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潮湿夏日 海边的夏天 ...

  •   海边的夏天,和别处不同。

      别处的夏天是干烈的,太阳像要把地皮都烤得卷起来。可这里不是。这里的夏天永远裹着一层水汽,空气又黏又软,像一块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绸子。天一热,海雾就漫上来,把屋顶、树影、远处的小码头都罩进去,整个世界像浸在一杯凉掉的盐水里。

      沈枝意在这样的夏天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她的头发总是带着一点海水的腥气,衣服晾一天也总觉得潮。可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夏天,汐岸才像活了过来。木地板会发出细小的“咕吱”声,像在喝水;墙角的贝壳风铃也会变得温润,不再发出燥脆的响。

      林汐来了之后,这个夏天就更不一样了。

      她开始跟着沈枝意一起忙民宿的琐事。不是客人了,倒像半个主人。早晨起来,沈枝意做早餐,她就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葱、切姜片,做得不紧不慢。她不怎么说话,可手里的活儿从来不出错。沈枝意有时候觉得,林汐比她请来的阿姨还可靠。

      “你不用做这些。”沈枝意有一次对她说,“你付了房钱,就是来住的。哪有客人天天下厨的。”

      林汐正蹲在地上择豆角。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剥起豆角来特别快。听见沈枝意的话,她抬头笑了一下:“我乐意。比拍照有意思。”

      “拍照不是你的工作吗?”

      “是。”林汐说,“可工作也可以偷懒。”

      沈枝意哭笑不得。她发现林汐这个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其实骨子里有点无赖。那种无赖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她觉得亲近。像是终于看见了一座冰山下面,藏着一点暖烘烘的火。

      那几天,林汐真的放下了相机。她把摄影包塞在房间角落,偶尔才拿出来擦一擦。更多的时候,她跟在沈枝意身后,像一条安静的影子。沈枝意去镇上买菜,她跟着;去后山摘野花,她跟着;去海边捡碎玻璃,她也跟着。两个人一人提一只小桶,并排走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株被风吹斜的苇草。

      “你捡这些碎玻璃做什么?”林汐问。

      沈枝意从沙里捏起一小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绿色玻璃片,举到阳光下看。那玻璃片透亮,边缘圆润,像一颗被压扁的宝石。

      “放进花盆里,好看。”她说,“有时候也能在夜里反光,像萤火虫一样。”

      林汐“哦”了一声,也弯腰去捡。她捡得比沈枝意还认真,不大的工夫,小桶里就多了七八片。有淡蓝的,有深绿的,还有一块极少见的琥珀色。沈枝意凑过去看,惊喜得直叫:“这颜色我找了两年都没找到!”

      林汐把那块琥珀色的玻璃片放在她手心,说:“给你。”

      沈枝意小心翼翼地捧住,像捧着一小片黄昏。她抬头冲林汐笑,眼睛亮亮的:“你运气也太好了。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林汐看着她,说:“你是老板。我是替你捡玻璃的人。”

      沈枝意耳根发烫,扭过头去不看她。海浪慢慢涨上来,淹过她们的脚背,凉得人打激灵。她“呀”了一声,提着桶往后退了几步。林汐跟上来,和她并排站在干爽些的沙上。两个人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往上爬,把刚才捡过的地方重新抹平。沙滩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全被浪舔干净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枝意忽然说。

      林汐看了她一眼。沈枝意又笑:“我说这片沙滩。每天被浪洗一遍,就什么痕迹都没了。”

      林汐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海面,很久之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沈枝意把捡来的碎玻璃铺在一只青釉浅盆的底部。上面填了土,种了一株小小的多肉。那多肉是从旧街花铺里买来的,圆嘟嘟的叶子,尖上有一点红。林汐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上一块玻璃片,像在帮她拼一面小镜子。

      “你以后可以多种几盆。”林汐说,“放在前台上,客人来了能看见。”

      “你也觉得好看?”沈枝意笑。

      “嗯。”林汐用指尖碰了碰多肉的叶片,“这里太素了,来点颜色好。”

      沈枝意说:“那以后我多种几盆。等冬天来了,外面灰扑扑的,屋子里也能亮堂些。”

      林汐偏头看她:“冬天?”

      “嗯。海边冬天风大,也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守着店,有时候觉得冷清。”沈枝意顿了顿,低声说,“所以一到秋天,我就不太高兴。因为客人走了,夏天也走了。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就剩我和海。”

      林汐沉默了一下,说:“那今年冬天呢?还是你一个人?”

      沈枝意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可沈枝意能感觉到,湖面下有暗流在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别走”,可到底没说出口。她知道有些话不能问,问出来,就收不回了。

      “不知道。”她笑了笑,低头继续摆弄花盆,“也许会有只野猫跑进来,陪我过冬。”

      林汐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盖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片花瓣落下来。沈枝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抬头,只用另一只手继续拨弄着盆边的土。

      “我要是能留到冬天……”林汐说了一半,停住了。

      沈枝意抬起头:“能吗?”

      林汐看着她,眼底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点很柔软的、像月光浸过的东西。最终她只是说:“我试试。”

      沈枝意没再追问。她把多肉摆到前台,退后两步看了看。暖光从头顶打下来,那些碎玻璃在土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满意地点头,说:“挺好看的。像把一片海装进了盆里。”

      林汐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像你。”

      沈枝意回头:“像我?”

      “嗯。表面安静,底下亮晶晶的。”林汐说。她的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可每个字都清清晰晰地落进沈枝意心里。

      沈枝意别开脸,假装去擦前台。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她觉得自己像个刚谈恋爱的傻子,被人随便一夸,就开心得不行。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林汐就是有这种本事,一句话就能让她的心里满起来,满得快要溢出来。

      入了夜,海风大起来。后山上的树被吹得“呜呜”响,像有谁在远处唱歌。沈枝意去关窗,走到二楼走廊时,看见林汐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还有极轻的翻书声。她站了两秒,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林汐说。

      沈枝意推开门。林汐正坐在藤椅里看书。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旧T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暗幽幽的。海风从露台半开的门里吹进来,把书页吹得轻轻翘起来。

      “看什么书呢?”沈枝意走过去。

      林汐把书合上,露出封面。那是一本银灰色封皮的诗集,名字沈枝意没听过。林汐说:“一个葡萄牙诗人的。写海,写石头,写一些很遥远的人。”

      “念一段给我听听。”沈枝意说。

      林汐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念得不好。”

      “没关系。我就想听你念。”

      林汐低下头,把书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两把细密的刷子。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如果某一天,我们再次相逢,我会认出你,就像大海认出它遗失的岸。”

      沈枝意站在她旁边,心像被什么轻轻击了一下。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句叹息,可落在她心里,却重得掀起了浪。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像有什么要从眼眶里漫出来。她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海。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灯塔在闪。光很弱,弱得像随时会灭掉。

      “好听吗?”林汐问。

      “好听。”沈枝意说,声音哑哑的,“就是太像我们了。”

      林汐没有说话。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沈枝意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露台门口。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和凉。沈枝意能感觉到林汐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像海浪拍在心上。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会认出我吗?”林汐问。

      沈枝意侧过头。月光把林汐的脸浸成半透明的银。她的眼睛很深,像两孔藏了许多秘密的井。沈枝意忽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脸。她抬手,真的摸上去了。林汐的皮肤凉凉的,像被夜风沁过。沈枝意的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林汐没有躲,只是站着,任她抚摸。那副样子,像一株在月下舒展叶片的植物,安静、顺从,又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战栗。

      “会。”沈枝意说,“我觉得我会。”

      林汐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把沈枝意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她的手比沈枝意的大一些,能把她的手指完完整整地包住。沈枝意觉得自己的手像一只被收进壳里的小蟹,又暖又安全。

      “那就够了。”林汐说。

      沈枝意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林汐肩上,看海。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缠在一起。她忽然想,如果时间真有尽头,那也不错。她们就站在这里,站在汐岸的最里面,站在海与梦的交界处。哪里也不去。什么都不想。只等着潮涨,潮落,天光一亮,又是新的一天。

      可天总会亮的。梦也总会醒。

      第二天清早,沈枝意被一阵“笃笃笃”的敲击声吵醒。她披衣下楼,看见后院的木栏杆上站着一只海鸟,灰背白腹,正用嘴啄晾衣绳上的木夹子。沈枝意笑了一声,没去赶它,反倒轻手轻脚绕去厨房,抓了一把碎面包撒在院子里。海鸟歪头看她,过了几秒,扑棱棱飞下来啄。

      “你可真会招猫逗狗。”身后响起林汐的声音。

      沈枝意回头,林汐正倚在后门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笑吟吟地看她。她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晨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像给她镀了一层薄金。

      “是鸟。”沈枝意纠正,“海鸟,不是猫狗。”

      林汐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那海鸟啄面包。鸟也不怕人,嘴里发出“咕咕”的轻响。林汐从沈枝意手心里也拿了一点面包屑,丢过去。鸟蹦了两下,低头去啄。

      “它好肥。”林汐说。

      沈枝意扑哧笑了:“你才肥。”

      林汐抬眼瞧她:“我哪里肥了?”

      沈枝意别过脸,耳尖悄悄红了。她没接话,只盯着鸟看。那鸟吃饱了,拍拍翅膀,飞走了。留下一地细碎的阳光。林汐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来。沈枝意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肩并肩往回走。海风从坡上灌下来,带着点咸腥,也带着清晨那种未被搅扰过的干净。

      “今天想去哪儿?”林汐问。

      “今天有台风预警。”沈枝意说,“听说傍晚登陆。我们得把外面的东西收一收。”

      林汐抬头看天。天还蓝着,云也不多,半点看不出台风要来的样子。可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那正好。”林汐说,“哪儿也不去。守着你,守民宿。”

      沈枝意笑了:“你倒会省事。”

      林汐也笑,没再说话。两个人开始里里外外地忙活。把露台上的藤椅搬进屋,把晾衣绳收起来,把门口的木牌摘下来,又用木板把一楼的窗封了大半。沈枝意爬上梯子去够二楼的窗户外挡板,林汐在下面扶着梯子。海风越吹越大,把沈枝意的衣服吹得猎猎响。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林汐,说:“你可扶稳了。”

      “扶稳着呢。”林汐仰着脸看她。阳光从沈枝意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整个投在林汐身上。林汐眯了眯眼,说:“你小心别摔下来。摔下来我接着。”

      “乌鸦嘴。”沈枝意笑着骂了一句,继续拧挡板上的螺栓。

      台风来之前,海边的天空会变成一种很奇异的颜色。下午三点,天边就暗下来。云层又厚又低,像谁把一整块灰蓝色的呢子铺在了天上。海也不安分了,浪一排比一排高,撞在礁石上,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风把电线吹得“嗡嗡”响,把后山的树压得东倒西歪。沈枝意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水电。林汐在厨房里煮姜汤。姜味又辛又热,飘得满屋子都是。

      “你煮这个做什么?”沈枝意走到厨房门口,看林汐切姜。

      “给你喝。变天,寒气重。”林汐头也不抬。她的刀工不算特别好,切出来的姜片厚薄不均,可她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不能马虎的事。

      沈枝意靠在门框上,看她。灶上的火苗一跳一跳,把林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枝意忽然说:“林汐,你说,这台风会不会把屋顶给掀了?”

      “不会。”林汐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林汐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我在的地方,不会有事。”

      沈枝意怔了一下,随即嗤了一声:“你当你是避风港啊。”

      林汐把姜片丢进锅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她朝沈枝意走近一步,说:“我当我是你的避风港。”

      沈枝意的心像被谁攥了一下。她看着林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有无数只巨手在拍打墙壁。可厨房里,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升起来,又暖又香。沈枝意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厨房,竟比外面的整个世界还要安稳。

      “林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这个人,真让人……”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词。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说:“真让人没办法。”

      林汐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沈枝意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停在沈枝意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像在试探,又像在安慰。沈枝意闭上眼,偏了偏头,把脸贴进她掌心。

      那掌心是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像冬天里被灶火烤暖的棉被,像深夜里最后一捧不肯熄灭的炭。沈枝意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烫起来。她忽然就不怕了。台风也好,海啸也好,天塌下来也好。只要这个人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姜汤好了。”林汐说。

      沈枝意睁开眼。林汐已经转身去关火。她把姜汤盛进两只白瓷碗里,一碗递给沈枝意,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慢慢喝。窗外风声如吼,窗内热气氤氲。沈枝意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像一道细小而滚烫的河。

      “好喝吗?”林汐问。

      “嗯。”沈枝意点头,“辣得痛快。”

      林汐笑了,像在说“那就好”。她的嘴唇被姜汤烫得红红的,眼里全是水汽。沈枝意看着,忽然很想亲她。她真的想了。那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像窗外忽然掀起来的一阵风,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喝汤。可耳根已经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

      林汐似乎看出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放下,走到沈枝意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慢慢喝。”林汐说,“喝完了,我们去前厅看电影。我笔记本里存了几部老片子。”

      沈枝意抬头:“什么片子?”

      林汐想了想,说:“有部讲海的,还有部讲两个人在岛上等信。你看哪个?”

      “讲海的那个。”沈枝意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前厅的旧沙发里看了一部关于海的电影。幕布是用一面白墙当的,光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风声在屋外呼啸,像有人用指节敲打窗户。沈枝意靠在林汐肩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电影里的海很蓝,蓝得不像话。有一个镜头,女主角站在海边,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

      沈枝意看得鼻子发酸。她往林汐身上又靠了靠。林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那手稳稳的,像一道替她挡住所有风浪的堤。

      “林汐。”她小声说。

      “嗯。”

      “以后,我也对你喊名字,你会应吗?”

      林汐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过了几秒,她说:“会。多远我都应。”

      沈枝意闭上眼睛。电影还在放,浪声和配乐混在一起,像一片起了雾的海。沈枝意觉得自己像漂在海上。可林汐的怀抱是暖的。那暖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可她一点都不想出来。

      台风那晚,林汐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睡在前厅的旧沙发上。沈枝意抱了被子和枕头下来,又把壁灯调暗了些。林汐说:“你去楼上睡吧。我就在这守着。”

      沈枝意不肯,说:“我也睡这里。”

      林汐看着她:“这里晚上凉。”

      “那你还睡。”沈枝意把被子铺好,自己先坐了上去。

      林汐无奈,只能由她。两个人挤在旧沙发上。那沙发不宽,躺两个成年人有些勉强。沈枝意侧着身子,面对着林汐的后背。林汐也侧着,给她留出更多位置。两个人的呼吸在风声中起落,像两条并行的、温柔的浪。

      “林汐。”沈枝意对着她的背说,“你以前,有没有和谁这样一起过夜?”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那个人呢?”

      “睡着了。”林汐说。

      沈枝意“哦”了一声。她以为林汐在说现在。可过了几秒,她又觉得不对。林汐的声音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东西,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林汐的腰上。林汐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覆在沈枝意的手背上。两只手在幽暗的光里叠在一起,十指慢慢扣紧。

      “睡吧。”林汐说,“我守着你。”

      沈枝意“嗯”了一声。窗外的风还在吼,像要把整个小镇都卷进海里去。可沈枝意一点都不怕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林汐手背的温度,一下一下的呼吸,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埋在风声里的话。她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她又梦见海。

      梦里的海是温柔的,浪很矮,一下一下地漫上来。她赤着脚站在水边,面前还是那个瘦高的背影。只是这一次,那人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沈枝意看不清她的脸,可她知道那是林汐。她走过去,把手放进那人掌心。那人轻轻一拉,就把她拉进了怀里。海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像在唱一支很老很老的歌。

      沈枝意没有醒。她在梦里笑了。那笑很轻,像一朵花开在深不见底的海里。

      而林汐整夜没睡。她听着沈枝意的呼吸,听了一整夜。风很大,雨终于落下来,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世界砸碎。可林汐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听。因为沈枝意就在她身后,暖暖的,软软的,像一捧失而复得的月光。

      她轻轻转过身,在黑暗中看了沈枝意很久。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她的手极轻极轻地落在沈枝意的后背上,像在护着一件稀世的宝。

      “枝意。”她用气音叫了一声。

      沈枝意在梦里动了动,没醒。

      林汐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低下头,把嘴唇极轻极轻地贴在沈枝意的头发上。像一滴雨落进海里,无声,却从此被海记住。

      窗外的台风还在肆虐。可这间小小的前厅里,却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堡垒,把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堡垒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守着。一个在做梦,一个在还愿。

      天快亮时,台风终于过去了。海面上浮起一层灰白色的光。风停了。雨也停了。世界像被谁用一块浸了水的布,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沈枝意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两层被子,捂得她有些热。她坐起来,看见林汐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

      “醒了?”林汐说。

      “台风过去了?”沈枝意问。

      “嗯。”林汐把水递给她,“刚去看了。后院那棵枇杷树断了一根枝,别的都没事。”

      沈枝意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抬头看林汐。林汐站在晨光里,头发有些乱,脸色也不太精神,可眼睛还是亮的。沈枝意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任何一场梦都要好。

      “林汐。”她说。

      “嗯?”

      “谢谢你。”

      林汐笑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没走。谢你在这里。”沈枝意说。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林汐面前。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她。

      林汐没有犹豫,也回抱了她。两个人站在被台风洗过的清晨里,像两株在风雨后终于靠在一起的植物。海风从半开的门里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意。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个拥抱,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楚。

      它说:我在。

      它说:别怕。

      它说:这个夏天,我们还要一起过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