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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数得出来
周二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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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林杳站在公司楼下,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江梨从地铁口出来,远远看见她,脚步快了半拍:「来这么早?」
「怕堵车。」
「客户九点半的会,你八点就到了。」江梨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一眼,「行,白衬衫,精神。」
林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耳朵有点热。她没接话。江梨也没再问,两个人并肩往客户那边走。
其实她七点半就醒了。她把白衬衫从门口取下来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挂回去,又取下来。最后她还是穿了。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她以前去棚里拍片,化好妆就上,从来不紧张。今天她怕的不是客户。
路上,江梨把客户的情况又过了一遍:「苏总不爱绕弯子,你讲第一部分,直接给结论。卡壳了看我,我给你接。」
「……我讲?」
「你讲。」江梨说,「开放日你站那么稳,这个比那个简单。」
林杳舔了一下嘴唇。她怕自己讲砸了,给江梨丢人。可她没有说出口——她怕一说,江梨就把机会收回去了。
地铁晃了一下,江梨扶住扶手:「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苏总不爱绕弯子,卡壳了看你。」
江梨笑了:「行,没白教。」
客户会议室。苏总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合同。林杳站在投影前,讲了第一页。讲到第三页,她停住了——她忘了「交付周期」后面该接什么。会议室安静了一秒。她听见江梨在边上说:「上个月咱们复盘过,有一单交付周期压了三天。」
「……对,压了三天,所以这次排期留了余量。」林杳接上,继续往下讲。
讲完,苏总点了点头:「小姑娘讲得清楚,比上次那个方案组利落。」
苏总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关于售后的。江梨看了林杳一眼。林杳想了想,答了。答得有点磕巴,苏总反而笑了:「实习生,敢答就行。」
出了会议室,林杳的后背都是汗。江梨递给她一瓶水:「卡得漂亮。」
「……你别安慰我。」
「真不是安慰。」江梨说,「你卡那一下,苏总反而抬头了。讲得太顺,人家记不住。」
林杳知道她在哄她,可她还是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她想起何小满说过「你笑得假」——嘴角提起来,眼睛不动,那是她对镜头练出来的脸。她不知道这个笑有没有漏出来。她低下头,拧开水,喝了一口,把那半张脸藏在水瓶后面。
江梨没看见那半个笑。她走在前头,还在说刚才哪句讲得好。林杳在她身后,把那半张脸藏好,想:她没看见。她最好没看见。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江梨说:「苏总刚才偷偷问我,你是不是我挖来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们实习生,第一次来客户这边。」江梨说,「然后我说,是我带的,我教的。」
林杳低着头,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起第一天,江梨说「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今天就把你教会」。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她没接话,喉咙有点紧。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江梨说「等我一下」,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颗糖。
「给你的。」江梨把糖递过来,「客户那边表现好,奖励的。」
林杳看着那颗糖。粉色糖纸,奶糖,和第一天她放在她手心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梨姐你自己呢。」
「我喝水。」江梨扬了扬手里的瓶子,「糖就一颗,专门给你买的。」
林杳的手在接过糖的时候顿了一下。专门。她把这个词接住了,放在手里,不敢放进口袋——她怕放进去,就收不回来了。
「谢谢。」
「谢啥,你应得的。」
林杳把糖握在手里,没有拆。走回公司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那颗糖。她想问江梨:你以前带郑楠姐去客户那边,也这样吗?她没问。她怕答案是「顺手」。
走到公司楼下,江梨回头:「你咋不拆?」
「……留着。」
「留着我可不会再给你第二颗。」江梨说完,自己先笑了,「留着吧,好吃再买。」
林杳也笑了一下,还是没拆。
下午,林杳坐在工位上,把那颗糖放在桌角。她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看一眼。一个下午,她数了数自己手里的证据:客户那边,江梨只带了她,没带郑楠;回来的路上,那颗糖是专门买的,只买了一颗。
她不敢信。她决定验证一下。
她端着杯子走到何小满工位:「小满,梨姐以前带人去客户那边,也给人买糖吗?」
何小满头也不抬:「她兜里糖那么多,人人有份吧。」
「……哦。」
「咋了?她给你了?」
「没,随便问问。」
何小满继续埋头干活。林杳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心沉下去一点。人人有份。她对自己说:你看,果然又是你想多了。
她走了两步,何小满又补了一句:「不过她最近兜里糖少了。以前一掏一把,现在剩一颗两颗的。」
林杳的脚步停了一下:「……是吗。」
「是啊,我观察力可强了。」何小满头也没抬,「她该不会是戒糖了吧。」
林杳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
下班前,她路过江梨的工位。江梨正从兜里往外掏东西——一颗糖,粉色糖纸,和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江梨看着那颗糖,顿了一下,又放回兜里。
林杳站在两米外,看见了。
她想:她还有一颗。她没给郑楠,没给何小满,也没给前台姐姐。她留着。留一颗糖在兜里,能干什么?——她不敢想完。
江梨抬头看见她:「站那儿干嘛?还不下班?」
「……走了,梨姐。」
「慢点走。」
晚上,林杳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收着那几颗旧糖——第一天江梨给她的那颗,后来攒下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后来她又收了很多糖,何小满给的,开放日小满奖励的。可那些糖,她都能说清来路。
只有这一颗,她说不清。
她把那几颗旧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旧糖是攒的,一颗一颗,都有日子。这一颗没有日子——它从便利店的货架上下来,就直接到了她手里。
她拿起手机,想查奶糖能放多久。查了一半,她觉得自己有病,把页面关了。她只是在想:如果把这颗糖留到实习结束那天,它会不会坏。
坏不坏,她其实不在乎。她怕的是另一件事——留到那天,她就有理由拆它了。
她看着那颗糖,忽然很确定:这是专门给她的。她数得出来——客户那边只带了她,糖是专门买的,兜里那颗是留着的。三件事,件件都是「属于我的」。
她应该高兴。可她没有。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糖拿起来,想放回包里,明天还给江梨——「梨姐,这个太贵了,你留着自己吃」。她打开包,又合上了。她知道江梨不会收回去。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不想接,是怕。
怕接了这颗糖,就得接那句「专门」。怕接了「专门」,就得问:那你对我,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怕问出口,实习就剩五天了,答案再真,她也没时间接住。
她把糖放回枕头上,放好。
「先放着吧。」她对那颗糖说。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是江梨说过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
她关了灯。黑暗里,那颗糖她没看,也知道它在那儿。明天她还要去上班,还要假装不知道那颗糖是专门买的。
她闭上眼,想:等实习结束的那天,如果这颗糖还在,她就拆。
可她知道,她大概永远不会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