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怀崽日志》停停尔尔

50、Day 4 我们是一样

　　Day 4

　　“卓晏。”
　　被子被胡乱卷成一团，里面窝着的不明生物动了动。
　　“该起床了。”
　　更往里缩了缩，像是在里面扎了根。卓晏没睡够，嚷嚷着不要起床。昨天闹了一阵，到半夜才勉强睡着。
　　裴文堂无奈道:“再晚就赶不上了。”
　　卓晏慢吞吞地从温柔乡挣扎出来，含含糊糊问:“今天去干嘛？”

　　“吃烤鱼。”
　　话音一落，卓晏“噌”地坐起来。

　　开着临时租赁的车去烤鱼店，卓晏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慢慢觉出不大对劲。“你确定是去吃烤鱼，不是要把我卖了？”路越开越偏，看不见城市楼房，几乎要开到山里面去了。

　　裴文堂一脸淡然:“是去烤鱼店。”

　　一路开到山脚，这里真的有一家烤鱼店，而且生意兴隆，客来客往。老板用夹板夹着鱼放在铁架子上碳烤，边刷油边翻转，最后撒上一点孜然出锅。食客坐在露天椅位欣赏山脚的景色，店员忙忙碌碌招呼顾客，收拾餐具。

　　这家店的鱼都是现捞现做的，不远处有个鱼塘，顾客需要自己动手捞鱼，再交给老板烤。

　　“要是捞不到怎么办？”卓晏问。
　　“老板会帮忙。”裴文堂答。
　　卓晏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你是不是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找了？这么偏的地方都能被你发现。”
　　裴文堂坦然承认:“嗯。”
　　卓晏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上去。“裴文堂，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裴文堂补充说:“上山可以坐缆车，你要是想去山上玩……”话还没说完，卓晏就不管不顾地亲了他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文堂偏开头轻咳一声，显出几分不自在的样子，身体却没挪动半分。

　　“看我抓那条最大的!”卓晏握着捞鱼网的手柄，跃跃欲试。
　　一条肥美的草鱼停在水池边，卓晏看准位置一捞，跑了。等它又停下来，又一捞，又跑了。接连几次都只碰到鱼的边，卓晏不甘心，又走近了。好，这次一定捞上来!他猛地一伸网，又快又准又狠，终于捞到了。但重心不稳，差点跌进池子里，被裴文堂及时捞回来。
　　手上没拿稳，网子里的鱼滑溜溜地翻腾两下，又跳回水里了。卓晏很不高兴，把网兜丢给裴文堂，不玩了。
　　不过最后，那只肥美的草鱼还是上了他的餐桌。老板把调好的料汁和热油泼在烤好的鱼身上，用炉子咕噜咕噜炖入味，端到他面前。

　　“小心烫。”
　　裴文堂把鱼刺一点一点理出来，然后把盛鱼肉的盘子端到卓晏面前。吃鱼果然还是要吃最新鲜的，刚烤好的鱼带着焦香，细嫩鲜美。
　　卓晏边吃鱼边看着裴文堂认真理刺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最喜欢吃鱼，但最不喜欢挑刺，每次爸爸妈妈都把鱼肚子的部分先夹到他的碗里，慢慢成了一个习惯，不懂事的时候卓晏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自己天然就该享用鱼身上最好吃的部分。
　　因为爸爸妈妈对他的宠爱，也是天然就有的，没有条件的。

　　卓晏在心里悄悄对爸爸妈妈说，你们看，现在也有一个人这样的爱我呢，你们不用担心啦。趁裴文堂不注意，他把手放在放在肚子上摸了摸，看起来在不久以后，他也要做那个帮着挑鱼刺的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吃完了鱼，裴文堂去买景区的门票，从山脚到售票口有一条长石阶，让卓晏在下面等他。
　　回来的时候看见卓晏找了个阴凉的树底缩着，丧丧地垂着脑袋，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抬头见到裴文堂，表情更是委屈极了。
　　“我以为你把我丢在这了。”卓晏伸手要抱，很幼稚，只有很小的小孩才会撒娇要大人抱着起来。
　　裴文堂把他捞起来揉揉脑袋，眼中含笑:“抱歉，排队耽误点时间。”

　　从缆车往下望，半座山的景象尽收眼底，卓晏喜欢高空俯瞰的感觉，刺激又兴奋，一点也不害怕。
　　“好高啊，”卓晏感叹，“比上次坐摩天轮还要刺激。”
　　他说这话是无心的，没想提起什么陈年往事，可裴文堂的表情却微微变化。“嗯？”裴文堂一反常态没回应，卓晏疑惑回望过去，看到他的神情才忽而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
　　不小心把气氛搞僵了，卓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缆车慢慢地移动，两人并肩而坐，沉默良久。

　　“裴文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什么？”“嗯……我先问你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然后换你问我。”“好。”

　　卓晏想了想，打算问点轻松的问题，比如“喜欢奶油蛋糕还是水果蛋糕”之类的，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他问:“如果没有遇见我，你还会留在国内，在A大读书吗？”话一出口，卓晏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怎么好好的问这个。
　　来不及后悔，他听见裴文堂说:“不会。”卓晏从头到脚都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没有遇见他，裴文堂应该会在家里的支持下远赴国外最高的学府念书，然后在最顶尖的科研所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个问题:“如果没有遇见我，你还会不会因为婚姻问题跟家里闹翻？”现在卓晏的大脑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问出什么话完全不受他控制。
　　没有过多迟疑，裴文堂回答:“不会。”

　　手脚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卓晏紧紧贴在座位上，不让裴文堂看出来。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的人生会比现在更好吗？”没有力气，话语轻轻飘在空气中。
　　卓晏闭上眼睛，他仿佛突然就变得恐惧高空了，高空封闭的空间总会带来不好的回忆。
　　最后的宣判，裴文堂的回答不变，依旧是——“不会”。

　　卓晏睁开眼，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怔愣着不敢相信:“为什么？”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去国外读书，然后在那里工作、定居，然后和父母介绍的结婚对象一起生活。”
　　“那样……不是很好吗？”
　　裴文堂摇摇头，接着说:“我不认为是好。我会做不喜欢的事，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仅仅是因为他们在世俗意义上对我‘合适’。”他凝视着卓晏的眼睛，神情温柔:“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也许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合适’和‘真正喜欢’是不同的，然后永远接受‘合适’的安排，重复过着十八岁以前的人生。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我仍然是一个没有真正活过的人。”

　　“卓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就像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们都是一样的。”

　　卓晏觉得身体像是从寒潭拉扯出来，又投进了温水里，浑身刺痛，骨头却渐渐泡软了。

　　裴文堂微微一笑:“该我问了。”卓晏语无伦次地回答:“哦，哦，你问吧。”

　　裴文堂的问题远远没有他的刻薄刁钻，很简单:“以后会记得按时吃饭睡觉吗？”

　　卓晏还懵懵的:“会啊。”

　　“以后不舒服的时候会记得好好休息吗？”

　　卓晏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会。”声音也跟着抖动。

　　最后一个:“要是一个人坚持不住的时候，会记得联系我吗？”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卓晏狠狠忍住不让它落下:“会。”

　　裴文堂点点头:“我的问题也问完了。”正好，缆车到站了。

　　山顶有一处天桥，一路有十盏灯，每走一段路前面的灯就会收到感应亮起来。

　　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日暮黄昏了，他们并肩走上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云雾缭绕，如梦似幻，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好不真实。

　　第一盏灯亮起，卓晏看见他与裴文堂的初见。
　　他趴在凳子上写检讨，裴文堂从旁边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扫过脸侧，卓晏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谁也不知道将要结下怎样的缘分。

　　第二盏灯亮起，卓晏看见他与裴文堂针锋相对的那些时刻。
　　一个是恪守本分的三好学生，一个是我行我素的混世魔王。偏偏老师让裴文堂管着卓晏，卓晏怎么可能顺着别人的意，当然是各种骚扰加打击报复。

　　第三盏灯亮起，是他和裴文堂感情变化的一点一滴。
　　他第一次请裴文堂吃饭，第一次和裴文堂外出游玩，裴文堂第一次在人前维护他，第一次给予他不同的态度。很多事情在慢慢改变。

　　第四盏灯亮起，是他和裴文堂表明心迹的那个雨夜。

　　第五盏灯，是他和裴文堂的大学生活。

　　第六盏灯，是他们工作之后，忙忙碌碌也要抽空见一面。

　　第七盏灯，是裴文堂提结婚的晚上，他的眼睛望向卓晏，望向清楚明晰的未来。

　　第八盏灯，是他们结婚以后最幸福的第一年。

　　第九盏灯，是他们缝缝补补，拼命修复那道不可能愈合的裂痕。

　　第十盏……卓晏不敢再走下去了，拉住裴文堂，定在原地。

　　“裴文堂，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
　　“好。”

　　卓晏打开手机摄像头，和裴文堂挨近了，画面里笑得很灿烂。“准备好了，三，二，一……”
　　最后没有按下拍摄，卓晏紧紧拥抱着裴文堂。

　　在悬崖之上，即使粉身碎骨，好像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