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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汐岸来客 雨夜,摄影 ...

  •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滴,落在汐岸民宿门口那块旧木牌上,发出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那块木牌是沈枝意接手这间民宿时亲自挂上去的,上面用蓝漆写着“汐岸”两个字,笔画圆润,像被海水泡软了边角。海风整日地吹,盐分把漆面啃得斑斑驳驳,像一张被岁月舔旧了的脸。

      到了入夜,雨渐渐大起来。不是夏日里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雨,而是绵密的、带着海腥气的冷雨。雨丝斜斜地织下来,被路灯昏黄的光一照,像无数根透明的针。整条海岸线都空了。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得像是大地在睡梦里的呼吸。

      沈枝意正坐在前台后面算账。

      账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周的入住和花销。其实这个季节客人不多,整个民宿十一间房,只住出去三间。一间是一对来写生的美术系学生,一间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住了一周,每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还有一间空着,是走廊尽头那间带露台的海景房,最贵,也最安静。

      她把圆珠笔搁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前台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照得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墙上。墙上有面老式挂钟,正“咔嗒咔嗒”地走着,指针已经快指向晚上十点。她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个点,应该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就在她准备拉下前台的玻璃窗板时,门响了。

      不是敲,是“吱呀”一声,被风推开了半扇。冷雨和风一起灌进来,把挂在墙上的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沈枝意回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个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雨衣的帽子压得有些低,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半张被雨打湿的侧脸。她身后背着一个旧旧的黑色摄影包,带子紧紧勒在肩上,像跋涉了很久。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什么。

      “还有房吗?”她问。

      声音穿过雨声传进来,清冷而低缓,像一块石头沉进很深的水里。沈枝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忙说:“有。你先进来吧,外面雨大。”

      女人跨过门槛,带进来一片浓重的水汽。沈枝意递过一条干毛巾,说:“先擦擦。”女人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却不急着擦脸,只把雨衣的帽子往后掀开。

      她的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肤色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白得几乎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眉骨高而挺,眼窝微深,一双眼漆黑沉静,像两潭被树影遮住的水。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还挂着几滴没来得及擦掉的雨水。整张脸带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却依然掩不住那副骨相里透出来的冷冽与锋利。

      沈枝意看着她,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仔细去想,又像隔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那感觉像在翻一本旧书,明明记得某个句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在哪一页。

      “你先坐一下。”沈枝意指了指前厅的旧沙发,“我给你登记。”

      女人点了一下头,把摄影包卸下来,轻轻放在脚边。她没有坐沙发,只是站在前台旁边,离沈枝意不远不近。她的目光在厅里缓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沈枝意身上。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她说。

      沈枝意正在翻登记本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女人:“你以前来过?”

      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突然掠过的草叶。她别开目光,看向墙上那面钟,过了几秒才说:“没有。我看错地方了。”

      沈枝意没有追问。她把登记本往前推了推,问:“叫什么名字?”

      “林汐。”女人说。

      “双木林,潮汐的汐?”

      “嗯。”

      沈枝意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莫名地抖了一下。林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轻轻一碰,就碎在了舌尖。

      “住多久?”她又问。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住着。夏天过完吧。”

      沈枝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夏天过完。现在才刚入夏。这个回答听起来像一场漫长的约,又像一句随意的托辞。她没有多问,低头把房间号写好,又从前台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

      “最里面那间,二楼,带露台。房号是‘汐’。”沈枝意说,把钥匙放在吧台上,“这间房平时不轻易给人住。今天只剩它了。”

      林汐接过钥匙。她的指尖碰到了沈枝意的手背,凉的,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沈枝意的心又跳了一下。她飞快地把手收回去,假装去整理吧台上的东西。

      “我带你上去。”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木楼梯。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只老猫在打盹。林汐跟在沈枝意身后,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沈枝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雨水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清苦气息。那气味让她眩晕,像突然闯进了另一个人的梦里。

      二楼的走廊很长,一侧是房间,一侧是面朝大海的窗。雨敲在玻璃上,把窗外的夜色晕成一幅流动的水墨。沈枝意走到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

      门开了。

      海风从露台那边倒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而湿的凉意。窗帘被风掀起,像一片巨大的、翻飞的暗色波浪。沈枝意走进去,开了灯。暖色的灯光漫开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这间房比别的房间要大些。一张双人木床,铺着洗旧的灰蓝色床单。墙上挂着几幅当地渔民留下的黑白照片,全是海:涨潮的海,退潮的海,被雾裹住的海。靠窗的地方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露台外,雨丝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线,密密地缝着夜。

      “这间房挺好。”林汐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雨声和浪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观众的合唱。

      沈枝意站在门口,看着她。林汐的背影瘦长而笔直,黑色雨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的是一件灰青色的旧衬衫,下摆塞进深色的长裤里,显得腰身极窄。她站在那里,像一把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尺子,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沉默与克制。

      “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早餐七点半开始,在一楼。要是起不来,也可以提前说一声,我帮你留。”沈枝意把服务事项简短地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林汐转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那个笑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枝意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也想回一个笑,可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就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林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种话太冒昧了,不像她平时的作风。她不是那种会跟陌生客人乱攀关系的人。可今晚,她就是管不住自己。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推着她,非要把这句话问出来不可。

      林汐没有马上回答。她就那么站在窗前,背后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雨还在下,风从露台吹进来,把她的衬衫吹得贴紧了身体。沈枝意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极轻地蜷了一下。

      “没有。”林汐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我们没有见过。”

      沈枝意点了点头。她想,大概是记错了。可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却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那你早点休息。”沈枝意往后退了半步,“有什么需要,就打前台的电话。”

      “好。”林汐说。

      沈枝意退出房间,轻轻地带上门。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拉窗帘的声音,然后是露台门被关上的响动。她忽然有些失神。窗外的雨还下着,浪声一阵接一阵,像在叩着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她慢慢走下楼,回到前台。那本登记簿还翻在刚才那页,“林汐”两个字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笔画清瘦,像她自己写的,又像已经在那里躺了很多很多年。

      沈枝意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心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有了回声。

      那晚,沈枝意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退潮后的海滩上。天很低,云压着海面,整个世界都是灰青色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光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沙里,一步一步朝前走。前面有个人影,瘦高,背着光,站在水边。浪打过来,漫过那个人的脚踝。那人不回头,只是站着,像在等谁。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海风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越走越近,那人却像被潮水一点点拉远了。最后浪头打过来,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她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微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海边的早晨带着一种被洗过的清透,空气里有盐、水和远方渔船柴油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沈枝意从床上坐起来,心口还在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眼角边一片潮湿。

      她怔了怔。梦里的那双脚踝,和昨天站在门口的那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下楼。厨房里还黑着,她开了灯,开始准备早餐。汐岸的早餐一直是她自己做的。客人不多,做得也不复杂。白粥、煎蛋、几碟小菜,再烤几片面包。她一边忙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天光慢慢亮起来,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块没化开的纱。

      七点半,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沈枝意端着煎蛋回头,看见林汐站在楼梯口。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半湿地披着,像是刚洗过。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不再那么白得发灰。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雨洗过的、挺直而清瘦的树。

      “早。”林汐说。

      “早。”沈枝意把盘子放到桌上,“坐。粥已经好了。”

      林汐走过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海。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把桌上的一块餐巾吹得轻轻动了动。林汐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沈枝意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紧张。

      “味道怎么样?”她问。

      “很好。”林汐说,“和以前一……”

      她忽然停住了。沈枝意看着她。林汐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下去。沈枝意也没再问。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片烤得微焦的面包,慢慢撕着吃。

      餐厅里很静。只有海风穿过窗子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海鸟叫声。一只灰白色的海鸟从窗外掠过,翅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沈枝意的目光追着那鸟,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今天的海比昨天平静些,浪是碎的,一点一点地拍在沙滩上,像在试探。

      “你一个人经营这里?”林汐忽然问。

      “嗯。”沈枝意点头,“请了个阿姨帮忙打扫,不过做饭是我自己来。客人不多,忙得过来。”

      “多久了?”

      沈枝意想了想,说:“三年多吧。也不短了。”

      林汐放下碗,目光轻轻地落在沈枝意脸上。那目光很淡,却像带着重量。沈枝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假装整理桌上的小碟子。

      “你呢?”她问,“第一次来这儿?”

      “不是。”林汐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来过几次。不过都是很久以前了。”

      沈枝意抬起头看她:“那你昨晚怎么说看错地方了?”

      林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么淡:“那时候这地方不叫汐岸。叫别的名字。”

      “叫滨来。”沈枝意脱口而出。

      林汐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晃。那变化极快,像一滴雨落进海里,转瞬就不见了。可沈枝意还是看见了。她看见林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极慢地收紧了一下。

      “是。”林汐说,声音低下去,“叫滨来。你记得?”

      沈枝意摇摇头。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个名字。那三个字好像一直就存在她身体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什么人勾出来。她的心跳又快了,快得像在追一个已经跑远的人。

      “可能以前听人说过。”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去拿水壶,“我再给你加点水。”

      林汐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沈枝意倒水的手微微发着抖,水壶口磕在杯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她咬着嘴唇,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这一整天,沈枝意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洗床单时走神,把洗衣液倒多了,泡沫从洗衣机里漫出来,淌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就发起呆来。林汐的影子像印在她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抹不掉。那个人站在雨夜门口的样子,在窗边转过身来的样子,端起碗说“很好”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旧梦般的质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

      她甚至在想,也许在很多个夏天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早晨。同样的白粥,同样的海风,同样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喝粥。然后她们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离开了。然后她把一切忘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紧紧地揪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眼看就要触到水面了,却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了下去。

      傍晚,她看见林汐一个人出去了,背着相机。沈枝意站在前台,透过窗子看她。林汐沿着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到海滩上。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沙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道被光裁出来的剪影。她举起相机,对着海面拍了几张,然后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沈枝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走下去,走到她身边,问问她在拍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窗后,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电影。

      天黑以后,林汐回来了。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身上带着一股咸咸的凉气。沈枝意正在前台整理账本,听见她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吃过了吗?”沈枝意问。

      “还没。”林汐说。

      “厨房还有些菜,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麻烦。我带了面包。”林汐晃了晃手里的一个纸袋,然后像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给你。”

      沈枝意低头一看,是一枚很小的海螺。壳是淡青色的,上面有细细的螺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在沙滩上捡的。”林汐说,“觉得你会喜欢。”

      沈枝意把海螺拿起来,放在掌心。那壳还带着林汐手心里的温度,暖暖的,像一颗刚从身体里摘下来的小小心脏。她握紧海螺,抬头对林汐笑了一下。

      “谢谢。很漂亮。”

      林汐看着她,目光深深地,像要穿过她,又像要记住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楼上走去。

      沈枝意站在原地,把海螺贴在耳边。她听见了风声。那风从螺壳里涌出来,呜呜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的。

      像一个人,在海底喊了无数次她的名字。

      她终于没有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林汐都住在“汐”房。她起得不算早,每天八点左右下楼。沈枝意会给她留一份早餐,有时是粥,有时是面,有时是她自己蒸的红糖馒头。林汐总是吃得安静而认真,像在对待一件极重要的事。吃完后,她会把碗筷收好,端回厨房,然后跟沈枝意说一声“我出去了”。

      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海边的旧码头。那码头早就不用了,木板被海水泡得发黑,几根铁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里,涨潮时只能看见顶部,像几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林汐常常坐在码头的尽头上,把相机架在膝盖上,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她拍浪,拍礁石,拍那些被海水磨圆了的碎玻璃。偶尔也回过头来,拍身后那栋建在坡上的、灰白色的汐岸民宿。

      沈枝意有时候会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窗户远远地看着她。林汐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海风雕刻出来的、沉默的塑像。海风吹起她的衣角,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又落下。沈枝意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不属于此刻的气质。像她不是来住店的,而是来还一个愿的。

      有一回,沈枝意去海滩上收晾晒的床单。那天风大,床单被吹得鼓鼓的,像几面白色的帆。她踮着脚去够,怎么也够不下来。林汐不知从哪儿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床单从晾绳上解下来。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林汐的手指是温的,不像上次那么凉。沈枝意缩了一下,床单差点掉在沙地上。林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然后递给她。

      “风大,我帮你。”林汐说。

      “谢谢。”沈枝意把床单接过来,抱在怀里。她抬头看了林汐一眼,说:“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林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一个人多没意思。”沈枝意说,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冒失。她低头把床单折起来,不再作声。

      林汐却接了一句:“看着海,就不觉得了。”

      沈枝意抬起头,看见她正望着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撞在沙滩上,碎成一片白沫。那白沫像一条不断消失又重新出现的裙边。沈枝意忽然觉得,林汐看海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你很喜欢海?”沈枝意问。

      林汐点头:“喜欢。也怕。”

      “怕什么?”

      “怕它太像人。”林汐说。

      沈枝意愣了一下。她没太听懂,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有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海面银晃晃的,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锡纸。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汐”房的方向。那扇窗暗着,没有光。她看了很久,才重新回到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以前也有过很多客人。有健谈的,有沉默的,有匆匆住一晚就走的,有来了就赖着不走的。可她从没有对哪个客人这样上心过。她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可“林汐”这两个字,却像被刻在了她的骨头里。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人的脸、那人的手、那人在风里站着的样子。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病了。可她又舍不得治。

      有一天早上,她在厨房里煎鱼。油锅很热,鱼下锅的时候溅起几颗油星,有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把手缩回来。手背上红了一小块,火辣辣地疼。林汐正好下楼来,听见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

      “烫着了?”她问。

      “没事,就溅了一下。”沈枝意低头冲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呲牙咧嘴的样子。

      林汐没说话,转身去冰箱里拿了冰块,又找来一条干净的布,包了几块冰,轻轻敷在沈枝意手背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得沈枝意几乎感觉不到冰块的凉,只觉得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盖住了。

      “要用酱油还是牙膏?”林汐问。

      沈枝意笑了一下:“那是土办法。你也会?”

      林汐抬起眼看她,眼神认真:“会。以前有人教过我。”

      她的手指按在沈枝意手背的伤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沈枝意低头看着那块包了冰的布,像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了自己手上。

      “谁教的?”沈枝意问。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人呢?”

      林汐没有回答。她把用过的冰块收起来,转身往厨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没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

      “她把我忘了。”

      沈枝意怔在原地。厨房里的油烟还没散尽,煎锅里的鱼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煎着、熬着、不肯熄灭。她看着林汐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那感觉像被一只手握住了心脏,不重,却让人喘不上气。

      那天下午,沈枝意坐在前台,翻来覆去地看那枚海螺。螺壳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了,像一块温润的玉。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等林汐下楼,等林汐再从外面回来,等林汐再跟她说点什么。可林汐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黄昏时,天边烧起了一片暗红色的霞。沈枝意站在门口,看见林汐从海滩上走回来。她赤着脚,手里提着鞋子。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拉得又长又细,像一道从夕阳里抽出来的丝。沈枝意看着,心忽然就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看很久。看这个人从远处走回来,一步一步,像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又像正走进另一场梦。

      林汐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对视。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把沈枝意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林汐笑了一下,很淡,像晚风里一点不易察觉的甜。

      “我回来了。”林汐说。

      沈枝意点头,说:“回来就好。”

      那一刻,沈枝意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自己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只是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一小块。

      不是满。但暖。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朦胧中又做了梦。梦里还是那片海。还是那个人站在水边。只是这一次,那人回过头来了。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要把整片海都吸进去。她想走近,可脚陷在沙里,怎么也抬不起来。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可她听不见。浪声太大了。大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

      她猛地醒来,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像谁在低声说话。她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海螺,把它贴在耳边。这一次她听见的不只是风声。还有别的。那声音很细,很轻,像一个人在海的那头,用气音叫她的名字:

      枝意。

      枝意。

      她握紧了海螺,像握住了某个从时间长河里漂回来的漂流瓶。里面装着一句没说完的话。装着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被遗忘的重逢。

      第二天,她在早餐时问林汐:“你今天还出去拍吗?”

      林汐正在剥一个水煮蛋,闻言抬起头:“要出去。想拍点雾。今天海上雾大。”

      沈枝意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雾天特别好看。在旧码头过去一点,有一片礁石滩。以前有渔民在那儿晒海带,后来荒了,长了好多野花。雾天去,像走进画里。”

      林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你要带我去?”

      沈枝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低下头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粥:“你要是愿意的话。”

      “愿意。”林汐说,答得很快,像怕她反悔。

      早饭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天灰蒙蒙的,海雾果然很大。空气湿漉漉的,像能拧出水来。沈枝意走在前面,林汐背着相机跟在后面。路是从民宿后山绕过去的,石板被雾水打湿,有点滑。沈枝意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提醒:“这里有个台阶,你小心。”

      林汐“嗯”了一声,跟得更近了些。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沈枝意的后背,轻轻的,像在确认前面的人还在。沈枝意也不躲。她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像故意想让后面的人跟得近一点。雾从海面涌上来,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远远看去,像两株行走在云里的影。

      到了礁石滩,雾更浓了。礁石黑沉沉的,被海水洗得发亮。石缝里真的长了不少野花,黄的白的小朵,沾着露水,颤巍巍地开着。林汐举起相机,对着雾里的海拍了几张,又转过身来,把镜头对准沈枝意。

      沈枝意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别拍我。我不好看。”

      林汐没放下相机,只说:“你比花好看。”

      沈枝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看脚边的野花。林汐按下了快门。那一声很轻,像一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沈枝意抬起头,看见林汐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得逞似的柔和。

      “你干什么呀。”沈枝意嗔了一句,语气却软得不像生气。

      林汐把相机放下,说:“我拍了很多海。现在想拍拍人。”

      “那你拍别人去。”

      “没有别人。”林汐说,“这里只有你。”

      沈枝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看林汐的眼睛,只把脸转向海面。雾已经散了些,远处有几只海鸟低低地飞。浪声很轻,像在很远的地方拍着手。她忽然觉得,这雾、这礁石、这些沾着露水的野花,都好得像一场梦。而梦里,只有她和林汐两个人。

      “林汐。”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们真的没有见过吗?”她问。这一次,她没有看林汐,只是望着海面,声音轻得像一片雾。

      林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枝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像从雾里渗出来的:

      “也许在前世见过吧。”

      沈枝意转过头看她。林汐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雾里撞在一起。沈枝意看见她眼里有雾,有海,还有一点很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也不错。”沈枝意笑了一下,“前世见过,也算见过。”

      林汐没有笑。她只是伸出手,把沈枝意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湿叶子拿下来。她的指尖擦过沈枝意的太阳穴,像一阵极轻的风。沈枝意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雾里响得又沉又急。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即将揭开的秘密面前。那秘密就藏在林汐的眼睛里,藏在她的镜头后面,藏在她那些没说完的话里。

      而她,像一个已经站在门口的人。只差一点勇气,就能把门推开。

      可她没有。林汐也没有。

      雾又浓起来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礁石滩上,看着雾把海一点一点地吞掉,又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像时间在她们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却始终没有走到该去的地方。

      回民宿的路上,林汐走在前头。沈枝意跟在后头。雾已经散了七成,太阳露出半张脸,把石板路照得发亮。林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枝意。”她叫她的全名。

      沈枝意抬头:“怎么了?”

      “今天谢谢你。”林汐说,“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沈枝意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瓣刚切开的月亮:“我也是。”

      林汐看着她,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像海面上一尾跃起来的鱼。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枝意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两条不听话的河流,总想往一处流。

      那天晚上,沈枝意坐在前台,在账本背面写了一句话。字很小,歪歪的,像怕被谁看见。

      “她让我觉得,这个夏天开始有了名字。”

      写完,她合上账本,把海螺压在账本上面。海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月亮。沈枝意看着它,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很软,像海浪轻轻拍在沙滩上,带着一点咸,也带着一点甜。

      而楼上的“汐”房里,林汐正坐在藤椅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张。照片里,沈枝意站在雾里,背后是灰蓝色的海。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来不及收回的笑。那样子,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林汐把相机放下,抬头看向窗外。月光很好,海面亮得像碎掉的镜子。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枝意,我又来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没关系。”

      “我会再让你认得我。”

      她的声音很小,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被投进海里,连回声都没有。可她知道,海会记得。海会把这声音带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带到那个被遗忘的人的心底。

      而她,会在这个夏天,用尽所有温柔,让她重新爱上自己。

      哪怕最后,还是要再忘一次。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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