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造谣我师姐修无情道？！》今上秋

2、化外万千 我徂东山，

　　岑雾宿的秘密是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诚然，岑雾宿如同话本之中百千主角一般拥有天生道体，根骨奇佳，但在这几乎以实力倾轧的修仙世界中，她更多是陌生与警惕。

　　在修士大能可以将人视作草芥的此方世界，她的异血如此特殊，倘若有一日泄露，恐怕被炼成药人是最好的结局。

　　为了保护自己，更为了回家，她还是决定走上这漫漫仙途。

　　在离开雾谷的途中，岑雾宿检查起自身来。

　　衣服在将近半月的追逐里已经破了不少洞和条，补一补虽然勉强可以穿，但难免有些丐风了。

　　除了衣物需要缝补，还有她上月去铁匠铺新打的一把铁剑，那把铁剑花了她二两银子，也不知丢失在哪片藤蔓围绕里。

　　“好在没有把多余的钱带在身上，不然全弄丢了就完了。”

　　日落，清溪村。

　　傍晚的太阳已经可以让人直视，最后的金色余晖洒落在屋檐的瓦片上，村口的老槐树上已经站满了回巢的鸟儿，正在树丛间叽喳，丝毫没有注意有道人影从小路进入村子。

　　清溪村并不大，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岑雾宿脚步快，不一会已经绕到了自家院子的侧面，只是很快，她放慢了脚步。

　　一人多高的土墙遮挡了视线，但没有挡住平时安静的小院传出陌生人的声音。

　　她警惕地贴在墙面听着。

　　妹妹带人回家了吗？

　　这的确是岑雾宿的家。

　　她穿越来这个世界时用了别人已死的躯体，翻过原主的记忆后，她得知家庭成员除她外还有一位妹妹：岑潋芜。

　　原主的身世颇为复杂，在幼年时她本应家庭和美，在清溪村男耕女织也算平淡安稳，什么仙人仙途都是远在天边的事情。

　　陡然的变故是原主的渣爹因有仙缘受到几名仙师点拨，竟在当夜杀妻证道，跟随那几名仙师修仙去了。

　　彼时年幼的两名孩子亲眼所见，那柄滴血的剑在她们面前停留一会，而后女孩们受掌风一击，昏死过去。

　　她们成了孤儿，一个才七岁，另一个也只有十岁出头，清溪村的村长为人良善，是位壮实的妇人，见她们可怜便时常来照顾，否则早要落入野狼的腹中。

　　岑雾宿记得她们姐妹的关系并不好。

　　或许是因为幼年遭受的横祸，刺激着原主竟也要去追求长生，因此她时常跑去城外的破棚，听那些不知是散修还是乞丐的人讲长生之道，那些如同话本中练气入体的方法。

　　那几年，原主仿佛漠视了她的妹妹，当她完全不存在。

　　因此在岑雾宿穿越之后，循着记忆回到家，那名沉默少言的女孩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

　　她记得唯一一次两人交流最多的时候，是岑潋芜告诉她，她得了一位贵妇人的喜爱，要去城里读书，半个月回来一次，余下的时间都在城里的酒楼做杂活赚饭钱。

　　那时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不久，无暇她顾，自然应下。

　　她为了回家，理顺了原主的记忆。

　　原身在城外散修处学了引气入体，久久不得要领，痴迷中进入深山，在自然中打坐，最后竟活生生饿死。

　　岑雾宿叹息一声，却重拾起那些引气入体的方法，在初来此地的两月中尝试。

　　很不巧，她有一次打坐吐纳时，被岑潋芜撞破。

　　妹妹不一样。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看见自己的姐姐原地打坐，神情淡漠而专注，于是在她的脑海中，长姐的形象和曾经生父的形象在某一瞬间重合在一起。

　　她怀里的小册子掉下来，惊动了岑雾宿，岑雾宿抬眼望去，那女孩已经忍不住眼里的泪，神情哀恸又带着极大的恨意，岑潋芜死死盯着她厉声质问：“你难道也要和爹一样吗？！”

　　自那之后，岑潋芜更少回家了。

　　收起回忆，岑雾宿静静靠在墙边，又退后了几步，小心找个偏僻的墙头跃了上去，小心藏着声音，视线越过墙头看向自家的院子。

　　一位衣着雍容的妇人在院中树荫下坐着，身边还跟着两个穿着精致的丫鬟，而在她的身前站着看不清神色的岑潋芜。

　　修道者耳清目明，她屏息听着将起的交谈。

　　“你姐姐已经失踪好一阵了，这方圆几十里的各个村落和城镇我都派人去打听过，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你在这也待了好些天，课业也落下不少，不如你先回我府上休息，明日我请夫子来给你授课，这边我留人来专门等着，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好吗？”

　　其实是有消息的。

　　她是云城主的夫人，周围小城小镇都在云城的势力范围下，能够调用的资源不算少，前几天就已经有了回报，说是有人看见岑雾宿往雾谷的方向去了。

　　哪怕不为私心，她也不能告诉这小丫头。

　　那雾谷处在十万大山，极为凶险，又有妖兽在其中，猎人都不敢轻易涉足边缘，只有几个修士曾经安然出入，以这小丫头的性子，保不齐会找人一起去雾谷寻人。

　　她哪能见得这可怜孩子赴死，本就无父无母，唯一的长姐还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这么聪颖的孩子若是从小到她膝下，怎会受这种累。

　　吴夫人身前的少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哀伤：“夫人，您这么多时间对我的恩情我已偿还不清，这几日还动用人力财力为我寻长姐，将来我必定为您效犬马之劳。我…”

　　岑潋芜忽地有些鼻酸，眼睛也红了一圈，“可我只有她一个家人了。”

　　吴夫人赶紧起了身，把岑潋芜揽到怀里护着，她怜爱地一下下轻抚着这孩子，说着责怪却温柔的话：“你这孩子！我说了，我会待你如亲生女儿一样，你看这几年我何处失言了？你年纪小，心思倒是一箩筐。”

　　她掏出丝巾来给岑潋芜擦眼泪，也遮挡住了岑雾宿的视线。

　　岑雾宿良久沉默。

　　即便相处不久，岑雾宿也知道妹妹的性格要强，平日里极少求人，更何况是平日里帮她良多，给她读学的恩人。

　　在她一时间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后，为了妹妹的安全她入城去调查过一番那名夫人的背景。

　　那位夫人是城主的妻子，她膝下无子无女，曾在一座酒楼里受劫持，与当时在酒楼做帮工的岑潋芜时间相同，大抵是因此事结缘，在之后的日子里更是对岑潋芜喜爱加深，酬谢更是数不胜数。

　　但岑潋芜只接受了吴夫人送她念学的机会，连书本费与饭钱也没有要，她依旧去酒楼做工，偶尔回到小溪村。

　　能让她开口求吴夫人找姐姐，恐怕这个小姑娘真正没有别的办法，到了惶恐至极的地步。

　　岑雾宿攀在墙沿的手紧了紧。

　　不，我不能过去。

　　她不能。

　　原主对这个妹妹并不好，等到岑雾宿来时姐妹之间的裂隙已无可弥补，况且她并非她的亲姐姐，只是一缕游魂入身，不如就此离开，若有吴夫人这种真正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照顾，她这个便宜姐姐也不必担心。

　　况且她还需走修行路，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何必再惹小妹难过，甚至为她招来灾祸。

　　岑雾宿悄然落回地，依着来时的路踏出清溪村。

　　已无日暮，鸟群已经排排站在枝杈上叽喳，夜色朦胧之间，迎着风的岑雾宿忽觉眼中混入细沙，她深深呼吸，昂起头，努力让酸涩归于平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

　　她不是岑潋芜的亲姐姐，可这世间也没有了自己的亲人，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在那几年的长分离短相聚中仅靠着依稀的血缘互相系在一起，无论关系如何僵死，她们二人都未曾完全松开手中的线。

　　岑雾宿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个寡言少语的妹妹当做了此世间的一处锚点。

　　“我不能就这么走。”岑雾宿恍惚回神，停下脚步。自语道：“那家人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若是待潋芜不好呢？”

　　她又折返了回去。

　　她已经步入练气期，自然能在几个凡人的眼下藏好自己。

　　夫人身边婢子叫来马车，那位贵相的妇人好不容易把岑潋芜哄上了车，后面的小厮正打算给后面的院门落锁，岑潋芜却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冲回屋内，夫人也跟下来，面色未免担忧焦急，好一会后才在门口等到她，又携着她回到马车。

　　等她们先行离开，岑雾宿靠近查看，门已经落了锁，于是她跳上屋顶，从高窗跳进屋子里，几下翻找后，她找到平时放常用物品的柜子，这是岑雾宿平时回家来会经常打开的地方。里面清出一小块地方，用一块石头压着折叠好的纸。

　　岑雾宿把纸展开。

　　你两个月没有音讯，也未曾留信给我，若你归家不见我，可去云城找我，切记，速来。你压在这个柜子里的银钱我已取走，散给了那些游侠儿用来寻你，等你回来后我会还给你。

　　她重新叠好信纸，按照原样放回去。

　　云城并不大，夜色已经打在斑驳质朴的城墙上，守门的军士紧紧盯着进城的每个人。

　　岑雾宿跟着她们进了城，马车从城主府的正门进去，红漆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将视线阻拦在外。

　　岑雾宿寻了家茶馆坐到了打烊，入夜后才偷偷翻墙潜入进去。

　　她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岑潋芜的房间，掀开瓦片看去，吴夫人正合衣陪着岑潋芜睡觉，手还搭在她的背上，像是哄孩子一样。

　　是怕岑潋芜睡不着吗？

　　窗前有棵常青树，她便攀到了树杈间，在上面从月明星稀待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在城主府来来去去待了三五日，最终在第六日的清晨，拢了拢衣，踏着晨光远去了。

　　踏上长生道是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存活，还有那渺茫的回家机会，很久很久以来，她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一种诡异的虚幻感，总自觉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无形的水膜，仿佛她仍然是游走在这片天地的游魂，无家，亦无归处。

　　她在城外的小溪旁蹲下，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好催醒几分清明。

　　“……”

　　“出了何事？”

　　一道清冷女声拉她恍然回神。

　　岑雾宿向前望去，竟是那日与她在水帘洞池中的白衣女子。她身影绰绰，衣衫一丝不苟，在大片的月光中负剑而立，迎着岑雾宿错愕的目光，恍如神女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