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处处偶遇 府中"巧合"频生,她避之不及 他每天经过 ...

  •   沈撷芳跟在谢锦时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得浑身僵直。
      她盯着他靛青色的背影,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匀称而有力。他步子迈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在等身后那个拖着步子的尾巴能跟上来。沈撷芳偏生跟得磨磨蹭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贴着墙根走,让谁都看不见才好。
      可越是这样,前头那道身影就越显眼,连他肩线上落着的半片海棠花瓣她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走快些。"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祖母午睡起来得早,去晚了要等。"
      沈撷芳只得加快步子,把那三步的距离缩成两步,又觉得太近,悄悄放慢了半步,保持在尴尬的拉扯里。两个人穿过回廊时,迎面走来两个端着茶盘的丫鬟,见了谢锦时连忙屈膝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沈撷芳身上瞟,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她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慈安堂到了。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扫洒,见家主亲自送了个绣娘过来,眼神纷纷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朵花来。沈撷芳被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好了,锦时院、慈安堂两头跑不算,还被家主亲自送上门,这些话传出去,她怕是要被满府上下的眼珠子盯穿了。
      谢锦时在堂前停住脚步,侧过身对她说了句"进去吧",便转身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留一句。沈撷芳松了口气,又觉得方才那些丫鬟们狐疑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让她像背了一筐石头似的,沉甸甸地进了堂屋。
      老夫人正靠在榻上饮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今日来得早。"
      "回老夫人,怕误了时辰,便早些过来了。"沈撷芳上前请了安,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绣绷,铺开料子继续做活。老夫人看了她几眼,忽然笑了一声:"倒是难得,锦时那孩子亲自送人到我这儿来。"
      沈撷芳手里的针一顿,慌忙道:"婢子在月洞门下碰巧遇见了家主……"
      "巧。"老夫人拈起一块蜜饯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又笑了笑,没再追问。可那一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沈撷芳耳朵里比什么都重。她低下头,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枝冬梅,想着自己的心思藏得那般深,怕是全写在了脸上。
      她绣了半个时辰,老夫人便歇午觉去了。沈撷芳收拾好针线筐退出来,站在慈安堂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桂树的叶子被风拂得沙沙响。她想着这会儿该回绣阁了,便顺着廊下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可还没走出慈安堂的院子,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沈姑娘。"
      她回头,是一个穿青灰比甲的丫鬟,面容有些眼熟,像是锦时院的人。那丫鬟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家主吩咐了,这盒丝线是今早从杭州府新到的,让给沈姑娘送来。说是岁寒三友的冬景还缺几色,沈姑娘用得上。"
      沈撷芳看着那只锦盒,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颤颤地响。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盒面上细密的螺钿花纹,轻声说了句"替我谢过家主"。
      那丫鬟应了声便走了。沈撷芳捧着锦盒站在廊下,风拂过她的裙角,她低头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管丝线,颜色从月白到鸦青再到赭石,恰好是她那幅冬景里缺的几色。每一管线都缠得细致妥帖,像是有人精心挑过。
      她合上盖子,把锦盒抱在怀里,心里那根弦被拨得更响了。
      回到绣阁时春杏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见她抱了只锦盒回来,凑过来要看。沈撷芳侧了侧身挡住,只说是老夫人赏的料子。春杏撇了撇嘴,没多问,可那双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显然是不信。
      沈撷芳把锦盒放进柜子里锁好,在绣架前坐下来,取了那幅冬景继续补针。可她的心思怎么都沉不下去,针走了一半便歪了,拆了重绣,重绣又歪。她索性把针搁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发呆。
      她忽然想起娘亲从前说过的话。
      那是在临县的旧宅里,娘亲在灯下替她补衣裳,手上的银针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小小的银鱼。"芳儿,"娘亲的声音又轻又慢,"这世上最难还的,是别人刻意给的好。你受了一分,便欠了十分,怎么都还不清。"
      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如今坐在绣阁里,望着窗外晃晃悠悠的桂花影,忽然就明白了。谢锦时给她的每一分好,从绣屏到丝线,从免签到亲自引路,都是刻意。他不让她登记库房,他守在海棠花旁的凉亭里等她经过,他在月洞门下为她伸手。桩桩件件,都像是铺好的路,等她一步步踩上去。
      可她不敢踩。
      她只是个孤女,无根无基,命比纸薄。像谢锦时这样的高门家主,跺一跺脚整个金陵城都要晃三晃的人,凭什么对她这般上心?她怕这上头系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怕自己稀里糊涂地陷进去,到头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傍晚时分她去膳堂取晚饭,经过长廊时远远看见谢锦时正与几位管事立在池边说事。暮色镀在他身上,将他那身靛青长衫染成了黛色。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偏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撷芳慌忙低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了。可走了很远,她都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秋日午后的阳光,看着轻,落下来却热得灼人。
      夜里她坐在床沿上,翻出那盒丝线,一管一管地摆在膝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丝线柔润的光泽上,泛出细密的银芒。她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管银灰色的线,想起他在书案后抬起眼来看她的模样,手指微微收紧,那管线便被她攥在了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攥了一小把月光。
      她叹了口气,把丝线收进盒中,又锁回柜子里。然后躺下来,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躲不掉了。这谢府这么大,他总有办法出现在她面前。那道目光、那只手、那盒丝线,像是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而她就是网中心那只扑棱着翅膀、却怎么都飞不出去的蝶。
      她闭上眼,把那团乱麻一样的心思压进最深的角落里,想着明日还要去书房研墨绣花,还要去慈安堂请安做活,还要在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撞见他的路口。可她自己也知道,她再怎么绕路,只要他想,她总能撞见。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远的水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撞见就撞见吧。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吓得压了回去,像压一块烧红的烙铁,手忙脚乱的。
      可那热意已经烫着了心口,怎么都按不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