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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一点温 周六早上, ...


  •   周六早上,林杳把衣柜腾出一半。

      她蹲在地上,把衣服分成两堆:带走的,不带的。带走的叠好装进箱子,不带的那堆,她回头看了一眼,又一件一件捡回来重新叠——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走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有点舍不得。最后她只丢掉了两件领口起球的T恤,还有镜子上那张过期的拍片排期表。她把排期表揭下来,对着镜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又认识。她拍了拍脸,转身继续收拾。

      她蹲在床边,把枕头底下收着的旧糖一起放进包里,没有多看。只有枕头上那颗,她绕了过去。

      那些旧糖她都想得起给糖的人,也想得起日子。只有枕头上那颗,她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变成「她的」的。它没有日子。它从便利店的货架上下来,就变成了她的,中间那一段,她说不清。

      白衬衫挂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好放进了箱子。叠到领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在别的城市还会不会有人跟她说「你穿白的好看」。她把这句话一起折进去,压了压,像把一句话压平在箱子最上面。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拍摄用的衣服。她把它们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以前她穿着它们站在灯光底下,摆好脸,收钱,走人。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接,她只知道自己把它们带走了。

      笔记本里夹着那棵倒着长的树。她抽出来,展开,纸角还是卷的。她找了本厚书,把树压进去,想着压一晚就平了。压完她看着书皮,忽然想起江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回去用重物压一晚,明天就平了。」她不知道江梨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一张纸,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让自己想完。她把压着树的书放在桌子一角,和枕头上那颗糖隔着一整个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安排。

      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是那家公司的HR,她之前面试过的那家,在H城。HR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名额还留着。林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搬家的货车进进出出,说:「去。」

      HR说行,下周一能到岗吗,入职材料发你邮箱。她一一应了。挂断电话,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一辆货车按了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签了,在H城。」过了一会儿,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转了文字:「那么远,你一个人行吗。」她看着那行字,回:「……先去看看。」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

      傍晚,何小满发来三条语音:「你真定了啊?」「说好一起租房的呢!」「你走了我找谁玩!」林杳听了一遍,没有回。她怕一开口,就说成「我不想走」。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封箱子。

      天黑之前,她把箱子封好。房间里能装的东西都装进去了,剩下两件:枕头,和枕头上那颗糖。

      那颗糖从周二回来就一直放在枕头上,没拆。她答应过自己,等实习结束那天,如果这颗糖还在,她就拆。今天算不算那天,她说不清。她把糖拿起来,粉色糖纸在台灯下反着光。她捏了捏,糖纸沙沙响,像第一天她攥着那颗糖走回家时的声音。

      她没有拆。

      她把糖放回枕头上,继续收拾别的。她绕着枕头收拾了三圈,最后无路可绕了,才又把它拿起来。她想:拆了吧,反正实习结束了,留着也没有日子了。她捏着糖纸的一角,捏了半天,又放下了。她怕拆开以后,那颗糖就真的没有日子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颗糖,想:它要是坏在H城,她会难过;它要是坏在这儿,她可以当作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怕哪一种。她起身去把窗帘拉上,回来的时候,绕过了枕头。

      天黑透了,她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打开订票的页面,挑了一趟明天早上的车,买了票。买完她把手机放下,想:票买了,就不能反悔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反悔,还是怕反悔。

      晚上十一点四十,手机亮了。

      江梨:「反馈表终版那个文件名,月份放前面,日期放后面,你别记反了。」

      林杳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终版是她周五早上存的,江梨亲手改的名字,江梨自己最清楚。这条消息没有任何非发不可的理由,可它就是发了,在这个时间。十一点四十。林杳想:她也没睡。

      她回:「好,记住了。」

      江梨:「行。」

      再没有第三条。

      林杳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把那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想起白天自己打的「梨姐,再见」,还躺在输入框里,没删也没发。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江梨像两个站在门口的人,谁也不先推门,谁也不先关门,只隔着门缝递纸条,一张接一张,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没有问江梨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她也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删那四个字。她本来想问一句「梨姐,你怎么还不睡」,又怕一问,江梨就会反问回来,问她为什么也没睡。她答不上来。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枕头上的糖。糖在掌心里,被体温捂了一天,有一点温。她把糖贴在脸上,糖纸沙沙响,像一句话在嘴边转了无数遍,始终没说出口。

      她小声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糖没回答。她也没等它回答。她把糖放回枕头上,摆正,让小鸭子的头朝上。她退后一步,看着它。房间里暗下来了,只有台灯照着那一小块地方,糖躺在那儿,粉色,小小的,装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梨姐,我明天就走了。」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发。她想:这句话一发出去,就是告别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别。她把那行字删了,锁屏。

      周日早上,她背着包,拖着箱子,站在出租屋门口。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证件,手机,充电器,笔记本,那棵压平的树。她一样一样数过去,都齐了。工牌在背包夹层里。她检查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到床边,把枕头上的糖拿起来,放进口袋。

      她回到门口,从背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那棵压平的树夹在里面,纸角平了,像新的一样。她看了两秒,合上,放回背包。

      她走回床边,把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回枕头上,摆正,让糖纸的小鸭子朝上。她盯着它看了两秒,转身走到门口,拉上门。

      楼道里很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带它走。她只知道,她要是把它放进口袋,就会一直想着口袋里那颗糖,想着给它一个日子,想着等那个日子。

      她拖着箱子下楼。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想:她带走了那棵树,没带走那颗糖。树是她自己画的,糖是别人给的——她分得很清,又分不太清。

      她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何小满的三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又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楼下,房东在等她退钥匙。

      「这就走啦?」

      「嗯。」

      「行,押金回头退你。」

      林杳点头,拖着箱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窗帘拉着,她住了一个月的那扇窗,她看不出是哪一扇。她转回来,继续走。

      小区门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她去哪儿,她说高铁站。她坐进后座,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路上小心。」她回:「好。」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的楼往后退,忽然想:她还没有跟那颗糖说再见,也没有跟江梨说。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往下想。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她摸了一下,没有亮,把手机放回去,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楼一栋接一栋地退。

      门里,枕头上,那颗糖还在。它躺在那儿,等着一个没人说出口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有一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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