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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约签订 湖边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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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小屋比沈淮言想象中更小。
车子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上颠了最后几分钟,绕过一片密实的芦苇丛之后,视野忽然打开。一座灰白色的木屋静静立在湖岸线上,不高,两层,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一盏老式的铁皮风灯,灯没亮,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晃出一点金属撞击木头的闷响。
司机把车停在屋前的一片空地上,没有熄火,显然在等指令。顾白潇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湖水的气息灌进来,凉的,带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沈淮言跟着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环顾四周,除了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外,全是漆黑的——湖面大概在不远处,因为能听到水波轻柔拍岸的声音,但看不清边界,黑得像一整块凝固的墨。
"行李在后备箱。"顾白潇绕过车头,从司机手里接了一把钥匙,"你今晚住二楼。"
沈淮言"嗯"了一声,走过去帮他拿了一个手提箱。顾白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木屋的门。
门锁是老式的铜钥匙,顾白潇拧了两圈才打开,推门时铰链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吱呀"。沈淮言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在玄关处站定。屋内一片漆黑,顾白潇摸到墙边的开关按下去,两盏暖黄色的壁灯亮起来,把空间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大。一楼是打通了的客厅和厨房,木质的家具很少,一张深棕色的旧沙发,一张矮茶几,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脊的颜色被岁月磨得发白。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盖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水池里倒扣着两只洗净的瓷碗。整个空间有一种被人精心维护但很久没有住过的气息——干净,但缺了活人气,像一本被锁在柜子里的相册。
"你妈住过这里。"沈淮言说。他不是在问。
顾白潇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去世前最后两年,每年夏天都来住两个月。她喜欢湖。"
沈淮言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没有往里走。这个空间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四面都是木头墙壁的、四周漆黑的、远离城市灯火和监控摄像头的、完全不属于他数据网覆盖范围的。他所有能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都失效了:信息、预判、备用计划。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湖水的味道和壁灯暖黄的光。
他忽然想自己那个六楼的小公寓。窄、旧、乱七八糟,但他知道窗外的街灯几点灭,楼下邻居几点出门倒垃圾,对面楼的第三扇窗户里住了什么人。那个小空间里他是一只蜘蛛,每一根丝线都连着熟悉的环境。
这里没有丝线。
"你害怕。"顾白潇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靠在沙发边上,双臂抱在胸前。他的衬衫在暖光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直的,标尺一样量过来。
沈淮言把平光镜摘下来,拇指揉了揉鼻梁两侧。"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他顿了一下,"不知道你在哪。"
顾白潇看了他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根火柴划过的声音。"我在你对面六步远的地方。如果陆明远的人追到这里来,那条碎石路只有一条出口,任何车灯出现在芦苇丛那头我都能看到。你今晚很安全。"
沈淮言抬起头来。"你提前安排的?"
"这地方我每个月派人来检查一次。防卫系统跟顾氏总部同等级别。"顾白潇说着,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整齐地码着矿泉水、鸡蛋、几盒保鲜膜包好的蔬菜,和一袋吐司。"饿不饿?"
沈淮言这才想起来自己晚饭基本上没怎么吃。沈家那桌菜他大部分时间在夹菜假装吃,真正咽下去的没几口。此刻站在这个温暖的木屋里,那股紧绷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点,他才感觉到胃里确实是空的。
"有一点。"
顾白潇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吐司,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平底锅。他开火的动作很熟练,倒油、打蛋、翻面,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像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沈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京州商界那个袖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帝王",此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正在给他煎蛋。
他注意到顾白潇手腕上那道疤。衬衫卷起来之后露出了完整的形状——一道斜斜的浅白色痕迹,从腕骨内侧延伸到掌心方向约三指长,边缘平整,确实是玻璃划的。而且是新伤叠旧伤,那道白痕下面隐约还有一条更浅的,几乎看不见。
两道。同一个人,至少割过两次。
沈淮言把目光移开了。这个细节他早就分析过无数遍,但亲眼看到的时候,那种从纸面数据变成具体伤疤的冲击感还是不一样。他忽然觉得那个站在灶台前翻蛋的男人,可能比他所有数据库里拼出来的都要复杂。
"吃吧。"顾白潇把煎蛋和烤过的吐司放在一只白瓷盘子里,推到吧台上。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给自己倒了一杯,推给沈淮言的是一杯温水。
沈淮言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边缘有点焦,但中间是溏心的,火候控制得意外地好。他咬了一口,温热的蛋液在嘴里化开。安静的屋子里只剩咀嚼和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壁灯的暖光笼着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妈教你做饭的?"沈淮言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但顾白潇只是"嗯"了一声。"她教我煎蛋。说我以后一个人住的时候,至少不会饿死。"
"你一个人住了很久?"
"十年。"
沈淮言放下叉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数据库里有顾白潇七年的公开资料、三年的人脉信息、十一个月的实时监控数据,但没有哪一条能告诉他怎么回应"一个人住了十年"这句话。
最后他只是又切了一块蛋,说了一句:"煎得挺好的。"
顾白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沈淮言来不及解读的东西。然后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转身去看客厅角落的壁炉。
"晚上冷,我生个火。"
沈淮言坐在吧台上继续吃,看着顾白潇蹲在壁炉前整理木柴。他的背影很高,蹲下来的时候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火光还没有点起来,他在用一根铁钎拨弄炉底的灰烬,灰白的粉末在壁灯光里轻轻扬起又落下,像一场极微小的雪。
沈淮言把最后一块吐司吃完,盘子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然后走到客厅中央。他在那架书架前站住了,目光逐行扫过书脊。大部分是旧小说,英文本,书页边缘泛着茶色的水渍,大概是被湖边的潮气浸的。但在第三层的角落里,有一本薄薄的硬壳书,书脊上没有字。
他抽出来翻开。是一本手写的食谱,娟秀的字迹,黑色钢笔,墨水褪成了灰褐色。每一页是一道菜,开头都写着"给潇潇"。
"潇潇。"沈淮言念出声。很小声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壁炉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第一簇火苗蹿起来了。顾白潇没有回头,但沈淮言看到他的后背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你发现了。"顾白潇的声音从壁炉那边飘过来,隔着噼啪作响的火焰,显得有些远。
"嗯。"沈淮言把食谱放回原位,"我没翻太多。"
"无所谓。"火光照过来,把顾白潇的侧脸映成暖橘色,"那本书已经没什么秘密了。她走之前把所有的菜都写完了,一共一百零三道。我到现在只学会前二十道。"
沈淮言从书架前走开,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壁炉的火烧起来了,木柴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暖意缓慢地蔓延开来。他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发呆。银戒在火光里时不时闪一下,像一颗极小的心跳。
"顾总。"
"嗯。"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沈淮言看着火,没有转头,"你改的那两条条款让合约对你来说几乎是纯亏损。你是一个把一切视为投资的人,纯亏损的生意你不会做。"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了几秒。顾白潇用铁钎拨了一下最下面的柴,几颗火星被弹起来,在烟道口打了个旋灭掉了。
"因为你说对了。"
"哪一句?"
"我在找你这样的眼睛。"顾白潇把铁钎搁在炉边,转过身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沈淮言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他完全放松的坐姿——背靠在沙发里,长腿伸开,交叠在茶几边缘,袖口还卷着,手腕上的两道疤坦然地露在外面。"陆家的局我在里面转了快一年,我的人够聪明,但他们都在棋盘里面。你给我看的那份企划书里嵌的数据建模方式,我以前没见过。那是一种从棋盘外面看棋的方式。"
沈淮言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所以你答应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帮你赢了陆家。"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顾白潇的目光从火光中移过来,落在沈淮言脸上。那双眼睛在火焰的暖光里显得比白天深很多,像湖水的颜色。"另一部分,是因为你坐在我对面说'我不怕输'的时候,你的手放在桌面上。我问过很多人他们怕不怕,所有人都说'不怕'。但只有你把手放在桌面上。"
沈淮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此刻正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是一种完全开放的姿态。他愣了一下——在陌生环境里他从来不会这样坐,他从来都是把双手放在视线可见的闭合位置。但在这个暖光的木屋里,在壁炉的火和那个翻煎蛋的背影之间,他不知不觉就把手心翻过来了。
他把手翻回去,握成拳。"那不代表什么。"
"代表你在我面前没有设防。"顾白潇说,"虽然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沈淮言没有再说话。他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感觉到膝盖上那个被钉子扎过的血点还在。创可贴还贴着,因为今晚穿的是旧牛仔裤,膝盖处的布已经磨得很薄了,他能用手指摸到创可贴边缘翘起的那个小角。
"明天签合同。"顾白潇站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二楼右手第一间是你的。有浴室,毛巾在柜子里,暖气可以自己调。"
"你睡哪?"
"楼下。"
沈淮言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脚踩上第一级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白潇。"
"嗯?"
"你今晚在沈家说的那句话——'贵的是决定戴的那个人'——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还是临场想的?"
楼梯口的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木质的墙壁上。他站在两级台阶之间的高度,和顾白潇几乎平视。
顾白潇站在壁炉前,火光在他身后烧着。他看了沈淮言一会儿,然后说:"我准备了三个版本。那个是第二版。"
"哦。"沈淮言转身上楼,"晚安。"
"晚安。"
他走完剩下的楼梯,在二楼右手第一间门口站定。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他拧开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窗外就是湖,但此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水光反射,像打碎了的星星。
沈淮言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任何角度都是零格。他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是浅色的木板拼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像干燥河床上的纹路。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安全。没信号意味着没人能追踪他的位置,意味着陆明远那个GPS芯片今晚暂时废了,意味着他可以有一整个晚上不用处理任何数据、不用回复任何消息、不用演任何人。
他把手伸进毛衣内侧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母亲照片。在台灯下展开来,碎玻璃的裂痕还在,但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的,杏色开衫,松松的头发,弯弯的眼睛。
"妈。"他躺着,把照片举在眼前,"我今天做了很多事。我签了一个合约,戴了一枚戒指,演了一出戏,还在厨房门口看一个人煎蛋。"
照片里的母亲笑着看他,不说话。
"那个人做煎蛋的水平跟你比差远了。你煎的蛋边缘永远不焦。"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但他一个人住了十年。我也一个人住了十年。可能这就是……"
他没说完。
他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湖边潮气混合成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清新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旧床单。他嗅着那个味道,在安静的湖水拍岸声里慢慢闭了眼。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大概是顾白潇在熄壁炉的火。然后是脚步声走近楼梯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沈淮言在意识的边缘记下了一条数据:"他上楼来看过我。没上来。走回去了。"
然后就睡着了。
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睡着了,没设闹钟、没留后门、没在枕头底下藏一把美工刀。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在凌晨三点惊醒去查加密邮件。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鸟叫醒的。
窗外的光线是柔和的青白色,透过玻璃洒在被面上。沈淮言睁开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木质的、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窗外有鸟在叫,一只灰蓝色的水鸟正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脸。手机在枕边,依然没信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七点四十分。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有醒。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奇迹。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水鸟被他惊动了,扑棱棱飞走,翅膀掠过湖面划出一道银线。沈淮言这才看清了窗外的全貌——湖水是灰蓝色的,在对岸的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碎光。湖面不大,大约一两百米的宽度,对岸是一片密密的水杉林,秋天的叶子已经染了赭红和金黄,衬在青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幅笔触洇开的水彩。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煎东西的声响和咖啡的香气。沈淮言套上昨天那件开衫走下楼梯,看到顾白潇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大概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在额角。这个形象和昨天那个西装革履的"顾氏掌门"判若两人,但沈淮言觉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顾白潇,在这个没有信号的湖边木屋里才能露出来的那一面。
"早。"顾白潇从灶台前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吃煎蛋?"
"吃。"
沈淮言在吧台边坐下来,看着顾白潇把一只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推过来。旁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碟子里放了三块方糖,整整齐齐地码在杯托边缘。
沈淮言拿起糖夹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三块方糖,然后抬头看顾白潇。
"你记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在会客室喝了那杯水之后,说'要是咖啡就好了'。然后你补了一句'要三块糖'。"顾白潇也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的习惯我习惯记。跟我合作的所有人我都记。"
"是'记'还是'记了'?"
顾白潇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
沈淮言把三块糖依次放进杯子里,用小勺搅了搅,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他垂下眼,在杯沿的热气里让自己安静了几秒。
"合同什么时候签?"
"九点半。林秘书会带律师过来。"
沈淮言点了点头。他知道顾白潇提前安排了这一切——备用方案、临时住所、次日签约的律师,这个男人大概在答应他的那一刻就开始调度所有资源了。效率高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但沈淮言低头看着咖啡杯里三块糖融化后泛起的细密泡沫,忽然觉得这台"精密仪器"昨晚在壁炉前蹲着拨灰的样子,并没有那么"机器"。
早餐后沈淮言上楼洗了澡,换了林秘书提前送来的一套衣服——白衬衫、深蓝色薄款风衣、黑色长裤。面料好得不像他这辈子穿过的东西,但剪裁意外地合身。他对着浴室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把平光镜戴上,又摘下来。今天签约,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层玻璃了。
他下楼的时候,林秘书已经到了。
她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深灰色套裙,细框金丝眼镜,整个人跟顾氏大厦里见到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专业"二字的具象化。只是她看到沈淮言从楼梯上下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间——沈淮言觉得那一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认识林秘书到足以解读的程度。
"沈先生。"林秘书微微点头,"律师已经到会客室了。"
会客室其实是一楼靠湖侧的一间小书房,平时大概被当成了阅读角。一张方形的木桌靠窗放着,桌面上铺着几份文件,桌旁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戴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翻阅什么。他看见沈淮言进来,起身握手,自我介绍姓赵,是顾氏的专属法律顾问。
沈淮言在桌边坐下。窗外的湖水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波纹,不时有一两只水鸟掠过去。这个签约场景和他想象中的任何版本都不一样——没有冰冷的会议室、没有双方律师对峙、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只有一个安静的书房,湖边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秋天的清冽。
"沈先生,合约的具体条款您和顾总已经沟通确认过。我们在原稿基础上做了两处调整——"赵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一是期限条款增加了'提前终止需要双方书面同意'的补充协议;二是第五款的'情感行为'边界描述做了更清晰的界定,明确排除了超出公开场合配合范围的部分。"
沈淮言逐条看了。改动不大,但"书面同意"那一条实际上堵死了任何一方单方面撕毁合约的可能。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边椅子上的顾白潇——后者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姿态散漫,但沈淮言知道他在听。
"可以。"沈淮言说。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这份合约上打印的名字是"沈言",他在前两天就已经确认过化名使用的法律效力。
他签了下去。"沈言"两个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在正式文件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白潇从书页间抬起眼,看着沈淮言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等了几秒,然后才起身走到桌边。他接过了赵律师递来的笔,在另一侧的签名栏里写下"顾白潇"三个字。
他的字和沈淮言的不同,笔锋凌厉,收笔干脆,最后那个"潇"字的末笔微微上挑,像一把刀的刀尖。
赵律师收起了合同,又请两人在另外两份附属文件上签了名,一份是关于数据成果归属的补充协议,一份是关于资金使用方式的框架备忘。全部签完后他合上公文包,向两人各点了一下头:"合约即时生效。后续有任何条款修订需求,随时联系我。"然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淮言和顾白潇坐在木桌的两端,隔着一尺宽的距离。窗外有鸟在叫,湖水轻拍岸边,远处的水杉林被风吹出一阵绵密的沙沙声。
沈淮言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日光下比昨晚更亮一些,内圈那行日期在逆光中几乎看不清楚。他转了一下戒指,感觉到金属冰凉的触感滑过指根的皮肤。
"从法律上说,我们现在是伴侣了。"沈淮言说。
"从法律上说,是。"
"但实际上是假的。"
顾白潇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日光从侧面的窗户落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真的假的,一年之后再说。现在的目的是演戏。演到所有人都相信为止。"
"那你呢?"沈淮言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会信?"
顾白潇看着他。日光里那双深邃的眼睛被照得透出一点点浅琥珀的颜色,和昨晚在壁火光中的深黑全然不同。
"等你把手心朝上放满一年。"他说。
沈淮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此刻正搭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右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今天先预演一天。"
顾白潇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很久。日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着,从湖面那一侧缓缓爬过来,爬过木桌的纹理,爬过文件的边角,最后落在了沈淮言摊开的掌心里,把那些细碎的掌纹照得清晰可见。
顾白潇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掌心。他的更大、更热、骨节更分明。沈淮言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虎口处跳动着,不快不慢,很稳,但和昨天在顾氏大厦走廊里牵住他的时候比,稍微快了一丝。
"差一点点。"沈淮言说,"你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三下每分钟。"
顾白潇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把沈淮言的手包住。"你又记了。"
"嗯。你的一切我都记。"
"包括我的怕?"
"包括。"
顾白潇垂着眼看他,日光在两个人的指缝间漏下去,在木桌上投出几道细细的光影。他忽然说了一句和此刻氛围完全不搭调的话:"陆明远的人昨晚没有跟过来。我安排了人截停。"
沈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个笑很轻,眼尾弯弯的,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日明亮几分。"你切换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我知道。"顾白潇说,"但我不想在你面前暴露太多。至少现在不想。"
"那你还把手心给我看?"
顾白潇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淮言的掌心是温的,在他的包裹里显得很小,指节细细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和他的那枚并排贴在一起,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几乎一样的光。
"因为你说得对。"顾白潇说,"我也在找一个人,能让我觉得把东西摊开也没那么可怕。"
沈淮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动了一下,很轻的,像一只鸟在笼子里扑了扑翅膀。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手心朝上,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窗外的湖面在秋风里泛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金色波纹。
合约签了。一年。从今天起他和顾白潇之间有一条法律的线拴着,上面写着"伴侣"两个字。他们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对手牵手的情侣,要在媒体镜头前微笑,要在晚宴上交换眼神,要在朋友圈里发一些暧昧不清的动态。
假的全是假的。
但此刻他的手心是朝上的。
这个细节,他还没有放进任何一份数据文件里。
"顾白潇。"他轻声说。
"嗯?"
"今天能不能……"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换了一种说法,"我等一下想再去看看那个书架的第三层。"
顾白潇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节。
"好。"
窗外有风吹过,水杉林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几只灰蓝色的水鸟从湖面上掠过去,翅膀拍起的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瞬,然后落回湖里散成了看不见的涟漪。
沈淮言把另一只手也翻了过来。两只手都摊在桌面上,日光铺满了掌心的每一道纹路。他没有看顾白潇,只是侧过头去看窗外那片湖水。
"顾白潇。"
"嗯。"
"你之前说一个人住了十年。我也是。虽然我的那个'一个人'是在一群人中间。"
顾白潇握着他的手,没有松。"现在不是了。"
沈淮言看着窗外的湖面,水鸟已经飞远了,只留下圈圈扩散的涟漪在日光里慢慢平复。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脉搏是真实的,坐在对面那个人的沉默也是真实的。
假的合约,真的早晨。
他忽然觉得,哪怕这一整年全是演,只要每天能在这个湖边醒来一次,好像也值了。
但那是一个太奢侈的想法。他把这个念头收进了"REAL"文件夹的底层,加密,锁死,不准备让任何人看到。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了,把整个木屋照得通透。今天有一整天的"营业"在等着他们——预约了杂志专访,安排了餐厅包场,还要发一张"恋爱官宣"的合照到顾白潇的社交账号上。所有的流程林秘书已经排好了,精确到分钟。
但此刻还有五分钟的空隙,可以坐在窗前看湖面。
沈淮言把手心朝上,握住了那只包裹着他的手。
五分钟后,他们会站起来、走出去、回到京州那个灯火通明的舞台上继续演戏。但在这五分钟里,在这座没有信号的湖边木屋里,他允许自己当一秒钟的"沈淮言"——不是沈家废物,不是化名沈言,不是数据分析和谋略的造物。就只是一个手心朝上的年轻人,被另一个人安静地握着,看着湖水把初秋的日光揉碎了又拼好。
他把这个画面也存进了"REAL"文件夹。
加密,锁死。
但这次他悄悄留了一个后门。
那个后门指向一个人。名字他暂时不想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