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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量引入 :将“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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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附中,香樟树把整条林荫道捂得严严实实。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不肯退场的旧算式,固执地挂在枝头。
高三(一)班的后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被太阳晒烫的风。
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粉笔在黑板上磕出两声脆响。
"这学期转来一位新同学,沈执。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高三的教室,空气里都飘着模拟卷的油墨味,没人真有心思欢迎谁
沈执从老周身后走出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肩上斜挎一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数学分析》。他站定,朝全班微微一笑,笑眼里带着点礼貌的、克制的光。
"大家好,我是沈执。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声音不疾不徐,像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温润,妥帖,挑不出错。
老周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儿,靠窗,光线好。"
沈执点头,沿着过道走下去。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靠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极好。桌肚里没有乱塞的卷子,桌面干净得只剩一本摊开的《高等代数》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坐在那里的男生正低头看题,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对周遭的一切仿若未觉。
沈执收回目光,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他把书包放好,翻开练习册,动作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快了半拍。
——裴砚舟。
这个名字,他在来附中之前就查过。连续三年年级第一,信息学竞赛国家集训队预备队员,理科全能,生人勿近。附中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高赞回答只有一句:"别惹他,他连打招呼都嫌浪费时间。"
沈执低头看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梁,秃顶,爱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讲课语速极快,板书却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走进教室,把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环视一圈,目光在沈执身上停了一秒。
"新同学?"
沈执站起来:"是的,老师。"
"叫什么?"
"沈执。"
梁老师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极限式。
"今天我们讲洛必达法则的收敛条件。这道题,我找个人上来做。"
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裴砚舟,你来。"
裴砚舟合上《高等代数》,起身,走上讲台。他个子很高,肩线平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他接过梁老师递来的粉笔,看了一眼题目,没多想,落笔便写。
粉笔在黑板上走过,字迹和他笔迹一样,锋利、干净、毫不犹豫。三步,通分,求导,代入,极限值跳出来。
梁老师满意地点头:"好。下去吧。"
裴砚舟回到座位,重新翻开《高等代数》,仿佛刚才那道题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呼吸。
沈执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挑了挑眉。
——快。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下课铃响,教室里嗡地一声活过来。沈执合上课本,起身,端着水杯朝教室后门走去。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放慢,余光扫过裴砚舟的桌面。
那本《高等代数》翻到的是多元函数微分学那一章。书页边缘写满了细小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执收回目光,走出后门,拐进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温水,靠在墙边,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蝉鸣依旧。他想起昨晚查到的另一组数据——裴砚舟,男,十七岁,附中高三(一)班。独居,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早逝。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信息学竞赛排名全国前二十。性格冷淡,几乎无社交,不参加任何社团,放学后多数时间在图书馆顶楼自习室。
一个被数据和标签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人。
沈执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他来附中,原因有两个。其一是父亲工作调动,其二是——他自己选的。
他在原来的学校也是年级前三,数学竞赛拿到过省一。他本可以留在熟悉的環境里安稳读完高三,但他选了附中。因为附中有裴砚舟。
不是崇拜,也不是挑衅。
只是一种近乎学术本能的、对"同类"的辨认。
他喝完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回教室。经过图书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
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
但他几乎可以确定,此刻裴砚舟就在那里。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
老周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教室,把一摞打印稿放在讲台上。
"说个事。市里今年办第一届跨学科综合建模大赛,要求文理搭配组队。每班至少报一组,学校鼓励大家参加。有兴趣的课后到我办公室报名。"
他说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舟身上,又移到最后一排的沈执身上。
"裴砚舟,你牵头一组。"
裴砚舟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算是回应。
老周又看向沈执:"新同学,你数学好,也参加一组,熟悉熟悉环境。"
沈执微笑:"好的,老师。"
老周点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教室里嗡地一下炸开。建模大赛,文理搭配,这意味着要组队。而裴砚舟几乎注定是全校最抢手的理科队友——如果他愿意组队的话。
沈执低头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放学铃响,沈执收拾好书包,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离开。裴砚舟依旧坐在第三排,低头写题,仿佛放学铃对他而言只是某种背景噪音。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沈执背上书包,站起来,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到第三排。
他在裴砚舟的桌旁停下。
"裴砚舟同学?"
裴砚舟笔尖没停,声音平淡:"说。"
我是沈执,刚转来的。"沈执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笑了一下,"建模大赛,要不要组队?"
裴砚舟终于停下笔,抬起头。
这是沈执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漆黑,冷静,像两潭不见底的、被精密计算过的水。
"不要。"裴砚舟说。
沈执没动,也没笑,只是看着他:"理由?"
"文科思维会拖慢进度。"裴砚舟重新低下头,"找别人。"
沈执轻轻歪了下头:"你怎么知道我是文科?"
裴砚舟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线:"转学生,第一节数学课没翻书。梁老师点你名你只报了名字,没报竞赛经历。附中理科尖子,被点名会主动说'我拿过省一'。你没说。所以你不是理科竞赛生。"
沈执看了他两秒,笑意更深:"推理能力不错。但我不是纯文科。我数学竞赛省一,擅长建模里的优化和敏感性分析。只是平时更偏文一些。"
裴砚舟终于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省一?哪个省。"
"本省。"
"成绩。"
"笔试七十八,面试差一点。"
裴砚舟沉默了两秒。本省数学竞赛省一,含金量不低。七十八分的笔试,放在任何一所高中都是顶尖。
他重新低下头:"还是不要。"
沈执没生气,也没纠缠。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去找梁老师。他应该会把我安排进某个组。如果组里没有你,我大概会拖累别人。如果你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在图书馆顶楼自习室,通常坐靠窗第三桌。"
裴砚舟没回应。
沈执转身离开。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裴砚舟盯着草稿纸上那道写了一半的证明,笔尖悬了很久,没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香樟树叶上,碎金一样。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白的背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笔。
只是那道原本该在三分钟内写完的证明,他多花了整整七分钟。
沈执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先去了食堂。
他要了两份糖醋排骨饭,一份不加香菜,一份挑干净了香菜末。他把两份饭分别装进两个饭盒,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洗好的晴王葡萄,分成两小袋。
做完这些,他端着袋子,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附中图书馆是幢老旧的红砖楼,顶楼自习室朝南,采光极好。木桌木椅,空气里常年飘着旧书和木蜡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执推开顶楼的木门,脚步放轻。
自习室里人不多。靠窗第三桌,果然坐着裴砚舟。
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片段。手边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整个人像一台进入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沈执走到他对面,把一份饭盒轻轻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目光落在饭盒上,又移到沈执脸上。
"你跟踪我。"
"没有。"沈执在他对面坐下,把另一份饭盒推到自己面前,打开盖子,"我推理的。你放学后大概率在图书馆,附中图书馆顶楼自习室口碑最好,靠窗第三桌离空调远、光线稳定、不易被打扰——符合一个追求效率的人的偏好。"
裴砚舟没说话。
沈执从袋子里拿出那袋晴王葡萄,放在他手边:"给你的。谢谢你不拒绝我坐这儿。"
裴砚舟看了那袋葡萄两秒,移开目光:"我不吃零食。"
"葡萄不是零食,是水果,富含维生素。"沈执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而且这是谢谢你刚才没直接把我赶出去。"
裴砚舟重新看向屏幕,手指继续敲击键盘。
沈执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自习室里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筷子偶尔碰到饭盒的轻响。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把饭盒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吃了几口,沈执忽然开口:
"你在写什么?"
"图的连通性问题,一个最小割的近似算法。"
"用 push-relabel?"
裴砚舟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执夹着排骨,表情平静:"如果是网络流建模,push-relabel 在稠密图上通常比 Edmonds-Karp 快。当然,要看具体数据规模。"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
"你知道 push-relabel。"
"知道一点。"沈执笑笑,"我信息学只学到省二,但图论还行。"
裴砚舟没再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但这一次,他敲击键盘的节奏,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晚饭过后,沈执没有回教室,而是留在图书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宏观经济模型》,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他看书速度很慢,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裴砚舟。
裴砚舟依旧在写代码。从七点到九点半,除了中途喝了两口凉掉的美式,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九点四十,图书馆闭馆铃响。
裴砚舟合上电脑,起身。沈执也合上书,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九月夜里,风已经带一点凉意。校园里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校门,裴砚舟往左,沈执往右。
两人同时停下。
沈执转头:"你走那边?"
"嗯。"
"顺路吗?"
“不顺。”
沈执笑了一下:"那再见。"
裴砚舟没回应,转身走了。
沈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push-relabel。
一个信息学只学到省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知道 push-relabel 在稠密图上的优势。除非他不仅学过,而且用过,甚至比较过不同算法的实测表现。
沈执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人,比资料里写的还要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执走进教室时,裴砚舟已经坐在第三排,低头看题。
沈执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练习册,开始写题。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裴砚舟的背影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那份糖醋排骨饭,裴砚舟一口没动。但那袋晴王葡萄,不见了。
沈执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上午大课间,老周把沈执叫到办公室。
"沈执,建模大赛的组队情况我看了。目前还剩一组没确定理科队员,文科这边你还没定队友。我打算把你和裴砚舟绑一组。"
沈执点头:"好的,老师。"
老周推了推眼镜:"裴砚舟脾气冷,你多担待。他理科顶尖,你文科强,搭配起来互补。"
"我明白。"
沈执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回教室。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贴在上面的建模大赛细则。
【第一届市跨学科综合建模大赛】
【要求:文理搭配,每组两人】
【选题方向:城市交通流优化 / 社区养老资源配置 / 校园垃圾分类回收效率】
【提交:建模论文 + 15分钟现场答辩】
【截止:两个月后】
沈执看完,转身回教室。
他走到裴砚舟桌旁,这次没叫他,而是直接把一张打印纸放在他桌角。
裴砚舟抬头。
"建模大赛细则。"沈执说,"班主任把我们分一组了。"
裴砚舟皱了下眉:"我没同意。"
"班主任同意了。"沈执笑了一下,"你可以去和老周争。不过我建议先看一眼选题方向——校园垃圾分类回收效率,这个题目偏文科建模,但数据处理和敏感性分析需要较强的理科能力。你擅长前者,我擅长后者。合作效率最高”
"裴砚舟扫了一眼打印纸,没接。
沈执也不纠缠,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坐下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几个字,又翻到第一页,开始列提纲。
他笔迹工整,思路清晰。写满一页,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九月的阳光依旧很好。香樟树影子落在窗台上,晃晃悠悠。
他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两个月。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附中的操场很大,塑胶跑道围着一片足球场,边上是一排梧桐。男生们三三两两去器材室领篮球,女生大多聚在树荫下聊天。
沈执不爱运动,领了一个排球,独自站在操场边缘,对着墙垫球。
裴砚舟没去操场。他依旧坐在教室里,低头写题。
沈执垫了一会儿球,额角微微出汗。他把排球放回器材室,转身往回走。经过教学楼后门时,他忽然听见楼梯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停下脚步。
楼梯间的门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沈执犹豫了一秒,轻轻推开门。
裴砚舟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他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又轻又急,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沈执皱了下眉,快步走过去。
"你没事吧?"
裴砚舟抬起头,脸色很差,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放下手,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哑:
"没事。旧疾,过一会儿就好。"
沈执没信。他伸手探了一下裴砚舟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不正常的烫。
"你在发烧。"
"低烧,不影响。"
裴砚舟没动,只是看着他。
沈执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梧桐的沙沙声。
最后,裴砚舟移开目光,直起身。"
"……随你。"
沈执点点头,扶着他往医务室方向走。裴砚舟没拒绝,但也没依赖,只是任由沈执虚扶着他的小臂,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陈。她给裴砚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一。
"低烧,有点着凉。吃片药,多喝温水,今晚别熬夜。"陈校医递给他一盒退烧药和一袋冲剂,"这两天注意点,别硬撑。
"裴砚舟接过药,没说话。
沈执站在一旁,等裴砚舟签完字,才和他一起走出医务室。
九月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谁都没说话。
走出校门,裴砚舟忽然停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楼梯间。
"沈执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听见有人咳嗽,推门看了一眼,正好是你。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执也没多说。两人分别在路口,各走各的。
沈执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依旧走得很稳,背影像平时一样挺拔,看不出刚才咳得发抖的样子。
沈执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他忽然想起资料里没写、但此刻确认的一件事——
裴砚舟的"旧疾",大概是肺或者气管的问题。复发时很磨人,但他从不主动说,更不会求助。
一个把所有弱点都藏得很好的人。
沈执低头,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天早上,沈执走进教室时,手里多了一盒东西。
他把书包放好,走到第三排,把盒子放在裴砚舟桌角。裴砚舟抬头。
"梨。"沈执说,"秋梨膏冲剂我也放了一袋在你抽屉里。你那个旧疾,秋天容易犯。嗓子不舒服就冲一杯,比硬扛有用。
"裴砚舟看了一眼那盒梨,没碰。”
"多管闲事。"
"嗯。"沈执笑笑,"我习惯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裴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盒梨。
盒盖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的、表皮光滑的雪梨。旁边那袋秋梨膏冲剂,包装是朴素的牛皮纸,印着小小的字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题。
只是这一次,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没动笔。
上午第三节是信息课。
附中的计算机教室在科技楼三楼,一排排电脑整齐码放。信息课老师姓孙,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讲课喜欢跑题。
"今天我们讲图的遍历。DFS 和 BFS,大家都熟悉吧?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回应。
孙老师也不在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例子:"这道题,我找个人上来写 DFS 的递归实现。
"他目光扫过教室,落在裴砚舟身上:"裴砚舟,你来。"
裴砚舟起身,走上讲台,接过孙老师递来的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几行代码。字迹和他笔迹一样,锋利干净。
【void dfs(int u) { visited[u] = 1; for (int v : G[u]) if (!visited[v]) dfs(v); }】
孙老师点头:"很好。下去吧。"
裴砚舟回到座位。
坐在他斜前方的沈执看着白板上的代码,轻轻挑了挑眉。
——递归实现,简洁,标准,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像一个被压缩到最优的解。
孙老师又讲了十分钟,布置了一道练习题:给定一个 n 个点 m 条边的有向图,求从点 1 出发能到达的所有点。n ≤ 100000,m ≤ 200000。
"用 DFS 或 BFS 都行,写完后同桌互相检查一下。
"教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
沈执很快写完 BFS,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他转头看向裴砚舟的屏幕。
裴砚舟已经写完了,正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无关的事。
沈执扫了一眼他的代码。
——BFS,标准队列实现,visited 数组,邻接表存图。写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问题。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回自己的屏幕,忽然顿了一下。
——等等。
裴砚舟的 BFS 里,队列是用数组模拟的,head 和 tail 两个指针。这是竞赛里常见的写法,效率高,避免 STL 队列的开销。但在 n=100000、m=200000 的数据规模下,邻接表用 vector 存储,遍历时——
沈执皱了下眉。
他重新看向裴砚舟的屏幕,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裴砚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执没避,压低声音:"你这个 BFS,vector 遍历顺序会影响访问顺序。如果题目要求按字典序最小输出可达点,你的实现可能会错。"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没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然后,他抬起手,在键盘上多敲了几行。
——把 vector 换成 set,遍历顺序变成有序。
沈执看着他改完,唇角弯了一下。
"反应很快。"
裴砚舟没理他。
但沈执注意到,他耳廓边缘,在日光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下午放学,沈执照常留在教室,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才起身,端着水杯走出后门。
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一楼的教师办公室,找梁老师问了一道题。问完题,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推开顶楼自习室的木门,裴砚舟果然在。
今天他面前没开电脑,而是摊着一本《常微分方程》,手边一杯新的美式,已经喝了小半。
沈执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饭盒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看了一眼饭盒,没说话。
"今天的菜是红烧鸡翅,我让食堂阿姨少放糖。"沈执在自己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你昨天发烧,今天别吃太甜。
"裴砚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常微分方程》。
沈执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那个旧疾,是支气管的问题?"
裴砚舟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
"秋天容易犯?"
"偶尔。"
沈执点点头,没再追问。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木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吃了几口,沈执又开口:
"我查了一下附中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你上学期借过《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和《计算流体力学基础》。”
裴砚舟抬眼看他。
沈执夹着一块鸡翅,表情平静:"所以你那个旧疾,大概和长时间待在空调房、粉尘环境有关。图书馆顶楼自习室朝南,但通风一般,秋天开窗会有灰尘。建议你换到靠走廊那排座位,或者戴口罩。"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
"你调查我。”
"了解队友。"沈执笑笑,"建模大赛要合作两个月,队友的健康状况属于必要信息。"
裴砚舟没说话,重新看向书页。
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
沈执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宏观经济模型》,旁边是一摞借来的附中月考卷。他写得很快,笔迹工整,思路清晰。写满一张卷子,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第三排。
裴砚舟依旧在写题。他写题时有个习惯——笔尖落下前会停顿半秒,像在脑内先把整个证明走一遍,再一气呵成。
沈执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翻开月考卷,继续写。
写到倒数第二题,一道函数与导数综合题,他笔尖顿了一下。
——这道题有点意思。构造函数,利用单调性证明不等式,再用放缩法估计一个上界。难点在于第一步的构造函数不容易想到。
他试了两种思路,都卡在中间。沈执放下笔,抬头看向第三排。
"裴砚舟。"
裴砚舟没抬头。
"最后一道大题,构造函数那一步,你怎么想的?"
裴砚舟笔尖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他脸上。
"令 f(x)=e^x - x - 1。求导,单调性,放缩。"
沈执眨了下眼:"……就这?"
"就这。"
沈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又抬头:"我试过这个思路,卡在放缩那一步。"
"因为你在第二步多乘了一个 x。"裴砚舟重新低下头,"没必要。直接对 f(x) 放缩。"
沈执愣了一下,重新看向自己的草稿纸。他顺着裴砚舟说的思路重新走了一遍——令 f(x)=e^x - x - 1,f'(x)=e^x - 1,x>0 时 f'(x)>0,f(x) 单调递增,f(x)>f(0)=0,于是 e^x > x+1,放缩成立。
干净,直接,一步到位。
他抬起头,看向裴砚舟的背影。
——这个人讲题时,语速比平时更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仿佛知道他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沈执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耳根有点热。
他归为教室太闷。
日子一天天过去。
九月下旬,附中的香樟树开始落叶。风一吹,金黄的叶子铺满林荫道,踩上去沙沙响。
沈执和裴砚舟的"合作"渐渐进入正轨。
每周三次,放学后留在图书馆顶楼自习室,讨论建模题目。裴砚舟负责数据处理、算法建模和敏感性分析;沈执负责文献综述、政策分析和论文撰写。两人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第一次正式讨论那天,沈执把一摞打印资料放在裴砚舟面前。
"我整理了三个选题的背景资料。城市交通流优化,数据难拿;社区养老资源配置,政策变量太多;校园垃圾分类回收效率,数据相对容易采集,附中本身就可以做样本。"
裴砚舟翻了几页,点头:"选第三个。"
"我也倾向第三个。"沈执笑了一下,"那我们分工——你建数据采集框架和回收效率的优化模型,我写文献综述和政策建议部分。"
裴砚舟看他一眼:"你可以写模型?"
"优化模型我也能写,只是没你快。"沈执坦然,"但论文逻辑和政策分析是我的强项。合作不是比谁更强,是让整体结果最优。"
裴砚舟沉默两秒,重新看向资料。
"……行。"
沈执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列提纲。
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页和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
合作第一天,他们定下了选题,明确了分工,列出了两周内的任务清单。
沈执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天空。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合作的第三天,出了点小插曲。
沈执在采集校园垃圾分类的数据时,需要连续一周记录食堂门口四个垃圾桶的投放情况。他打印了一摞表格,每天午饭和晚饭时间去蹲点记录。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食堂门口,正低头填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执?"
他回头,看见班里一个叫赵宇的男生,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站在他身后。
"干嘛呢?"
"采集数据。"
沈执晃了晃手里的表格,"建模大赛用的。"
赵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栏目——"厨余/可回收/有害/其他",撇了撇嘴:"这活儿够无聊的。你们组就你一个人干?"
"还有裴砚舟。"
"裴砚舟?"赵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居然同意组队?稀奇。不过也正常,他那种人,除了你这种成绩好的,估计也没人敢跟他一组。"
沈执笑笑,没接话。赵宇又看了两眼表格,拍了拍沈执的肩:"行吧,辛苦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好。"
赵宇走了。沈执重新低头填表。
他笔尖顿了一下。
——"他那种人"。附中对裴砚舟的评价,大致如此。冷淡,难接近,除了成绩一无所有。没人真的了解他,也没人试图了解。
沈执低头,继续填表。
笔迹依旧工整。
一周后,数据采集完成。
沈执把整理好的数据表发给裴砚舟。两人在图书馆顶楼自习室碰头,开始建回收效率的优化模型。
裴砚舟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代码框架。
"我用线性规划建模。目标函数是回收效率最大化,约束条件包括垃圾桶容量、清理频率、人力成本和时间窗口。"
沈执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变量定义清晰。清理频率建议用整数变量,因为实际清理次数只能是整数。"
"已经在用。"裴砚舟指了指屏幕上一行代码,"x_i 表示第 i 个垃圾桶每天的清理次数,整数约束。"
沈执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模型,如果加入学生投放行为的随机性,会更贴近实际。比如午饭和晚饭时间,厨余垃圾的投放量会有一个脉冲式的峰值。"
裴砚舟手指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沈执表情平静:"我可以给你一份按小时统计的投放量分布,附中食堂的就餐高峰是 12:00-12:30 和 17:30-18:00。把这两个时段的清理频率单独加约束,模型会更准。"裴砚舟看了他三秒。
"……你连这个都统计了。"
"做建模,数据越细越好。"沈执笑了一下,"而且食堂阿姨挺配合,我问了一下,她把每天的垃圾清运记录都留着。"
裴砚舟没说话,重新看向屏幕。
他敲了几行代码,把按小时分布的投放量加进约束条件。
模型跑起来。几秒后,结果输出。裴砚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回收效率提升了 11.3%。"
沈执凑过去看了一眼输出结果,眼睛微微一亮。
"比预期高。说明按小时加约束确实有效。"
裴砚舟侧头看他:"你是怎么想到加投放量分布的?"
"常识。"沈执退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食堂就餐有高峰,垃圾投放自然有高峰。建模最容易忽略的就是这种'看起来不起眼但实际影响很大'的变量。"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敲键盘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十月初,附中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月考安排在周五周六两天。高三年级空气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连走廊里说话的人都少了。
沈执坐在最后一排,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
数学卷难度中等偏上,最后一道导数题和裴砚舟给他讲过的思路很像。他笔尖落下,写得顺畅。
考完数学,走出考场,赵宇凑过来:"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做出来了。"沈执笑了一下,"构造函数,放缩。"
"牛。"赵宇竖了个大拇指,"我卡半天,最后蒙了一个。"
沈执笑笑,目光扫过走廊,看见裴砚舟从另一间考场出来,正低头看一张草稿纸,仿佛刚才那场考试只是一次普通的晚自习。
沈执收回目光。
月考成绩周一出来。
沈执数学 148,年级第三。裴砚舟数学 150,满分,年级第一。年级第二是一个叫林舒的女生,数学 149。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
沈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排名,转身走了。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一楼教师办公室,找梁老师问了一道物理题。问完题,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推开顶楼自习室的木门,裴砚舟果然在。
今天他面前摊着一本《算法导论》,手边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沈执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饭盒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
"月考成绩出来了。"沈执在自己对面坐下,打开饭盒,"数学 148,年级第三。你 150,第一。林舒 149,第二。"
裴砚舟"嗯"了一声,没多说。
沈执夹了一块排骨:"最后一道大题,构造函数放缩,你讲过的思路。"
裴砚舟抬眼看他:"所以。"
"所以谢谢你。"沈执笑了一下,"虽然是你无心讲的,但确实帮到我了。"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不用。"
沈执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木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吃到一半,裴砚舟忽然开口:
"你 148,扣在哪里。"
"选择题最后一题,题干理解错了一个条件。"沈执说,"第二问的放缩,我多乘了一个 x,被扣了两分。"
裴砚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粗心。"
"嗯。"沈执笑笑,"下次注意。"
裴砚舟没再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喝那杯凉掉的美式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见。
月考过后,建模进度加快。
沈执完成了文献综述和政策建议部分,裴砚舟完成了优化模型和敏感性分析。两人把各自的部分合在一起,开始打磨论文。
论文要求三十页以内,格式严格。沈执负责统稿,逐字逐句修改措辞,调整逻辑链条。裴砚舟负责校对公式和代码附录,确保每一个符号定义清晰,每一段代码可复现。
第一次统稿那天,沈执把合并好的论文打印稿带到图书馆,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裴砚舟。
两人在自习室坐定,各自翻开打印稿。
沈执从摘要开始,逐段看下去。看到第三部分"模型假设"时,他笔尖顿了一下。
"裴砚舟,这里假设三,'学生投放行为相互独立',你确定要保留?"
裴砚舟从自己那份打印稿上抬起头:"保留。简化模型,降低维度。"
"但实际情况里,投放行为并不独立。比如一个班级集体倒垃圾,会造成局部时段的投放聚集。"沈执指着那段文字,"如果保留这个假设,答辩时可能被评委质疑。
"裴砚舟沉默两秒:"……有道理。删掉,改成'投放行为在小时尺度上近似独立'。"
沈执点点头,在打印稿上划掉原句,写下修改。
两人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七部分"敏感性分析"时,裴砚舟笔尖顿了一下。
"你这里,图 4 的横轴标签写错了。是清理频率 f,不是 f_i。"
沈执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
他拿起红笔,在打印稿上改过来。
两人一个改文科部分的措辞,一个校理科部分的公式,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多年。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自习室染成温暖的橘色。
改完整篇论文,沈执合上打印稿,揉了揉手腕。
"明天再改一稿,应该就能定稿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合上自己的那份。
他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推到沈执面前。
沈执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那份梨的钱。"裴砚舟说,"还有每天的咖啡。我算了一下,大概这些。"
沈执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没说要你还。"
"队友之间,账目清楚。"裴砚舟重新打开电脑,"拿了。"
沈执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把信封推回去。
"那算我投资。等我们拿了市一等奖,你再还我——连本带利。"
裴砚舟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沈执。
沈执正看着他,笑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像在说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收回目光。
"……随你。"
沈执笑笑,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列明天要改的清单。
阳光从南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纸页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合作两周,论文定稿。
两人把打印好的论文和代码附录装进文件夹,交给老周,报名参赛。
走出办公室,沈执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到答辩前,有一段空档。你打算怎么安排?"
裴砚舟想了想:"刷题。准备下个月的省选。"
"信息学省选?"
"嗯。"
沈执点点头:"那我准备数学竞赛的强化训练。答辩前两周再碰头,模拟答辩。"
"行。"
两人走在林荫道上,谁也没再说话。
九月底的附中,香樟树叶子金黄。风一吹,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整条路。
沈执忽然开口:
"裴砚舟。"
"说。"
"你那个旧疾,最近还犯吗?”
裴砚舟脚步顿了一下。
"……偶尔。"
"秋天多喝水,少熬夜。"沈执语气平静,"省选备战也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裴砚舟没说话。
两人走过林荫道,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别。
沈执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依旧走得很稳,背影像平时一样挺拔。
但沈执注意到,他走出几步后,忽然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很快放下。
像某种被他捕捉到的、极短暂的松动。
沈执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他低头,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把所有弱点都藏得很好。
而他不介意,一点点把它们找出来。
省选备战期间,沈执和裴砚舟各自忙碌。
沈执每天泡在图书馆,刷数学竞赛的题,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裴砚舟。裴砚舟多数时间在写代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算法题解。两人各自安静,互不干扰,却又像某种默契的、无声的陪伴。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执刷完一套竞赛模拟卷,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图书馆顶楼的灯亮着,照得南窗一片暖黄。
他看向对面。
裴砚舟依旧在写代码。但今天他面前的咖啡没动,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什么。
沈执放下笔,起身,走到他桌旁。
"还没写完?"
裴砚舟抬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但眼神依旧冷静。
"一道动态规划,状态转移方程卡了半小时。"
沈执扫了一眼屏幕:"DP 还是记忆化搜索?"
"DP。数据规模 1e5,O(n log n) 必须过。"
沈执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状态定义,dp[i] 表示前 i 个数的最大收益。转移时枚举上一个断点 j,复杂度 O(n^2),会超时。"他顿了顿,"试试用单调队列优化。把转移方程拆成可以维护单调性的形式,复杂度能降到 O(n)。"
裴砚舟侧头看他。
沈执表情平静:"我竞赛也学过一点 DP 优化。单调队列我熟。"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重新看向屏幕。
他敲了几行代码,把状态转移改成单调队列维护。
跑了一下样例。通过。
他又跑了一组自己构造的大数据。通过。
裴砚舟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
"嗯。"沈执起身,回到自己座位,"早点写完早点休息。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裴砚舟没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喝那杯凉掉的美式时,停顿了一秒。
像在消化什么。
十月底,附中举办了一次校内建模交流沙龙,给参赛队伍一个提前演练的机会。
沙龙在科技楼的报告厅举行,几组队伍轮流上台,讲自己的选题和建模思路。台下坐着梁老师、孙老师和其他几组参赛队伍。
沈执和裴砚舟第三个上台。
沈执负责讲选题背景、文献综述和政策建议;裴砚舟负责讲优化模型和敏感性分析。两人配合默契,PPT 简洁干净,逻辑清晰。
讲到敏感性分析那一部分时,裴砚舟调出一张图表。
"我们测试了清理频率 f 在 [1,6] 区间内变化时,回收效率的变化曲线。可以看到,当 f=4 时,回收效率达到局部最优,边际收益开始递减。"
台下有人举手:"请问你们如何处理投放行为的随机性?实际数据里,午饭和晚饭时段会有明显的投放高峰。"
裴砚舟侧头,看向沈执。
沈执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好问题。我们在模型里加入了按小时分布的投放量约束,把 12:00-12:30 和 17:30-18:00 两个高峰时段单独加约束。实测回收效率比不加约束提升了 11.3%。详细数据在论文附录 B。"
提问者点点头,坐下。
沙龙结束后,梁老师把沈执和裴砚舟叫到一边。
"讲得不错。答辩前再模拟两次,注意控制时间,十五分钟卡死。"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俩配合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执笑笑:"谢谢老师。"
走出报告厅,沈执伸了个懒腰。
"第一次公开讲,还行吧?"
裴砚舟"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
十月底的附中,香樟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像一场安静的雨。
走到校门口,沈执忽然开口:
"裴砚舟。"
"说。"
"你今天上台讲模型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裴砚舟侧头看他。
沈执表情平静:"我猜你是为了让我能跟上你的节奏,把语速降下来了。"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移开目光。
"……你想多了。"
"哦。"沈执笑笑,"那是我自作多情。"
两人走到路口,分别。
沈执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依旧走得很稳。但这一次,他走出几步后,忽然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很快放下。
和上次一样的、极短暂的松动。
沈执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
他低头,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把所有弱点都藏得很好。而他不介意,一点点把它们找出来。
十一月初,省选成绩出来。
裴砚舟以全省第六的成绩入选省队,获得参加全国信息学竞赛决赛的资格。
消息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
沈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排名,转身走了。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一楼教师办公室,找梁老师问了一道题。问完题,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推开顶楼自习室的木门,裴砚舟果然在。
今天他面前没开电脑,而是摊着一本《算法竞赛进阶指南》,手边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沈执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饭盒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
"省选第六,恭喜。"沈执在自己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清蒸鱼,清淡,适合庆祝。"
裴砚舟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公告栏。"沈执夹了一块鱼肉,"全省第六,很强。”
裴砚舟"嗯"了一声,低下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裴砚舟忽然开口:
"你数学竞赛的省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沈执说,"笔试加面试。"
"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沈执笑笑,"刷题,总结题型,保持手感。"
裴砚舟没再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像在刻意延长这顿饭的时间。
十一月中旬,附中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
沈执考完数学,走出考场,看见裴砚舟从另一间考场出来,正低头看一张草稿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砚舟今天上台讲模型时,语速放慢了。裴砚舟今天吃饭放慢了。裴砚舟今天喝那杯凉掉的美式时,停顿了一秒。
这些碎片一样的细节,单独看都无足轻重。但放在一起,像某种缓慢成形的、清晰的图案。
沈执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来附中,到底是因为"对同类的辨认",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
十一月的阳光很淡,照在香樟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冷清的光。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教室。
走过第三排时,他脚步放慢。
裴砚舟正低头写题,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执看了他两秒,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模拟考成绩周一出来。
沈执数学 149,年级第二。裴砚舟数学 150,满分,年级第一。林舒 148,年级第三。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
沈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排名,转身走了。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一楼教师办公室,找梁老师问了一道物理题。问完题,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推开顶楼自习室的木门,裴砚舟果然在。
今天他面前摊着一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手边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沈执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饭盒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
"模拟考数学 149,恭喜。"沈执在自己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番茄牛腩,补铁
裴砚舟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 150。"
"公告栏。"沈执夹了一块牛腩,"又是满分。稳定得不像话。"
裴砚舟"嗯"了一声,低下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裴砚舟忽然开口:
"你 149,扣在哪里。"
"填空题最后一题,一个细节没考虑到。"沈执说,"第二问的分类讨论,少讨论了一种情况,被扣了一分。"
裴砚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粗心。"
"嗯。"沈执笑笑,"下次注意。"
裴砚舟没再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今天喝那杯凉掉的美式时,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见。
十一月下旬,答辩前两周。
沈执和裴砚舟开始模拟答辩。两人把论文和 PPT 过了一遍又一遍,掐时间,练问答,打磨每一句措辞。
第一次模拟答辩那天,沈执把打印好的评委可能问的问题清单带到图书馆,两份。
两人在自习室坐定,沈执念问题,裴砚舟答;轮到沈执讲政策建议部分时,裴砚舟提问。
练到第三个问题,裴砚舟忽然停下。
"你这里,政策建议第三条,'引入学生志愿者参与垃圾分类宣传',逻辑链有点弱。"
沈执点头:"确实。我改一下,把志愿者机制和回收效率的提升数据挂钩,逻辑会更顺。"
他拿起红笔,在打印稿上划掉原句,重写。
裴砚舟看着他改完,忽然说:
"你改文章的速度,比我改代码还快。"
沈执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裴砚舟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执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彼此彼此。你写代码的速度,比我写文章还快。"
裴砚舟没说话。
但沈执注意到,他耳廓边缘,在日光灯下,又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十一月底,答辩前一周。
附中下了一场初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香樟树枝头,把整条林荫道捂得安静。
沈执走进教室时,裴砚舟已经坐在第三排,低头看题。
沈执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练习册,开始写题。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像某种安静的、不肯停下的算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附中两个月,他每天给裴砚舟带饭,裴砚舟从一开始的一口不动,到后来会吃几口;他给裴砚舟带梨和秋梨膏,裴砚舟从"多管闲事"到默许;他给裴砚舟讲题、改文章、模拟答辩,裴砚舟从"不要"到"随你"。
这些细小的变化,单独看都微不足道。但放在一起,像某种缓慢成形的、清晰的图案。
沈执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来附中,到底是因为"对同类的辨认",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头,看向第三排。
裴砚舟正低头写题,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执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答辩前三天。
沈执和裴砚舟最后一次模拟答辩。
两人在图书馆顶楼自习室,把论文和 PPT 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掐时间,练问答,打磨每一句措辞。
练到最后,沈执合上打印稿,揉了揉手腕。
"应该没问题了。"
裴砚舟"嗯"了一声,合上自己的那份。
他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推到沈执面前。
沈执愣了一下:"这又是什么?"
"上次那个信封,你没拿。"裴砚舟说,"还有这段时间的饭钱。我重新算了一遍,大概这些。"
沈执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说了算我投资。"
"那就算你投资。"裴砚舟重新打开电脑,"拿了。账目清楚。"
沈执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把信封推回去。
"那算我预付的答辩庆祝餐费。等我们拿了市一等奖,你再请我吃一顿好的——连本带利。"
裴砚舟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沈执。
沈执正看着他,笑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像在说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事。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收回目光。
"……随你。"
沈执笑笑,重新翻开笔记本,开始列答辩当天要带的清单。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夕阳从南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纸页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沈执低头写字,笔迹依旧工整。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答辩前一天,周五。
沈执下午没去图书馆,而是提前回了家,把答辩要带的资料、PPT、打印稿、学生证、身份证一一收进一个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宏观经济模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章。
看了一会儿,他合上书,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写满一张纸,他停下笔,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是一段用微积分和概率语言写的、关于"心动"的半开玩笑的推导。
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文件夹的夹层里。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薄薄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清的、薄薄的光。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两个月来,图书馆顶楼自习室里,那个人低头写代码的侧脸。
安静,专注,像一台进入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而他坐在对面,看着他,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答辩当天,周六。
附中的参赛队伍一早坐大巴前往市里的比赛场地——市科技馆的报告厅。
沈执和裴砚舟坐在巴士的后排。沈执靠着窗,翻看打印稿;裴砚舟靠着过道,低头看一份代码附录。
两人各自安静,互不干扰。
巴士驶上市区的高架,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沈执忽然开口:"裴砚舟。"
"说。"
"你紧张吗?"
裴砚舟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执表情平静:"我有点紧张。"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不用紧张。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嗯。"沈执笑笑,"你说得对。"
他重新低头看打印稿。
但裴砚舟注意到,他耳廓边缘,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比赛场地在市科技馆三楼的报告厅。
附中的两组队伍先后上台答辩。沈执和裴砚舟第三个上台。
沈执负责讲选题背景、文献综述和政策建议;裴砚舟负责讲优化模型和敏感性分析。两人配合默契,PPT 简洁干净,逻辑清晰。
讲到敏感性分析那一部分时,裴砚舟调出一张图表。
"我们测试了清理频率 f 在 [1,6] 区间内变化时,回收效率的变化曲线。可以看到,当 f=4 时,回收效率达到局部最优,边际收益开始递减。"
台下一位评委举手:"请问你们如何处理投放行为的随机性?实际数据里,午饭和晚饭时段会有明显的投放高峰。"
沈执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好问题。我们在模型里加入了按小时分布的投放量约束,把 12:00-12:30 和 17:30-18:00 两个高峰时段单独加约束。实测回收效率比不加约束提升了 11.3%。详细数据在论文附录 B。"
评委点点头,坐下。
答辩结束,两人走下台,回到座位。
沈执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沈执笑了一下。"讲得不错。"裴砚舟"嗯"了一声。
两人坐在观众席,等其余队伍答辩结束。
沈执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另一组队伍的 PPT,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答辩结束后的周一,成绩公布。
附中两组队伍都拿了市一等奖。沈执和裴砚舟那组,综合分排名全市第二。
消息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
沈执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排名,转身走了。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拐进一楼教师办公室,找梁老师问了一道题。问完题,他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向图书馆。
推开顶楼自习室的木门,裴砚舟果然在。
今天他面前没开电脑,而是摊着一本《算法竞赛进阶指南》,手边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沈执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饭盒放在桌角。
裴砚舟抬头。
"市一等奖,全市第二,恭喜。"沈执在自己对面坐下,打开饭盒,"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庆祝。"
裴砚舟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全市第二。"
"公告栏。"沈执夹了一块排骨,"全市第二,很强。"
裴砚舟"嗯"了一声,低下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裴砚舟忽然开口:
"你那个文件夹夹层里,是什么。"
沈执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裴砚舟表情平静:"上周模拟答辩最后一天,你往文件夹夹层里塞了一张纸。我看见了。
"沈执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
一个数学推导。关于心动的。
"裴砚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心动。"
"嗯。"沈执夹着一块排骨,表情平静,"用微积分和概率语言写的,半开玩笑。结论是——心动无法被精确建模,因为它是一个非平稳随机过程,均值和方差都随时间变化。"
裴砚舟沉默了三秒。
"……那你的结论是。"
"结论是,"沈执抬起头,看向裴舟,"有些变量,不适合用模型处理。比如你。"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移开目光。
他重新低下头,喝了一口那杯凉掉的美式。
但沈执注意到,他耳廓边缘,在日光灯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而这一次,他没有很快退去。
十二月初,附中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下了一整天,把整座校园捂得安静。香樟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林荫道铺满白茫茫的一片。
沈执走进教室时,裴砚舟已经坐在第三排,低头看题。
沈执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练习册,开始写题。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像某种安静的、不肯停下的算式。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看见那个靠窗的、干净得只剩一本《高等代数》的座位。
那时他只想确认,资料里那个被数据和标签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而现在,两个月过去。
他知道裴砚舟喝美式不加糖,知道他写题前会停顿半秒,知道他讲题时语速会不自觉放慢,知道他耳廓边缘在日光灯下会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这些细小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发现,像某种缓慢成形的、清晰的图案。
沈执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大概不会无聊。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放学铃响,沈执收拾好书包,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离开。裴砚舟依旧坐在第三排,低头写题目。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沈执背上书包,站起来,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到第三排。
他在裴砚舟的桌旁停下。
"裴砚舟。"
裴砚舟笔尖没停:"说。"
"建模大赛结束了。"沈执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谢谢你不拒绝我组队。"
裴砚舟终于停下笔,抬起头。
沈执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我以后,还能坐图书馆顶楼靠窗第三桌吗?"
裴砚舟看了他三秒。
"……随你。"
沈执笑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明天的饭,我继续带?"
裴砚舟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随你。"
沈执转身离开。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裴砚舟盯着草稿纸上那道写了一半的证明,笔尖悬了很久,没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把整座校园捂得安静。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笔。
只是那道原本该在三分钟内写完的证明,他多花了整整七分钟。
和两个月前一样。
沈执走出校门,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没拍掉,只是低着头,慢慢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附中的校门。
红砖楼,香樟树,积雪覆盖的林荫道。
他忽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高三。
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保送。
而是因为,在这座被数据和标签砌起来的、密不透风的校园里,他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把所有弱点都藏得很好的人。
而他不介意,一点点把它们找出来。
沈执低头,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像某种安静的、不肯停下的算式。
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缓慢成形的、清晰的图案。
——是所有那些被他捕捉到的、关于裴砚舟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
它们加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迟迟不肯命名、却早已心知肚明的结论。
他来附中,从来不只是因为"对同类的辨认"。
而是因为,在遇见裴砚舟之前,他从未遇见一个,让他觉得"不会无聊"的人。
而"不会无聊"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了。
雪落无声。
附中校园安静得像一封写满了未投递答案的信。
而答案,他早已写好。
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