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语二三事》谭笑非非

1、芳侵古道 野火烧不尽

　　家门口是一条荒芜的旧路。

　　杂草丛生遮住旧路扁平的老脸，我看向它，轻叹一声：好好一条路，怎么就没人再愿意走呢？

　　窄、难看、泥泞（雨季）

　　——

　　它尽全力取悦还愿意从那里踩上一脚的人所应得的“回报”。

　　“绕路走吧，那边路修通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原本无路可走才在此独辟蹊径的那群人中，竟有人抛弃这条走过多年的小径。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也或许是早晨，一个人背弃原先的道路，另一个人嚷嚷着追到新路上骂他：“怎么不走旧路，你没有心的吧？”

　　他不再回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们只是都不再回来。

　　可她注定走不了康庄大道，小径就横在她家门口——习惯得改，感情如何改？

　　别见怪，她确实有时候不免对这条越来越荒败的小路心生怜悯。

　　然而，她最终也是背弃者，彻头彻尾的背弃者，却还奢望没人怪罪
　　……反正大家都一样，我是安全的……

　　她10岁，搬家走了，强行将一条不合时宜的小路从生活中剔除出局。上学、逛街再也不见它，她只是无知无觉地走在宽阔的公路上，迈着轻快的步子，看向来往车流，有些忧郁地问：“妈妈，不走那条路吗？”

　　“啊？哦……不走。”

　　——它不存于她的世界！——

　　妈妈这样告诉她。

　　时间的刻痕向前，她来到18岁，每年大半时间都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度过。夜晚的天空很亮，城市的灯光足够炫目，可抬头一瞧却是一片空茫茫的黑。那天回到宿舍，她在破旧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

　　“抬首不见月，低头故乡遥。”

　　那条小路浮现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它又回到她的世界。
　　她惊觉这条路曾路过自己的世界。

　　当时只道是寻常。

　　罢了，路是时时被人踩在脚下的。

　　它摇摇头对她说：“没错，你不需要我。”长大的她赶忙解释：“不，你的出现就代表着一些很重要的事情，精神上我依旧是你的孩子。”
　　她依赖它在广袤苍穹下锚定出身，缓和痛苦并铭记流淌的属于她的历史。

　　她24岁，重新走过一遍记忆中的小路，眼眶酸酸的，一切都不复当年光景，人是物非，荒草彻底把路盖住。

　　以后或许再不会走过这条路，于是，她决定以这里为起点。

　　没想到，最后她还是重回出发点。

　　本以为选定远方，就会像诗中所言“只顾风雨兼程”，总有一天将会忘却年少无为时，那些随随便便为梦想而心花怒放的瞬间，终有一天将与梦想渐行渐远渐不识。

　　时间可以是一味药，更可能是一方毒，或许让你看清什么才算自己珍视的东西，同时也许会让你迷失其中，沉湎虚无。

　　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个问题便会冒出来，钻进脑海：“到底要不要继续下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决断在己，生死有命，时移而事易。

　　于是，纠结许久，她又回来啦！

　　孤独让时间如花盛放，空虚便是花蕊上爬动的黑色小虫子，肉眼看不清，花却清晰感知到身体某处缺失一部分。日积月累，那一处的缺失尽管无伤大雅，只要勉强苦熬，再硬的伤疤也可轻轻揭过，新伤覆旧伤，误入藕花深罢了！

　　有太多心中一动的瞬间，焦躁、欣喜、忧愁或幸福……无人可诉说，最初起笔，原因大半在此。然而，凭着一时冲动，终究难以长久，新鲜感一过，猛然惊觉写作是一件更孤独、更煎熬的事情。

　　我到底为什么要以更刻骨的孤独抵消现实中浅薄得多的孤独？

　　深思熟虑过后，便决心远离写作，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忍不住返回起点。

　　后来，风雨兼程那么久，没用的，即使很痛苦、很孤独，却没办法从心底真正彻底割舍它，而这种若有似无的羁绊，让她又回来啦！

　　举头不是月，低头故乡遥，即使依旧颠沛流离，她却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条不再走过的路，始终在遥遥注视她，大概也不舍、悲伤吧。

　　——芳侵古道——来来往往——
　　那女孩终究走远，却离那条旧路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