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焉知之

12、第 12 章 时倏·缠

　　自为奚庚受下一劫，时倏无数个日夜只感受着那人小心为他擦拭身体，不时又来小心翼翼试探他的气息，末了，才伏在床头哭得隐忍。
　　奚庚为他翻遍了典籍，找遍了天灵地宝……时倏都知道。
　　而他，因神魂震荡一时无法醒来。
　　奚庚总拉着他的手腕，泪水滴滴，说着“对不起”。
　　时倏亦无法告诉奚庚，他不怪他。
　　自欺欺人不得，此刻直面己心，时倏如何舍得责怪奚庚。
　　天道不容，自他明了心意，他与奚庚之间的时日已然是不多了。
　　而今他重伤在身，天道暂且蛰伏，时倏却不敢松懈下来。
　　某日，时倏指尖轻颤，睁眸，余光却瞥见某个红着眼眶守着他的人。
　　时倏将动作放得很轻，下了榻，再轻轻抱奚庚去了床榻上。
　　奚庚竟也没醒，时倏唇角微弯，寻着梅香去了殿外。
　　他原以为他与奚庚再无旁的缘分，他以为自己那一棵梅树再难花开，不曾想，奚庚又为他种了这一树寒梅。
　　甚美。
　　不多时，奚庚推门，见了他却止步不前。
　　奚庚在害怕。
　　时倏都知晓。
　　直到抱着那人，那人还在如幼童般哭个不停。
　　时倏无奈，一一受下。
　　后来，无需多言，仅是一个眼神，他们就好像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奚庚总是格外珍惜他们在一起的点滴。
　　奚庚以为那是他能陪在身旁的最后的一段时日。
　　奚庚以为，那是他的“怜悯”。
　　不，不是的。
　　自避无可避，时倏便知自己绝不会在奚庚之后将这段记忆遗忘。
　　数万载的光阴，难得遇上这一人。
　　时倏怎么舍得。
　　时倏更不舍的，是让奚庚明知是死路，还一腔孤勇奔赴死亡。
　　因爱尘世，方为神明。
　　奚庚亦是尘世。
　　时倏爱他。
　　时倏却不曾对奚庚说过“爱”之一字。
　　世界需要一位神明，却并不一定是他。
　　若与奚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作比，时倏宁愿那人是他。
　　由他来为奚庚受下所有苦痛。
　　奚庚爱他，爱得已然太过痛苦。
　　奚庚会是一位爱着世人的神明。
　　由奚庚替他爱着这世间，时倏，心可安。
　　听闻下界有成亲之说，时倏特意去了一次。
　　回来，撞见檐下落寞的人时，时倏问他，可愿成亲。
　　奚庚答应了他。
　　于是，他们对着天地，对着梅树，对着彼此，深深拜下。
　　结为了夫夫。
　　永生不弃。
　　时间要到了。
　　天劫已在酝酿。
　　那夜，时倏纵容着奚庚的一切，间或瞥见那人眼里的哀情，时倏便轻轻一笑，生涩地去吻他。
　　等奚庚神性淬成已是来不及，时倏只能选择剖下自己的神格，易转神位。
　　奚庚忽然醒了。
　　时倏见了他，却再不能、再不忍开口，他只能将计划提前。
　　时倏对奚庚下了安睡咒，一并慢慢抹除他的记忆。
　　醒来，奚庚就会忘记一切。
　　可奚庚，太过执拗。
　　时倏不忍他看到自己消失的惨烈景象，而他，却还是看到了。
　　承受神格，时倏恐奚庚还要再经历一番神魂融合之痛，只得再以微末神力为他护体。
　　终于，新神降世。

　　剥离神格，无疑是痛苦万分。
　　而有法则之力相护，时倏却不会死。
　　可，亦活不长久。
　　那一劫，天道几乎要了时倏半身神力。
　　此番再剥离神格，更是伤上加伤。
　　或许，一切冥冥自有天定。
　　奚庚当陷入沉睡，而他，当以身换万千生灵安宁。
　　或许，奚庚忘了，便是最好的选择。
　　时倏不知奚庚几时会醒来，三千世界此番命运转系于他，唯恐生变，时倏只得以身为祭，以魂飞魄散换得万年神域、下界安稳。
　　永寂殿留有太多他二人的回忆。
　　忧心奚庚看出异样，时倏便陪他在此成婚。
　　灰飞烟灭前时倏在那梅枝上留下一息。
　　待一切结束后，会有一个他，抹去永寂殿所有的痕迹。
　　“时倏”带奚庚去了无尘涧。
　　“时倏”在无尘涧藏下因果局，待奚庚醒来，自会去做他当做之事。
　　那时，世间或早已过了千万年。
　　想到什么，“时倏”无奈一笑。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时倏才说出了那句藏了多年的：“我爱你。”

　　时倏以为自己会就此如朝露一般，散入晨霭。
　　然神性虽散，人性仍存。
　　他被天道放逐，而后散落三千世界。
　　他爱奚庚。
　　“时倏”在每一个世界“等候”着、爱着奚庚。
　　神明不可轻易许下承诺的。
　　可，唯此一诺。
　　而奚庚，亦会向他奔来。
　　这一次，奚庚却不会再将他带上神域。
　　可凡间相遇的每一世，已然足够。
　　只因他们，神魂相容，早已刻入天命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