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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岗亭的邋遢男人 庄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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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孟在把车停在了林间小路的入口。早上十点多,阳光正好,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面早烂的已不成样子,被水泥地下方的植物顶得支离破碎,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缝隙里挤满了生机勃勃的野草,绿得刺眼。有的地方整块路面都被拱了起来,像一只只蛰伏的兽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常走的地方。
庄孟在拿起手机,点开那封已读的邮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直接拉到最底部的那张地图。他把手机横过来,又竖过去,对着前方的路反复比对。确认没有走错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发动了汽车。山路蜿蜒,像一条被随手扔在山间的带子,上山弯,下山也弯。
下了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一米多宽的水渠横亘在前方,渠水清澈透亮,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五颜六色的粼粼波光。水里游着几尾灰绿色的草鱼,在随波荡漾的水草间穿梭来去。水渠两侧各有一条约莫两米宽的水泥路,堪堪容一辆车通过。庄孟在走的是左边这条水泥路,右边那条水泥路在山脚下拐了个弯,钻进了一片树荫里,不知道通向何处。
路的两旁是翠绿的水稻田,稻花已经开了,星星点点地挂在稻穗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一层层翻涌的海浪。空气里弥漫着稻花和泥土混合的清香。车子往前开了十几分钟,道路突然一个九十度的急转,拐进了另一座山的背阴面。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一个道闸横在路中央。靠近稻田的一侧凸出来一块,上面建了个孤零零的岗亭。
庄孟在把车开过去,从驾驶座探出头:“您好,有人吗?麻烦抬一下杆!”
没有人回答!
岗亭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有人吗?麻烦抬一下杆!”庄孟在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路上飘出去老远,又被风吹了回来。还是没人应。庄孟在皱了皱眉,拉好手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来到岗亭的窗户前,刚要抬手敲,一股浓烈的味道先一步扑面而来——汗臭混着脚臭,还有说不清楚的馊味,像一只无形的拳头,“咚”的一下砸在他脸上。庄孟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庄孟在屏住呼吸,凑近了往里看。岗亭不大,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靠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张掉漆的桌子,上面扔着几支没帽的破笔,还有两本发黄卷边的访客登记簿,封面上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了。桌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能看出之前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过几道乱七八糟的痕跡。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儿站岗的人,从来就没好好站过岗。
再往里,靠墙摆着一张单人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胡子拉碴,头发油得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像很久没洗过的拖把。他穿一件破洞的老头衫,一条绿黄相间的大花裤衩,露出的小腿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床单更是惨不忍睹,东一块黄西一块灰,像一张抽象画。
男人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发颤。他手里还攥着半瓶白酒。庄孟在瞥了一眼牌子,心里愣了一下,那酒可不便宜!跟眼前这个男人的状况,怎么看怎么不搭。庄孟在不喝酒,但他的岳父爱喝酒,所以他对白酒的品牌和价格略有了解!
庄孟在抬起手,敲了敲玻璃。“咚咚咚!”“您好,能帮忙抬一下杆吗?”男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凶狠得像要吃人。那一瞬间,庄孟在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但很快,男人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到迷惑,再到彻底的茫然,他显然还没睡醒,脑子还停在刚才的梦里。“……啥?”他嘟囔了一句。
“您好,麻烦帮忙抬一下杆!”庄孟在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和。
“滚!”男人只吐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庄孟在愣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用一个字就给打发了的。但他既没走,也没生气,只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我是来面试的!”男人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面你奶奶个大鸡腿子,滚犊子!”
庄孟在还是没生气。他指了指道闸后面的路:“特殊矿产管理局,是在里面吗?”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墙上一靠,慢悠悠地抠了抠自己黢黑的脚指头,又抠了抠鼻孔,然后手指一弹——一个黑灰色的不明物体划过一道弧线,不知道落到哪儿去了。庄孟在胃里一阵翻腾,悄无声息地又往后退了两步,跟岗亭拉开了安全距离。
“既然你都知道这儿是特殊矿产管理局,”男人吊儿郎当地开口,“总不会不知道,面试不走这条路吧?”
庄孟在摇了摇头:“通知面试的邮件里附的地图,指的就是这条路!”男人眯起了眼睛,眼神里的漫不经心收了几分:“面哪个部门?”
“行动部!”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行动部?哈哈哈哈!自从老言建了安全中转站,行动部都多少年没招过人了!小伙子,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庄孟在没说话。
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行了行了,看你小子还知道点内情,但知道的也不多。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睡觉!”说完,他仰起头,对着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身子一歪,又躺回了那张脏兮兮的床上,连个眼神都没再给庄孟在。
庄孟在岗亭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也带着岗亭里飘出来的馊臭味,两种味道奇怪地混合在一起。他转身回到车上。这条路太窄了,掉头是个技术活。庄孟在来来回回打了七八次方向盘,才好不容易把车头调了过来,沿着来路又开上了山。
到了山顶,庄孟在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了上来。就这么回去?怎么跟岳父岳母交代?他们的冷嘲热讽他听了三年了,从最开始的“一个大男人在家带孩子像什么话!”,到后来的“我们家清清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想到这里,庄孟在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他推开车门,走到路边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路边开满了金银花,白的黄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庄孟在伸手拽了一小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七七肯定会喜欢的,他想。一想到七七,他那颗乱糟糟的心,就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安抚了一下,慢慢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庄孟在赶紧站起来——他的车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别人的路。“马上!马上就走!”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车的方向走。那辆黑色的车停在了他的车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驾驶座上探出一颗油腻的脑袋,冲着他吼了一嗓子:“嘿!这儿不让拉屎!”
庄孟在:“……”
庄孟在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声音……他怎么可能忘?就是刚才在岗亭里那个让他“滚犊子”的男人!
副驾的窗户也降了下来。那里坐着另外一个男人,年纪跟邋遢男人差不多,但气质天差地别。他穿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像个老干部。
邋遢男人又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奶奶个大鸡腿子,赶着去送死呀!跑这么快!”
庄孟在回过神来,看着他手里还攥着的那半瓶酒,问了一句:“你这……算酒驾吗?”
邋遢男人一下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副驾上的男人“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邋遢男人尴尬地挠了挠自己油腻的头发,给了副驾一个白眼。副驾的男人收住笑,看向庄孟在,语气和蔼:“小伙子,能给我看看你的面试通知邮件吗?”庄孟在走过去,把手机递了过去。那男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手机递给驾驶座的邋遢男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张,你看——这邮件的发出地址,是老言的私人服务器!”
老张脸上的酒意瞬间就醒了大半。他一把抓过手机,眯着眼睛凑到跟前去看。看了好半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老言早就……”他没把话说完。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凝重了。
老齐叹了口气:“三天前,老于在会上报告,说他们部门检测到老言的私人服务器往外网发了一封邮件。但具体内容和收件地址,他们无权查看!”老张把手机扔回给老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老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齐翻了个大白眼:“你还好意思问我?你的电话打不通,我让我们部门那小姑娘去你那狗窝通知你,结果被你骂哭了,红着眼睛回来的!”老张讪讪地笑了两声,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喝多了……”“你能不能少喝点!”老齐的语气里带着点责怪,“今天要是没追上这小伙子,你可就闯大祸了!”
老张连连点头,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跟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门卫判若两人。老齐转头看向庄孟在,脸上重新堆起了慈祥的笑容,像个隔壁邻居家的大爷:“小伙子,刚才是老张弄错了。你这个面试啊……还得面。来,开上车,跟我走!”
庄孟在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才都已经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了,连怎么跟岳父岳母解释都想好了。结果转瞬间,峰回路转,对方又告诉他——能面试。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比山路还弯。
这一次换老齐开车,黑色轿车在前面带路,庄孟在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又回到了老张的岗亭。老张下了车,醉醺醺地晃悠着往他那臭烘烘的岗亭里走。老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老张!听我一句,少喝点酒。有空多去看看丽丽,你这样下去,她怎么办?”
老张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老齐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个老娘们儿!真能叨逼叨!”他“哐当”一声推开岗亭的金属门,又“哐当”一声摔上,震得窗户玻璃哗哗响。片刻之后,道闸缓缓抬了起来。庄孟在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跟着老齐的黑色轿车,朝着那片未知的山林深处驶去。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阳光依旧很好,但前方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一些。
绕过几座不高的山,庄孟在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特殊矿产管理局。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横亘在眼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不知道这几座山叫什么名字,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山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栋建筑的轮廓:一座红的,一座蓝的,一座白的,还有一座灰的,全都被茂密的树林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屋顶,像藏在绿叶底下的果实。
车子开到山脚下,又开始上坡。上山的路是新修的,路面平整,跟庄孟在之前下山的那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简直是两个世界。路边有一条蜿蜒而下的岔道,庄孟在看到十几辆涂着迷彩的军车从山上驶下来,没有车牌,车斗里装着什么东西,被迷彩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些车开得很快,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一阵尘土。
庄孟在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架势……说是矿产管理局,不如说是什么军事基地。到了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个安检口,造型像高速收费站,只不过拦在路中央的不是升降杆,而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岗亭旁站着六名军人,手持AK步枪,站姿笔挺,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来。
老齐降下车窗,递出一本证件,又指了指后面的庄孟在,跟对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庄孟在没听清,只看到那名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严肃地审视了几秒,然后后退半步,朝前方打了个手势。金属闸门缓缓升起。老齐把头缩回去,车子重新启动。庄孟在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跟了上去。
最终,两辆车停在了那栋灰色建筑前的停车场。建筑是那种老式的苏式风格,灰墙灰瓦,窗户不大,看起来朴实得有些沉闷。但庄孟在注意到,每扇窗户外面都装着细密的金属防盗网,门口还立着两个不知道是摄像头还是什么别的设备的黑色圆球,正悄无声息地转动着。
“走吧!”老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就是个面试!”庄孟在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大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新得多,走廊干净得一尘不染,墙壁刷成了浅灰色,地上铺着灰色的地胶,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人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办公室。“你先坐这儿等等!”老齐拉过一把椅子,“这次面试太突然了,我得去找人事部的孟主任安排一下。你啊……也是真够特殊的!”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出去了。
庄孟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块“安全第一”的标语,角落里摆着一排文件柜,桌子上放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电脑。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院子,院子里有几个人在走动,都穿着统一的制服,颜色各不相同——有穿蓝的,有穿白的,还有穿迷彩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聊天,没有人摸鱼,整个院子安静得有些反常。
这地方,规矩大得吓人。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他一眼:“庄孟在?”
“我是!”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庄孟在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最后停在一扇挂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姑娘推开门,示意他进去。庄孟在走进去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一边坐了五六个人,全都穿着制服,脸色严肃得像是在开追悼会。桌子尽头有两个空位,不知道是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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