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脸上》两土豆

1、我会教你 入职材料上

　　入职材料上写着实习期一个月，林杳在电梯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电梯从一楼升到九楼，门开了两次，进来两个女生，都冲她笑。她点头点到一半觉得不够礼貌，又补了半下。

　　HR 姐姐在会议室里给她讲了一页纸的规矩：打卡时间、报销流程、工牌要挂在胸前。讲到实习时长的时候，HR 说："一个月，四周，不长，够你学点东西了。"

　　林杳点头。她把"一个月"记在心里，像往口袋里放了一颗定时炸弹。不是怕，她说不清是什么。

　　前台姐姐把工牌递给她时多看了她两眼："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照片上脸就够冷的。"

　　林杳想解释那不是冷，是她的脸不笑的时候就长这样，笑起来又傻。解释这种事需要先排好顺序，她还没排好，前台已经领着她往工区走了："你们组在走廊尽头。带你的姐姐姓江，叫江梨。"

　　林杳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走廊很长，两侧都是工位，坐着的全是女生。前台姐姐在拐角小声补了一句："咱们公司没男同事，你自在点。"

　　林杳嗯了一声。自在点。她摸了摸工牌上那张脸很冷的证件照，心想，这大概是她今天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走廊尽头，一个女生靠工位站着打电话，一手插兜，一手转笔，声音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行，客户那边我去说，你先把表发我，别自己熬。"

　　她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甜得过分，可站着的样子又很帅，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奇怪地顺眼。电话挂断，她转头看见林杳，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林杳？"

　　"是……是我。"

　　"我是江梨，你叫我姐姐就行。"

　　林杳的舌头打了个结。姐姐。她大四了，上一次管人叫姐姐还是小学。她舔了舔嘴唇："……好。"

　　江梨笑出声："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来，先认认你的工位。"

　　工位在窗边，桌上有盆绿萝，电脑密码写在便利贴上。林杳弯腰输密码，江梨站在她身后看，忽然凑近："你脸这么臭，是不是觉得这活儿没意思？"

　　"不是。"林杳顿了顿，实话实说，"我笑起来不好看，所以一般不笑。"

　　江梨愣了一下，笑得拍桌："你这叫抽象，我懂你。"

　　林杳没听懂"抽象"是什么意思，人已经被拽去了茶水间。茶水间里两个女生在冲咖啡，江梨顺手指了指："郑楠，我们组的老搭档，眼镜姐。那边何小满，别的组的，也是实习生，跟你一届。"

　　郑楠推了推眼镜，低头笑了笑："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吧？我是郑楠。"

　　林杳说："你好。"何小满端着杯子过来，伸手就挽她的胳膊："走啊，中午一起吃饭！你刚来还没长在工位上，趁现在拉得动你。"

　　林杳没接住这个玩笑。江梨替她接了："她脸冷，心热，你别怕她。"

　　"我没怕她，"何小满说，"我怕她怕我。"

　　林杳就笑了，笑到一半想起牙齿，反手挡在嘴前。江梨看着她，忽然说："你不用挡。"

　　"……嗯？"

　　"你笑起来好看。"江梨说，"以后不用挡。"

　　林杳的手停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她把手放下了，耳朵有点热。她不会脸红，这是她为数不多庆幸的事。

　　中午食堂人多，江梨让她坐自己对面，菜刚放下就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模特都这么瘦？"

　　林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模特？"

　　"简历上写着呢，我看过。"江梨又夹了一筷子，"多好，又聪明又好看，怎么想来这儿实习。"

　　"我怕做不好。"林杳说，"理工科的脑子，来干文职，我怕拖后腿。"

　　"怕什么。"江梨放下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今天就把你教会。"

　　林杳觉得这进展太快了。"姐姐"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肉麻，叫不出口。她低头扒饭："……我吃得慢。"

　　"你不叫我，我就不跟你玩了。"江梨端着盘子作势要走。

　　林杳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她站起来追了两步："哎！"

　　江梨回头："叫不叫？"

　　"叫……叫了。"林杳的舌头打了两个结，最后把声音夹起来，又细又扁地叫了一声，"zizi。"

　　食堂安静了两秒，江梨笑弯了腰："你这也太抽象了！行，我收下了，这称呼比姐姐好听。"

　　林杳觉得脸上要冒烟了。她不会脸红，但她会冒烟。

　　"以后你就叫这个。"江梨坐回来，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在我那尽情做自己，不用装。"

　　林杳低着头，把那句"尽情做自己"和米饭一起咽下去了。她没敢抬头，怕江梨看见她笑了，笑的时候她又忘了挡。

　　一顿饭的功夫，江梨的手机响了四次，她夹一筷子菜回一条消息，筷子没停，消息也没停。林杳坐在对面，偷偷看她打字的速度，快得不像人。江梨打完最后一条，抬头冲她笑了笑："郑楠催表，急。吃你的，别学我，吃饭看手机不好。"

　　林杳点点头。她没问郑楠是谁，她听出来了，是那个推眼镜的姐姐。她低头扒饭，马上就被排骨的香味吸引过去了。

　　下午江梨带她过文档。江梨的工位很乱，杯子、糖纸、便利贴挤在一起，但她找东西很快，从乱里抽什么都准。林杳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她操作，看她的手在键盘上走，看她的侧脸。

　　窗外有鸟叫。林杳假装看窗外，假装整理桌面，假装看手机，八百个假动作轮了一遍，最后还是把目光放回江梨脸上。

　　江梨没抬头："看会了？"

　　林杳一激灵："看、看会了。"

　　"那你来一遍。"

　　林杳来了一遍，错了两处。江梨没骂她，把错处指出来，带着她重新走了一遍："快捷键记不住就贴桌上，我就贴了。你记性比我好，肯定行。"

　　林杳的理工脑子闲不住，她把步骤画成一棵倒着长的树，客户需求挂左枝，检查顺序挂右枝，贴在自己显示器边框上。江梨回来看到，凑过去看了半天，说："你这是什么？"

　　"流程图。"

　　"你这脑子好使。"江梨拍了拍她肩膀，"比我的糖纸强。"

　　下午四点，郑楠路过，看了一眼屏幕，说："江梨带人就是有耐心。"

　　"嗯，她很好的。"林杳说。

　　郑楠走了。林杳盯着屏幕，手机里模特群的消息弹出来——群主问周六有没有人接一个棚拍，两小时，三百。她回了一句"最近实习，先不接"，然后锁屏，继续做第三遍。

　　傍晚六点，夕阳从窗户斜着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杳在做第三遍，江梨靠在旁边看她，忽然不说话了。

　　林杳停下来："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江梨说，"你做得很好。"

　　林杳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江梨脸上，她没挡光，眯着眼笑，眉梢都是软的。林杳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太美好了，美好到她想拍下来，又觉得拍下来就不对了，应该让它自己待在这儿。

　　"我早上还怕做不好，"林杳说，"怕给你添麻烦。"

　　江梨收起笑，正经地看着她："不会。我会教你。"

　　四个字。林杳把这四个字接住了，放在口袋里。

　　江梨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奶糖，粉色糖纸，放到她手心里："今天第三遍做得很好，奖励的。明天教你新的。"

　　林杳握着那颗糖，糖纸在她手里沙沙响。她没舍得立刻吃，攥了一路。

　　下班电梯里人多，江梨挤在她旁边，冲她眨眨眼："明天见，我的实习生。"

　　林杳点点头，没说话。电梯门关上，她从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她没挡。

　　到了一楼，她往门口走，忽然站住，回头。江梨还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没看见她。林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我会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