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溺水者的岸 池镜洗 ...
-
池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脱了一层皮。
热水把他的皮肤烫得发红,把他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了出来。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眼睑下方有两团明显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穿上陆止安给他准备的浴袍。浴袍是白色的,棉质的,柔软得像云朵一样,裹在身上暖烘烘的。池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浊海里等死。
现在,他穿着柔软的浴袍,站在一间比他的出租屋还大的浴室里,头发上还滴着热水。
这简直像在做梦。
池镜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是真的。
他走出浴室,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是深蓝色的,厚实柔软,脚趾陷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包裹的感觉。走廊的两侧挂着几幅画,有水彩的,有油画的,还有一些池镜叫不出种类的。他不懂艺术,但他觉得这些画很好看——色彩柔和,线条流畅,让人看着心里很平静。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几扇紧闭的门。他很好奇那些门后面是什么,但没有贸然推开。他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客人,不是主人,不该乱翻别人的东西。
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他下楼的时候,看到陆止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张冷淡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听到脚步声,陆止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洗完了?”
“嗯。”
“头发吹干了再睡觉,不然会头疼。”
池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种关心人的话。
“哦……好。”他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陆止安低下头,继续看书。
池镜站在楼梯口,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我今晚睡哪儿?”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客房,床已经铺好了。”
“谢谢。”
陆止安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池镜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止安。壁炉的火光在他身上跳跃,他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收废品的吗?
池镜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但没有说出来。他转身上了楼,推开右手边第一间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这间客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房间很大,中央是一张king-size的大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枕头蓬松得像一团棉花。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而不刺眼。窗户旁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束干花,紫色的薰衣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墙角有一个衣柜,衣柜的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
池镜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软的。
他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像是被一团云朵接住了。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池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床了。
在城邦的时候,他租的房子是一间狭小的单间,月租便宜得可怜,条件也差得可怜。床是一张二手,弹簧早就坏了,躺上去会嘎吱嘎吱地响。被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薄薄的一层,冬天的时候要穿着外套才能睡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躺在一张这么舒服的床上。
池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布料很滑,凉丝丝的,贴着脸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浊海里的一幕幕——冰冷的黑色水潭,窒息的压迫感,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有力的手。他想起了陆止安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想起了那座像城堡一样的房子,想起了那顿三菜一汤的晚饭,想起了这个温暖舒适的客房。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现在住在这里,算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房间。
他是被救回来的。他是客人。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住在这里,吃着陆止安的饭,睡着陆止安的床,穿着陆止安的衣服,用着陆止安的浴室。他什么都没有付出,什么都没有贡献,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池镜忽然觉得心里很不安。
他不是一个习惯接受别人好意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扛着一切,不麻烦别人,也不让别人麻烦他。因为他知道,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你欠了别人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可是现在,他欠陆止安的,多得数不清了。
救命之恩。收留之恩。一饭之恩。
这些恩情,他要怎么还?
池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要不……明天就走吧。”他小声对自己说。
但下一秒,他的身体就不争气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好暖。
好软。
好舒服。
“再住一天……就一天……”他对自己说,“明天我再想想怎么报答他……今天就先睡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但脑子却不听话地转了起来。
他开始回想自己今天看到的这座房子的样子。虽然他只在客厅、餐厅、浴室和这间客房里待过,但仅仅是这几个地方,就已经让他惊叹不已了。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漂亮的装饰,那些一看就很贵的艺术品——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书里描写的城堡。
他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书,书里有一座城堡,建在山顶上,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尖顶,周围环绕着大片的花园。城堡的主人是一位英俊的王子,他住在最高的塔楼里,每天清晨会在阳台上眺望远方。
那时候的池镜,每次看到那本书的插图,都会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住进那样的城堡里。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城邦底层区的孩子,住在拥挤的出租屋里,每天为了生计发愁。城堡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现在,他真的住进了一座城堡。
虽然不是童话里那种白色的、有尖顶的城堡,但这座房子在池镜眼里,已经和城堡没有区别了。它有高大的穹顶,有宽敞的客厅,有华丽的装饰,有温暖的火炉。它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池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真好……”他小声嘟囔着,“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他对自己说,“你凭什么一直住在这里?你又不是他的谁。他能救你一命,给你一顿饭吃,一个地方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还想赖着不走?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可是……
可是这里真的好舒服啊。
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没有盖过这么暖的被子,没有住过这么安静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他听不到外面的嘈杂,感受不到别人的情绪,只有壁炉里噼啪的木柴燃烧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这是他一辈子都在追求的那种安静。
他舍不得离开。
池镜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池镜啊池镜,你真是个矛盾的人,”他在心里骂自己,“一边觉得愧疚,一边又舍不得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起身离开。
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累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池镜是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像是煎蛋和培根的混合气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他下床,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循着香味,他来到了楼下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金黄色的煎蛋,焦香的培根,烤得酥脆的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切好的橙子和草莓,摆放得整整齐齐。
陆止安坐在餐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
“早。”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
“早……”池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然后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