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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家弃子   初秋的 ...

  •   初秋的夜雨来得毫无征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敲在沈家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上,顺着雕花的纹路蜿蜒而下,像谁在暗处无声地流泪。老宅的仆人们早已被支开,整栋宅子安静得过分,只有二楼书房里偶尔传出的训斥声,穿过空旷的走廊,沉闷地砸在楼梯上。

      沈淮言站在书房门外,背脊挺直,垂着眼。

      门内的训斥已经持续了近四十分钟。从沈家产业的经营状况,到他这个“废物”幼子在家族里唯一的贡献——也就是添乱,父亲沈振邦中气十足的咆哮没有一刻停歇。沈淮言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裤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是他自己缝的补丁。这件毛衣他穿了六年,袖口都起球了,但他舍不得扔。因为最后两针,是母亲缝的。

      “你给我滚进来!”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管家李叔满脸尴尬地站在门边,看沈淮言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怜悯。沈淮言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书房里烟雾缭绕。沈振邦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桌后,整个人陷在气压低沉的光晕里,两鬓的白发在台灯下显出疲态。但他拍桌子的手还很稳,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掌权者的力量感。

      “跪下。”

      沈淮言没有犹豫,在书桌前的地毯上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那是他大哥沈柏舟从沙发上起身的动作。

      “爸,您消消气,三弟年纪小,不懂事也是常有的。”沈柏舟走上前来,语气温和,从桌上取过茶杯递到沈振邦手边,“先喝口茶。”

      沈振邦看也不看茶杯,一把挥开,茶水泼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渍。“不懂事?二十四岁了还不懂事?他什么时候懂过事!”他抓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砸向沈淮言,“你自己看看!你那个破项目,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天使投资,现在人家撤资了!连带着把咱们沈家都拖下水!”

      文件纸张的边缘很锋利,有一角划过沈淮言的眉骨。他没有躲,纸片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上、膝前。最上面那一页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商业企划书,现在封面被茶水浸透,“淮”字下半截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色。

      他低头看着那团墨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三弟。”沈柏舟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爸今天心情不好,你别顶嘴。先把错认了,回头我帮你劝。”

      沈淮言抬起头,对上沈柏舟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睛。大哥的瞳色和他一样偏浅,是随了那位早逝的二房夫人——母亲在沈家的唯一朋友。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只有习惯性的、精密计算过的关怀。

      “谢谢大哥。”沈淮言轻声说。然后他转向沈振邦,磕了一个头。

      “是我不对。项目是我没谈好,让家里费心了。”

      沈振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所有的火气都撞在一块铁板上,没能烧起来反而憋得自己更难受。他盯着沈淮言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陌生得很——二十四岁了,不上不下,在公司里做一个挂名的闲职,每天准点上下班,不惹事也不成事。给他安排相亲他答应,给他调动岗位他配合,但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随意,我无所谓”的劲儿,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越打越气。

      “你给我听好了。”沈振邦拍着桌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从今天起,公司的事你再不许插手,安分守己在你那个破岗位待着。别以为你大哥性格好就能给你兜底,沈家不养闲人。”

      “是。”沈淮言说。

      “滚出去。”

      沈淮言又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步伐还算稳。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叠整齐。捡到最后一张时,他动作顿了一下——那是他母亲的照片,一直放在书桌的角落相框里。相框的玻璃碎了,大概是刚才被茶杯砸到,碎纹从照片中母亲的微笑嘴角蔓延开来。

      他没有抬头,默不作声地把相框捧起来,和文件一起抱在怀里。

      “行了,让李叔送你。”沈柏舟走过来,顺势拍了拍他的背,像在拍一只被训过的狗,“回去好好休息。”

      沈淮言“嗯”了一声,抱着那堆东西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红木地板吸走了脚步声。老宅里的夜灯只点了最暗的一档,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成细长的一线。母亲的照片就在他怀里,隔着碎玻璃,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这个家始终没能给他的任何一点暖意,安安静静地笑着。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在走廊尽头停了脚步。

      那里有一扇很窄的窗户,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像某种遥远的声音。他靠在窗边,把碎掉的相框翻过来,小心地抽出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杏色的开衫,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点腼腆,像刚从院子里摘完花回来。沈淮言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母亲腿上,看她给花浇水、剪枝,她的手指很巧,能把最不起眼的花枝绑成好看的样子。

      “淮言,你将来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母亲有一次对他说。那时她还健康,脸上还有血色。“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五岁的他问。

      母亲想了想,笑了一下。“远到不用再回头看。”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他懂了一点,但还不够。

      沈淮言把照片小心地放进毛衣内侧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底部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加密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最底层。

      他点开。

      只有一行字,数字和字母交错的乱码,但他一眼就看懂了。那是他设置的安全密钥自动翻译的结果:

      “沈氏集团三季度现金流缺口扩大至2700万。另,10月20日陆家将通过第三方对沈氏核心业务发起定向收购要约。保守估计,最迟三个月,沈家资金链断裂。”

      沈淮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听见楼下传来沈柏舟和父亲说话的声音,隔着几堵墙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在商议如何“处置”他这个麻烦。他忽然觉得这栋宅子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卡在固定的位置上,而他沈淮言是那颗多余的螺丝钉,被拧上去只是因为当初母亲拼了命求来的位置。

      但螺丝钉也是可以拧下来的。

      他关掉手机,把碎相框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身下楼。

      公寓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沈淮言爬了六层楼梯,掏出钥匙开门时才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催缴水费的单子。他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鞋柜上的小筐里——小筐里还有三张类似的单子,他总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就交”,但下个月永远在拖延。他在沈家的职位月薪八千,扣除房租和必要开销,剩下的钱全部投进了那个“破项目”——那个被父亲当众砸烂的商业企划。

      他把沾了茶水的文件放在茶几上铺开,用吸水纸小心地吸干每一页。企划书封面被毁得厉害,但内页还完好,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风险评估,全是他一个人熬了三百多个夜晚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安插在沈氏内部的那两个线人——他连他们的日常任务都做了信息隔离。

      母亲走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他坐在狭小的客厅里,一盏落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茶几和半张沙发。房间里很安静,老式空调嗡嗡地响着,他把毛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母亲的照片。

      碎玻璃划破了他手指上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不在意,只是用指腹缓缓拂过照片上母亲的嘴角。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恰好绕开了她的脸。

      “妈,”他轻声说,“我今天把项目搞砸了。”

      当然,在他的计划里,那个项目本来的功能就不是“成功”。它是一个钓饵,用来钓出沈家内部那个真正想把沈氏卖掉的人,同时吸引真正有实力的投资方看到他的能力。但钓饵被沈振邦提前掀翻了,也好——计划要调整,他需要更直接的方式。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那双总是温润无害的眼睛显出几分冷意。他调出那份被他存在云端加密区的“备选方案”——一个他本来不想用、也认为时机未到的计划。

      太早了。他的数据网还不够完整,陆家的底牌他只摸到了七成,顾白潇这个人更是他研究了整整两年还觉得看不透的变数。但时间不等人。沈家的资金链比他预估的崩得更快,父亲的“处置”大概已经在路上了,他必须在沈柏舟彻底把沈氏卖给陆家之前出手。

      沈淮言翻开一个加密文档,里面是顾白潇三年来的所有公开访谈、财报会议记录、以及他找人从顾氏基层员工那里采集的侧面信息。

      顾白潇。二十九岁。顾氏财阀掌门人。京州商界公认的“帝王”。

      外界写他的报道大同小异:出身商业世家,少年留学,二十二岁从父亲手里接过危局,七年时间把顾氏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苟言笑,行事冷厉,投资眼光毒辣,没有任何弱点。唯一被媒体反复渲染的“人情味”片段,是三年前他在母校捐款时说过的一句话:“我母亲曾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承诺,要相信数据和逻辑。”

      沈淮言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三道线。

      他继续往下翻。最近三个月,顾白潇的公开动作有一个明显的变化:他开始频繁接触跨境支付领域的企业,并且在两次采访中提到了同一句话——“我在寻找一双能看透棋局的眼睛。”

      棋局。眼睛。

      沈淮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顾白潇的棋局是什么,他大致能猜到——陆家这两年通过一个叫“临渊资本”的壳公司在顾氏多个业务线上埋了暗桩,顾白潇发现了,但陆家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他需要一个人从棋盘外面帮他看清楚哪些节点是真正致命的。这个人不能是顾氏内部的人,不能有明面上的派系背景,最好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威胁。

      “毫无威胁。”沈淮言看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清秀、温和、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二十,笑起来眼尾弯弯的,谁看了都觉得好说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带着睡意的女声,三十来岁,嗓音有点哑:“沈小少爷?凌晨两点,你知道我刚刚做完一个十二小时的手术吗?”

      “抱歉,周姐。”沈淮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软,“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知韵,他的同学,京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住院医,也是他数据网里为数不多知道“他在做一些事”的人。沈淮言从不把事情全部告诉任何人,但周知韵是例外——她曾经在急诊室门口拦住了抱着母亲哭着求医的十五岁的他,在那个他人生最狼狈的晚上,她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说。”周知韵打了个哈欠,但语气认真了。

      “你能不能帮我约顾白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谁?”

      “顾白潇。顾氏的顾白潇。”

      “沈淮言,现在是凌晨两点,我没睡醒但你确定你也没睡醒?顾白潇那种级别的人物,我帮你约?我怎么约?我挂号给他看病?”

      “你不用直接约他。”沈淮言说,“你只需要帮你那位病人把一份文件递到顾白潇手里——你那个病人,临渊资本的副总,周一要做胆囊手术对不对?”

      周知韵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连我病人都查?”

      “我查的是临渊资本。”沈淮言平静地说,“顾白潇最近在接触的人里,有一条线是通过临渊资本内部的高层。那个副总恰好是你的病人,他的术后恢复期需要两周,两周内他会见一批人,其中很可能就有顾白潇安排的中间人。我要你把文件夹在他的住院资料里送进他病房,确保他翻开,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放的。”

      “什么文件?”

      “我的商业企划书。署名‘沈言’。”

      周知韵吸了一口气:“你疯了。”

      “没有。”

      “那个副总如果看懂了,他会直接举报你窃取商业机密……”

      “他不会。”沈淮言说,“因为他看不懂。那份企划书的表层是一个完全无害的健康产业项目,但真正有含量的是里面的数据建模方式——能看懂那种建模方式的,整个京州不超过五个人,顾白潇是其中之一。而顾白潇会通过那个副总拿到文件,因为在副总术后探视名单里,有一个人是顾白潇的私人助理。”

      周知韵过了很久才说话:“你策划这件事多久了?”

      “从我发现临渊资本副总胆固醇偏高开始——四个月前。”

      “……沈淮言,你还是我认识那个在医院门口哭得满脸鼻涕的小孩吗?”

      沈淮言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碎掉的照片,母亲笑着望向他。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声音却轻了下去:“周姐,我妈妈走了之后,我就不是小孩了。”

      挂断电话后,沈淮言没有立刻睡。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凌晨的京州还在雨里,远处的写字楼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隔着一层水雾看星星。他知道其中某一栋的顶楼,大概就是顾白潇的办公室。那个男人也许此刻也还没睡,在琢磨陆家的棋局,在寻找那双“眼睛”。

      而他沈淮言,要在十天之内,把那双“眼睛”摆到顾白潇面前。

      他回到电脑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那份企划书里的加密数据。在附件的最后一页,他嵌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放大到三百倍根本看不见。那行字是他在整个计划里最冒险的一步,也是一个试探。

      那行字写的是:

      “顾总,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如果你愿意,后天的下午三点,我可以坐到你对面。”

      沈淮言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然后缩进那张小小的单人沙发里。窗外雨声渐稀,他把母亲的照片贴在胸口,闭了眼。

      后天的下午三点,他什么都不是。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废柴”,一个靠六层楼梯爬上爬下的穷小子,一个口袋里只剩两千四百块生活费的沈家弃子。但他要在那一刻,让顾白潇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不在乎顾白潇信不信。他在乎的是,顾白潇愿不愿意看。

      第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时候,沈淮言醒了。他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忘记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浅,浅到任何一点声音都能把他拉回现实,但今晚的雨声反而成了某种庇护,让他在淅淅沥沥的节奏里沉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毛衣还搭在椅背上,照片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漱,冷水泼到脸上时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有些苍白,眉骨上那道被纸划出的红痕浅浅的,大概明天就消了。他的长相随了母亲,五官柔和,下颌线条不够锋利,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唯一出卖他的,大概是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他从洗手间出来,把昨晚处理好的文件重新收进一个牛皮纸袋。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他那个“挂名闲职”部门的工作群,小部分是朋友发的日常问候,还有两条来自沈柏舟。

      他先点开沈柏舟的。

      “三弟,昨晚爸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他最近压力大,公司那个事你也知道,不是针对你。”

      “对了,后天晚上家里有个局,陆家的人也会来,爸的意思是让你也出席一下,毕竟面上要好看。我帮你备了套西装,明天让人送过去?”

      沈淮言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

      陆家的人。后天的晚上。

      他和顾白潇约定的“后天的下午三点”是同一天。他很清楚这是巧合还是安排——沈柏舟大概还不知道他约了顾白潇,但这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缓冲位。如果下午和顾白潇的会谈顺利,晚上他以“沈言”的身份——到时候他会在名片上印这个名字——出现在沈家的局上,面对陆家人时,他的身份是顾白潇的“潜在合作者”,而不是沈家那个废物幼子。

      如果下午不顺利……不,他不能让“不顺利”成为选项。

      他给沈柏舟回了一条:“好的,谢谢大哥。”

      语气乖顺、感激、毫无心机。是他演了十几年的那个弟弟。

      他又翻了翻其他消息,大部分无关紧要。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他答应了。”

      沈淮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立刻切到加密通讯软件,果然看到周知韵在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文件递进去了。那个副总今天早上拆开看了一刻钟,之后打了一个电话,下午就会有人联系你。你猜怎么着?那个‘有人’是林秘书——顾白潇的私人助理。”

      沈淮言盯着屏幕,指尖轻轻地蜷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弯腰系好鞋带。鞋柜上那三张水费单还在,他看了一眼,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旁边——等回来再交吧,如果下午谈成了,他大概很久不会再回这间公寓了。

      他推开门,走下六楼。清晨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老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雨水压得低低的,贴地而行。他绕过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快步走向地铁站。

      走到站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他点开。

      “沈言先生:顾总邀请您明天下午三点,顾氏大厦顶层会客室。届时请携带您今天送达的完整资料。另,顾总托我问您一句话——”

      他继续往下翻。

      “——您那句话里的‘怕什么’,指的是什么?”

      沈淮言站在地铁站的入口,人流从他身边擦过,赶着早高峰的班车。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浅的弧度,眼尾弯弯的,和照片上母亲的笑容有一点像。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

      顾白潇问他“怕什么”。他当然不会在短信里回答——他要留到明天下午三点,面对面的时候,看着顾白潇的眼睛说。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来不及,怕母亲白死了,怕这辈子永远被锁在那个“废物”的身份里。但他最怕的,是站到顾白潇面前那一刻,对方看穿他所有伪装之后,还愿意跟他坐下来谈的那一点期待——他怕期待本身就是一种软弱。

      而现在,他只剩下二十四小时。

      地铁门合上的瞬间,沈淮言闭上眼,在心里把所有数据重新跑了一遍。顾白潇的履历、说话习惯、三次重大商业决策背后的逻辑链、以及那个他最在意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宣称“不相信任何承诺”的人,会在母亲去世十二年后,还保留着她住过的那栋湖边小屋。

      这个细节,是他决定走到顾白潇面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还留着母亲故居的人,心里一定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他沈淮言需要那块软的地方。

      地铁飞驰进入隧道,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站台的广告牌一帧帧闪过。沈淮言在乘客拥挤的车厢里站得笔直,那双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眼睛映着车厢顶灯的光,安静得像一口井。

      但井底有东西在翻涌。

      他握紧口袋里母亲的照片,在心里说:

      “妈,就这一次。让我赢一次。”

      地铁到站,门开。他走出去,汇入人群,瘦削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京州的清晨开始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打在顾氏大厦顶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而二十四小时后,有人要从那道金光里走进来。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今天不去,他这辈子都会停留在“沈家弃子”这四个字里,再也走不出去。

      所以他要走。

      哪怕那扇门后面是深渊,他也要走进去看一看。

      深渊里到底有没有他要找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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