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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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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七年,你出生了。
据说,在你出生的那一天,祥云笼罩,是个万里晴空的好日子,白家人很高兴。
一位途径新郑县的算命先生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时,就预言这个娃娃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白家人赏了他一个大红包,愈发觉得这个小子不一般。
这个时候,大家都未意识到,也无法意识到,随着杜甫,李白的去世,两颗巨星的陨落代表了盛唐诗歌辉煌的落幕,而一颗新星,还在渐渐成长之中。
这个时节真算不上什么好日子,没赶上开元盛世,偏偏落到藩镇割据,兵祸四起的局面中来,幸运的是,你的祖父和父亲都做了官,虽然官做的并不大,但是,你也可以称得上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了,自然是与普通老百姓家有差距的。你啊,五岁便开始学习写诗了。
这一年,你的弟弟也出生了,你和长兄经常会带他一起玩。翻院墙,他太小了,爬不上去,你们就搬来一把凳子把弟弟抱上去,三个小脑袋朝外面张望,弟弟指街道上严备的军队,奶声奶气地问你们:
“哥哥,他们是干什么的?”
长兄摸摸你们两个的头,叫你们这几天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出去调皮捣蛋。
“那我可以和大哥二哥在家里踢球吗?”
长兄答应了,只不过条件是——得把夫子的功课做完才可以。
“好耶!”
尽管是这样,弟弟已经很开心了。
虽然你也是个小孩子,但是从大人们神色遮掩的只言片语中,你也知道皇帝驾崩后这几年依旧不安生,终于,因为战乱,你随家人前往符离避难。
颠簸流离的生活自然是不好受的,四处可以见到无家可归的流民,有胆子大的拉着你的衣摆,苦苦哀求你道:
“公子,公子,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的小儿子,跟你的胞弟差不多大,”妇人抹了一把泪,抱紧了怀里面黄肌瘦的孩子,“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您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你给了他们一点吃食,除此之外,你也不能再做些什么了。
更甚者竟然想直接行强盗之举,如果不是家丁相护,性命不提,你身上的物什恐怕会被强盗们一扫而空。
一路上,横尸荒野的场景屡见不鲜,这让你想起魏武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又想到王粲的“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第一次你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你的小弟弟经常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你和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哥哥,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啊……娘,我好害怕。”
你哄着弟弟睡过去,自己却睡不着,你想着,如果到了越中,叛军又打过来怎么办?父亲战死沙场了怎么办?其实你也很想哭,可是,偶然看见母亲紧锁的眉头,你就会告诉自己要坚强一点儿,不让母亲担心,要做弟弟的榜样。也许就在那个时候,你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你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你做了大官,一定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日子也不总是糟糕的,譬如母亲会变着花样给你们做吃的,譬如长兄会绞尽脑汁地给你和弟弟讲一些有趣的典故。在你十三岁这年,你最小的弟弟出生了,他天生身子羸弱,你们都非常宠爱他。你和三弟扒在摇篮边摇着拨浪鼓逗他,结果把他闹得啼哭不止,母亲把你们两个赶出去,把小婴儿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
三弟白行简不高兴地说:
“幼美真是闹腾,害得咱娘天天操心。”
你为幺弟说话:“你还好意思说,白行简,你小时候最闹腾了。”
“二哥胡说!没有的事!”
你们又一路打打闹闹回到屋内念书。
白行简读书没有你认真,夫子上课的时候你总是认真听,可是白行简就不一样了,他总是变着花样地玩。他喜欢折纸,画小人,发呆,编故事,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看话本子。
“哥哥!哥哥!二哥!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去放风筝呀?”白行简问。
“哥哥要读书。”你一边写字,一边对白行简说。
“哥哥,读书多没意思呀,你都读了一天的书了,你还不腻吗?”
“三弟,你去找大哥和四弟陪和你玩吧,哥哥没空陪你玩。”
“大哥是大人了,四弟又生病,谁来陪我玩?”
白行简很不高兴,气呼呼地走了。
“唉。”你看着白行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你读书十分刻苦,有的时候你坐不住了,就站起来,总是在房间里,屋檐下,在院子里,一边走一边读,一边走一边读。你看着燕子在屋檐下筑巢,看着白行简在院子里放风筝,看着大雁飞回来又飞过去,看着自己小弟弟的棺材被抬进了院子里。
你最小的弟弟生病死了,那一年,他只有九岁。你的母亲很伤心,可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白行简在葬礼上哭得很大声,你也哭,也流泪,不过,更多的时候你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你年纪不大,却总显得很老成,夫子夸你稳重,家里人也赞叹你的用功,小小年纪,你就因为读书,口里生出了苍;因为握笔手上伸出了茧;因为总是熬夜,头上长出了很多白头发。
白行简看见你那个样子,总是在一边偷偷笑,他说:“哥哥明明才十多岁,看起来就像个老头一样。”
你说:“我不是老头。”
“对,对。”白行简说,“哥哥不是老头。哥哥有大志向,所以才那么努力用功读书,将来做了大官,一定不要忘了我白行简。”
白行简乐呵呵地笑,又捧着他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画本子和房中术仔细专研去了。
你说:“白行简,你从哪弄的这些东西的?你的功课还要不要做了?”
白行简趴在案几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他说:
“家里的藏书,外面的杂书铺子上找的呀。哥哥,你不喜欢看话本子吗?我这有好多呢!”
“谁要看你的话本子?”你很嫌弃地说,“玩物丧志。”
白行简满不在乎地说:“我喜欢我喜欢,你管得着吗?再说,我的功课已经做完了。我就要看!我就要看!我不仅要看,我以后还要自己写呢!哥哥,你可不要小瞧我呀,读圣贤书固然很重要,在这方面我比不上哥哥,但在别的方面,哥哥可不一定比得上我。”
“你这个臭小子,还越说越得劲儿呢。”
白行简嘻嘻笑,两兄弟坐在房间里各读各的书,白行简没看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个懒腰,看向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绿油油的,你看得很欢喜。你走过去,叫醒了白行简,你说:
“三弟,三弟,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放……放风筝?好呀!好呀!”
白行简马上答应了你的请求,他还补充道:“放完风筝后我们去踢球。我还想骑马!哥哥,我们去郊外骑马好不好?”
“骑马?那太危险了,母亲会担心的。”
“哎呀,哥哥,哥哥……”
白行简追着你跑出去了。
不知不觉,你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学识渊博的美少年,你十五岁的时候,前往长安拜谒名士,名士看到你的名字,调侃道:
“米价方贵,居亦弗易。”
在名士的眼里,你还那么年轻,那么稚嫩,想要在人世上有一块真正的立足之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呈上自己的诗篇,他看了看,又说:“道得个语,居即易矣。”
名士说,你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地,想必行走于世界上,也不会落得十分穷苦困顿的尽力。
听到名士对你的赞叹,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你会很骄傲吗?也许你会有那么一点骄傲,你才十五六岁呀,有未来的人生还有那么多的机遇,那么多的可能,你怎么能不骄傲呢?在那个时候,你心中是否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预感到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怎么样的道路,有的道路很宽敞,很容易,有的道路却很泥泞,很艰辛,很偏僻。你是否有这样一种预感,预感到自己会选择哪一条道路?居易,居易,看起来容易的却往往是最艰难的;乐天,乐天,人往往在怨天。
十六岁,你写下《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是你的成名之作,小小年纪你就坦露出不俗的才华。
二十七岁,你开始参加科举考试,到了第二年你进士及第,又过了两年,你试书判拔萃科及第,与你同时及第的还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元稹。
元稹同你一样,也是一个很有理想抱负和才华的青年。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京城的考场上,他穿着一身青衣,头发很得体地竖起,他有一张玉一样的面庞,他比你还要小八岁,在一众才子之间,显得嫩生生的。起初,你还有些疑心他的才华,后来你们相处的久了,你发现了越来越多这个青年人身上的可爱之处,你们就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相逢在茫茫的人海之中。你和他谈诗词歌赋,谈你的创作理想,谈你对于时事的态度,谈你对于可鄙的贪官污吏的愤怒,谈你对不幸的百姓的遭遇的感伤。
你发现他真的很懂你,你们的门第都不高贵,你是小官吏家庭出身,而元稹,他八岁丧父,家境中落,是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母亲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家,扛起了元稹读书的担子。这样的出身,让你们一边拥有了切身处地观察时事民生的机会,体会到时局的艰难,底层百姓的不易,又让你们拥有了读书做官的机会。
你认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比起繁缛华丽的文辞,你更偏爱简洁易懂的语言;比起出于意识游戏的闲散之作,你更偏爱出于针砭时事为民为国的讽喻诗。
就是怀抱着这样的一种创作主张,你总是渴望,用你的诗作为底层的百姓发声。你写“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写耽于享乐不顾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的权贵;你写人们竞相追逐名贵的牡丹花,而忘记了繁重赋税之下的普通人们;写宫廷的贵人们随意糟蹋劳动人们的心血…….真正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成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的达官贵人吗?如果这是你的理想,那么,你应该早早就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吧?以你的才华,要实现这样的理想不难吧?想要出人头地不难吧?写一些歌功颂德的诗文不难吧?唉,你说说看,你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呢?
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高低贵贱之分?为什么人总是热衷于把一切事物分成三六九等?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而有的人一辈子只能在贫穷与卑贱之中苦苦挣扎?这样的事情,你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呀。
你看到农夫在烈日下耕作,你听见他们倾尽所有,也只能勉强充饥,你说:“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你想,你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你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难道比这些在烈日下苦苦劳作的农夫和农妇们付出的还要多吗?难道你天生就比他们高贵,比他们聪明,比他们更有权利拥有宽敞的屋子,充足的粮食,丰厚的官禄,比他们更体面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吗?你的才华,你的功绩,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你看到他们在田野,在乡间留下的汗水,你是多么愧疚啊!你深深地感受到你拥有的一切,是一种难以偿还的罪恶,像你这样的人存在于世界上,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就是一种无法原谅,无法释怀的罪恶。
是啊,凭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要选择赎回这份罪恶的话,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你的才华,你的能力,谦卑地为他们发出他们本应该发出的声音,你应该让世界看到,他们才是应该被真正看到的。
唉,孔子曾经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人爱好声光色相的享受总是要胜于爱好对德性的享受,人爱好对声光色相的追求总是要胜于对德性的追求。
人们喜欢你的长恨歌,喜欢其中浪漫缠绵的爱情想象总是要胜于对你的讽喻诗的欣赏,人们不仅不欣赏你的讽谕诗,有的人一旦听到你的讽谕诗,马上就变了脸色,权贵们厌恶你,害怕你,你为什么总是在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呢?你难道不明白大家并不想看到这些不美好的事吗?大家想要的是欢乐,是无休止的欢乐,是动听的靡靡之音,没有人想要了解一个满脸皱纹的农妇她的诉苦,没有人想要看到一个底层妇女皲裂的双手,没有人想要知道有的人正在活活饿死,冻死。你难道不明白?没有人想在本应该寻欢作乐的场合,在这个本应该享受无边欢乐的世界听到这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它们太不美好,太不欢乐,太不动听了,它们应该被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它们让有的人的心里感到不舒服了。
你总是做这样的蠢事,难免被别人怀恨在心,你由于在文章成名,又由于文章获罪,这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了。
因为他人的诽谤,你被贬谪为江州司马,即使你被贬谪,你与元稹依旧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因为你们的友谊并不是靠外在的财富和名誉作为联结,你们的友谊是靠心与心之间的联结。唉,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元稹那样了解你,欣赏你,能够真正看到你的心。
人生在世,能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一件多么幸运,多么幸福的事。在漫长的宦海生涯里,你们给对方写了多少诗,做了多少的文章啊!你坐在书桌前,想着元稹的脸,元稹的心情,元稹收到这封信时可能作出的反应,一封一封写信的时候,这样的时候给你带来了多少的慰藉。
你说:
“微之!勿念我哉!”
“微之知我心哉!”
“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元稹比你小八岁,却足足比你早过世十五年,你在他的墓志铭中总结了他一生的功绩,最后,你感叹道:
“唉,微之!年纪过了五十,不能算作早夭。官位做到将相,不能算是位卑。但是没能让天下百姓安定,没能完全实现心中的大道。站在元公的本心来看,这一生终究没能完成志向。可悲啊!他的理想宏大,世俗的格局却狭隘,这就是时运啊!抱负远大,寿命却短促,这就是天命啊!唉,微之,一切就此终结了!”
时间又过了十一年,公元842年,这一年你七十岁了,你人生的另一位知己刘禹锡也过世了。人活得越老,身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幼年与青年时代和你最为亲近的弟弟白行简也早早病逝了。
842年,你以刑部尚书致仕,你的仕途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你虽然没有儿子,但是你从长兄白幼文那过继了一个儿子,你有一个女儿,女儿在丈夫早逝后带着两个可爱的外孙回到你的身边,你可以短暂的享受天伦之乐了。
只是,有的时候,你总是会想起元稹,想起你们的理想,想起你们共同度过的青春岁月,一切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你曾经说过,了解你的人把你看作诗仙,不了解你的人把你看作诗魔。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作诗非常的劳苦,日以继夜,不达到自己满意的程度绝不罢休。这不是魔又是什么?然而,与至交好友,面对美景,有时是花开时节宴饮以后,或是月夜之下,酒酣耳热之际,吟咏诗句,彼此唱和,竟忘掉了老之将至。即使驾着鸾鹤,去游蓬莱瀛洲这样的仙山,那种快乐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那不是仙又是什么?
记得那一年,你和元稹一起在郊外骑马春游,你们作了好多的诗,说了好多的话,明媚的阳光照在你们的身上,春风温暖地吹拂着,送来野花的清香,那时你们都已经是三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们已经不年轻了,可是,骑着两匹马在郊外上行进的时候,却觉得自己那么轻盈,那么快活,那么无拘无束,好像形体不受精神的拘束一样,在天地间自由的舒展着。那种感觉真好啊,你永远也忘不掉。
公元846年,这一年,你的人生走到了尽头,回想过去,最后留在你脑海当中的会是什么呢?你想到了弟弟的笑脸,母亲的爱抚,妻子的叮咛,儿女的欢声笑语……你的灵魂飞呀飞呀,它穿越时空,一直回到你的青年时代,那个时候,你刚刚踏入仕途,你还很年轻,你还对一切都充满不切实际的理想,你才刚刚认识你一生的挚友,在一个静谧的午后,在幽幽的月光下,你们在长安城的江边行走,你们互相吟咏诗句,互相诉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冥冥之中,你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豪言壮语,也许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傻话,你们两个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切尽在无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