外祖父。那时候路上不太平,军政府和地方武装之间经常有交火。”
赵启山停住了。
赵玄同没有追问,他知道后面是什么。
“车在半路上被截了。是地方武装的人,他们认错了车,以为那是军政府的运兵车。”赵启山的声音很轻,“你母亲当时已经快四个月的身孕了。送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赵玄同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他对自己母亲几乎没有记忆,只在老照片里见过她的样子。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坐在墁德勒老宅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头笑着,那是他还未满月时拍的。
“你还记得我十二岁给你戴的那枚平安扣吗?那是你母亲交给我的。”赵启山的声音传来,“她说,让我有机会给玄同戴上。”
“我给你取名玄同,是从《道德经》第五十六章里取的。”赵启山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他把原文背得极熟,一字不差。
赵玄同抬起头看他。
“你母亲说,这个名字好。她希望你这辈子不用太显眼,也不用太争强,和光同尘就好。可你妈大概没想到,光这东西,你越不想惹眼,它越是往你身上照。”
赵玄同听后一时接不上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赵启山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石头上,但语气明显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林伯伯那边,最近在理甸的路不太好走。”他转了话头,“他上个月去密支那探了几条新矿脉,消息走漏了,好几拨人盯着他手里的数据。”
赵玄同微微皱了一下眉。
“林家祖上在滇西一带很活跃。民国时期,林家行辈在滇西翡翠商会那边排第四,但你林伯伯这个人,你知道的,他做生意不喜欢靠关系,凡事都按规矩来。但在理甸那地方,反倒成了别人拿捏他的把柄。”
赵启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也不管,直接喝了一口。
“我要去一趟墁德勒,有些事得亲自处理,可能要走一阵子。我已经跟你林伯伯打过招呼了,你这边——”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赵玄同脸上,“你自己决定,是留在家里,还是去林宅住一阵子。佣人还在,饭不会短你的,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多少不太放心。”
赵玄同没有犹豫太久。他点头说:“我去林伯伯家住。”
“行。”赵启山说,“那你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我让司机送你过去。”
赵玄同站起身,走出书房时,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启山。
“爸。”他叫了一声。
赵启山抬头。
“路上小心。”
赵启山伸手摆摆:“我知道了。你走吧。”
赵玄同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自己房间走。
墁德勒他还没去过,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去。也许这一次赵启山从墁德勒回来以后,他也会一起去一趟。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几本书和换洗的衣物放进包里,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把弹弓。那是林至简缠着他做的,刀滑了一次,他指尖流了不少血,最后做出来的时候她倒是开心了。他把弹弓放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走出去。
司机老周已经等在门口,撑着伞,看见他出来,迎上去接过他的包:“大少爷,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赵玄同站在廊檐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赵启山应该还在看那块石头。
他坐进车里,老周则绕到驾驶座。随后车子驶出赵家老宅的巷子。
若丽不大,从赵宅到林宅开车不过十几分钟。车子在林宅门口停稳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赵玄同下了车,老周替他撑着伞。他推开门进去时,正撞见林家的一个佣人,那佣人认出他来,笑着招呼:“赵少爷来了!林先生在书房,夫人出门去了,大小姐在后院呢。”
赵玄同问了一句:“她吃午饭了没有?”
佣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笑着说:“大小姐中午吃了半碗饭,然后就跑后院去了,说是要看书。”
赵玄同点头,把帆布包交给佣人,转身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这栋宅子他来得次数太多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条路通到什么地方。
后院比前院开阔些,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有一片青草地。
林至简躺在草地上。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件旧的蓝布外套垫在身下,整个人仰面朝天,两条腿叠在一起,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那书的封面上印着“聊斋”两个字。
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书页上,看得全神贯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雨水偶尔从桂花树的叶子上滴落,砸在她额头上,她也就抬手随便擦一下,继续读。
赵玄同站在回廊边缘,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身边还放着一颗青苹果,咬了一口,搁在草地上。
“你不怕着凉?”他开口。
林至简被吓得手一抖,书“啪”一声扣在她脸上,她吃痛地叫了一声,把书从脸上扒拉下来,瞪着眼睛看向来人。看见是赵玄同,她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坐起来,盘着腿,仰着脸看他。
“你怎么来了?你爸不是说要出门吗?”
“他去墁德勒了,”赵玄同走过去,在草地边缘蹲下身,跟她平视,“让我来你家住几天。”
“他去墁德勒了。”赵玄同走过来,在草地边缘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一枚冰种飘花的平安扣贴着她细细的锁骨。
他垂了垂眼,像在压住什么情绪,声音却平得像水面:“这扣子……你还戴着。”
林至简低头看着颈间的平安扣,伸手用指尖拨了拨,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戴着呀,你给我的嘛,我一直都戴着呢。虽然有时候睡觉压着有点硌人,但取下来又觉得脖子空落落的,不舒服。”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赵玄同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拨弄平安扣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伸出手,从她膝头把那本《聊斋》抽走,翻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你又在看这些?上次月考语文才考了多少分,你爸没让你多看点正经书?”
“我语文考了八十二!全班第五!”林至简不服气地伸手去抢书,“而且《聊斋》怎么不正经了?蒲松龄写的是世情人心,比你那些之乎者也的文言文有意思多了!”
赵玄同把书举高,不让她够着。他蹲着,她盘腿坐着,她够了两下没够到,索性不抢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腮帮子鼓鼓的:“赵玄同,你怎么一来就教训人?”
“我没教训你。”他把书还给她,在她旁边的干草地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一眼头顶桂花叶,“我就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把功课落下。”
“落下又怎么样?”林至简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侧过身对着他,“你还能帮我补课不成?”
赵玄同侧过脸来看她一眼,嘴角却弯了弯:“你那数学,上次考六十五分,怎么补?”
“你怎么知道我考了六十五分?你偷看我成绩单!”
“你妈上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说的。”赵玄同说,“她说你拿着成绩单回家的时候,气得连晚饭都没吃。”
林至简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烧得像熟透的虾。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你又不是我家的人!”
赵玄同被她拍了一下,不闪不避,反而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你妈说,要是你再考六十五分,就让我来给你补课。”
“我才不要!”林至简往后一仰,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你教我下棋还行,教我数学?你每次讲题都跟念经一样,听不懂,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盯着她脖子上的平安扣。
想起四年前的夏天,他十二岁,她八岁。那天赵启山把他叫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这枚平安扣。赵启山说:“这是赵家的东西,很珍贵,遇到你觉得值得人就给她戴上。”
他当时愣在那里,可脑子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林至简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他没敢把这话告诉林至简,只是在某个下午,趁她在后院看小说时,蹲在她面前,把这枚平安扣系在她脖子上,说“替我保管,不许弄丢”。那时候她还笑他来着。
“赵玄同,”林至简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你还没说呢,你来我家住几天?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几天。”赵玄同收回思绪,从草地上站起来,低头看她,“他说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让我在你这儿先住着。”
林至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草叶,仰着脸看他:“那你要住我隔壁那个房间?以前赵伯伯来的时候住的那个?”
“嗯。”
“那你晚上会不会梦游?”
赵玄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笑了:“你一个小丫头,关心我梦不梦游干什么?”
“我怕你晚上乱跑。”林至简理直气壮。
赵玄同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少操闲心。”
林至简捂着额头退一步,“赵玄同!你又弹我脑袋!都说长不高了!而且我十二岁还能长!”
“好好好,能长。”赵玄同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来路走,“走吧,去看看我的房间。”
林至简跑了两步跟上去,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短短的,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影子一眼,又抬眼看着他挺直的肩膀和清瘦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来住几天也挺好的。至少有人跟她说话了,虽然这个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但总做出一些暖心的事。
两人穿过回廊时,正厅那边传来林文渊和梁婉清低低的说话声。林至简刚要探头去看,赵玄同忽然抬手挡了她一下:“别去打扰你爸说话,先去看看我的房间。”
“哦。”林至简乖乖收回视线,带着他往厢房走。
回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常年关着,佣人刚刚打开透气,窗子推开半扇,午后的风涌进来,吹得淡蓝色的窗帘微微鼓起来。
林至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赵玄同,”她开口,“你爸去墁德勒,到底干什么呀?是不是又有生意要做?”
赵玄同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你又来这句。”林至简瘪了瘪嘴,“我都十二岁了,怎么还是小孩?我都能一个人去供销社买酱油了。”
赵玄同把最后一本书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她:“十二岁能一个人去买酱油,了不起。可有些事,就算二十岁也未必能明白。等你长大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林至简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嘴,站在门口,脚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赵玄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忽然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戳:“行了,别气了。我带了象棋来,晚上陪你下两盘。”
她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翘起来,“那你这次不许让我!”
“上次谁输了以后偷偷把棋子藏起来的?”
“那是我在考验你的观察力!”
赵玄同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眼里那点笑意漾开了些。
正厅里,林文渊和梁婉清的声音还在继续。
林文渊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梁婉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串翡翠珠子,低着头,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动,听他说完赵启山此行的安排,眉头微微蹙起。
“启山这次去墁德勒……是去见军方的人?”梁婉清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谨慎。
林文渊点头,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说要去见北部军区的副司令,吴登温。那人盘踞在理甸北部,手里握着好几个矿口,在军方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启山说吴登温欠他一个人情,这次去,是想借着赵家在军方的人脉,帮我们把理甸那边的路打通。”
梁婉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在若丽长大,又在理甸边境待过些年,对那边的情况不算一无所知。北部军区,在理甸军方体系里是实打实的实权派。
“吴登温这个人,早年是从邦钦山沟里出来的。”林文渊继续说,“那时候那边还在跟政府军打仗,他带着几百号人窝在山沟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后来是他攀上了一个姓山的高官——山岳。”
梁婉清听着,没有插嘴。
“山岳是华人出身,在理甸路子野,手腕硬。”林文渊顿了顿,“但你知道,山岳是怎么认识吴登温的?”
梁婉清抬起眼,看着他。
林文渊说:“是赵家牵的线。”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婉清想起赵启山的岳丈家,那个姓钦温的理甸军方世家。赵启山的妻子钦温玛拉,就是钦温家的女儿。赵启山能娶到钦温家的人,靠的是赵家祖上好几代人在理甸军方积攒下来的人脉。赵家行辈在滇西排老三,民国那会儿就开始跟理甸军方联姻,几代人下来,那张关系网密得外人都看不透底细。
“赵家祖上娶过理甸将军的女儿,嫁过理甸军阀的儿子。”林文渊的声音平静,“那些年边境乱,理甸的仗打了又停,停了又打,赵家能在夹缝里站住脚,靠的就是这层姻亲关系。钦温家是理甸国防军的老牌世家,启山的岳丈在军里做过师长,后来虽然倒了,但人脉还在。当年吴登温能从邦钦里出来,就是启山通过岳丈家的人,把他引荐给了山岳。”
“所以吴登温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有赵家的功劳?”她问。
林文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吴登温这个人,骨子里是头狼,谁给他的路,他走完了就会回头咬谁一口。启山当年帮他引荐,是觉得这个人能做事,想把他当一条线留着,将来边境上的生意用得着。没想到吴登温后来攀上了山岳,路子越走越野,渐渐就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但吴登温再野,也得认这份情。他当年能从邦钦出来,靠的是赵家给的路。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梁婉清看着他,忽然问:“那启山这次去找吴登温,是为了什么?”
林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为我。”
梁婉清的手顿住了。
“你之前不是说,启山去理甸是为了看新矿脉?”
“那是明面上的由头。”林文渊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真正要见的,是吴登温。他想替我把理甸那边的路子打通。”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想起,钦温玛拉死后,赵启山那段时间一蹶不振,他把自己关在墁德勒的房子里,留着两岁大的赵玄同不管不问。是林文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汽车,翻过边境的山路赶过去,敲开那扇紧锁的门,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赵启山,你还有玄同。”他当时说,“你还有一个儿子。”
那一年里,林文渊帮他打点若丽这边的生意,托着他过了最难的这一年。
那之后赵启山慢慢缓过来了。他把墁德勒的产业盘出去,带着赵玄同回了若丽,在赵家老宅重新安顿下来,开始打理边境上的生意。林文渊那时候已经接手了林家的翡翠行当,两个人像年轻时一样,一个跑理甸的矿脉,一个守若丽的柜台,互相拖着,互相撑着,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赵启山后来跟他说,“文渊,我欠你一条命。你替我守着若丽的根,我替你打通理甸的路。”
他还说:“就算是为了玛拉,也要把这个人情还了。”
思绪被林文渊一点点收回来。
林文渊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吴登温那边他还能说上话。他想让吴登温在北部矿区给林家的生意开一条口子,别让人卡得太死。”
林家在理甸的矿产生意,这几年一直被吴登温手下的人压着。该批的勘探许可拖上大半年,该过的海关关卡加三道查验,连运石头的卡车在路上都会被拦下来盘问半天。明面上都是按规矩办事,暗地里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吴登温会答应吗?”梁婉清问。
林文渊沉默了几秒。“启山说,他有把握。吴登温这个人,再狠也得认当年那份情。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而且,启山手里还握着别的东西。”
梁婉清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林文渊不说,是因为说了她也帮不上忙,反而徒增忧虑。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你也要小心。”她说,声音很轻,“理甸那边,不比若丽。”
林文渊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我知道。”
客房那头,林至简站在门口从赵玄同手里接过那只挂在门框上方的竹编蜻蜓,那是她去年编的,挂上去之后就够不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东西?”她仰着脸看他,手里捏着那只蜻蜓。
“你去年挂上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赵玄同收回手,低头看她,“那时候你说,等你长高了就能够下来。结果一年了,你一点没长。”
“哎,我说你这人!”林至简作势又要往他腿上招呼,赵玄同已经转身走进房间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里那只竹编蜻蜓。她把蜻蜓别在衣襟上,跟着他跑进房间,声音清脆:“赵玄同!晚上下棋你得让着我一个车!”
“不行。”
“就一个!”
“不行。”
“那我就不跟你下了!”
赵玄同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着她站在门边、双手叉腰、衣襟上别着那只竹编蜻蜓的模样,眼底那层冷冰的笑意终于落到嘴角。
“行,让你一个车。输了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林至简跑过去,趴在他书桌对面,双手托着腮,“赵玄同,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本《山海经》?我在供销社没买到。”
“行。”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就去帮我买!”
“林至简,你当我是跑腿的?”
“你不是嘛!”
午后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淡蓝色的窗帘,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他衬衫的衣角。少年和少女隔着书桌对视,日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暖融融的光河。
赵玄同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想,等以后她长大了,他要告诉她,那枚平安扣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给她,为什么从十二岁那年起,他就没想过把它要回来。
但现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