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误闯书房 推门而入,撞见玄衣家主
屏风绣到 ...
-
雨声追着她跑了一路。
沈撷芳几乎是跌撞着回到绣阁的,湿透的鞋袜在廊下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水印,像被什么惊惶的鸟雀踩出来的。她闩上门,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怀里那方素白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墨竹的绣纹硌在掌心里,留下细细的印痕。
她低头看那帕子,烛火昏黄,针脚清隽利落,竹节处用了极浅的灰色过渡,瞧着便像是生在那白绢上的,风一吹会动似的。这样的针法她认得,不是绣娘的手笔,运针的人心思沉静,每一线都有筋骨。她想起方才书案上那叠文书旁搁着一只针线小筐,里头似乎也搁着半幅未完的绣片。
堂堂谢家家主,竟自己动针线?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猛地翻了个浪,却又立刻压下去,不敢再想。她把帕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挨着那对银镯子放着,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时,才觉得心跳稍稍稳了些。
那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烛火、雨声,还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望过来,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她惊醒了好几次,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绣阁里一如既往地热闹,春杏端着粥碗凑过来,见她脸色发白,打趣道:"姐姐昨儿淋了雨,莫不是着了凉?眼睛底下都青了。"沈撷芳扯了扯嘴角,说没事。她低头喝粥,米粒咽下去却觉得堵得慌,喉头像有什么东西梗着。
辰时三刻,青荷来了。
"沈姑娘,家主说了,让你去书房量尺寸。"青荷站在廊下,语气平平,"绣屏的框子昨儿刚送到,要按着尺寸裁料。"
春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去家主的书房量尺寸?"她压低了嗓子,眼睛瞪得溜圆,"绣阁哪有人进过那地方?姐姐,你……"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撷芳没有回头看她,只低声应了青荷一声,回屋取了针线筐和软尺,跟着青荷出了绣阁。
雨后的府邸像被洗过一遍,青石板锃亮,两旁的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日光一照便亮晶晶地闪着。沈撷芳垂着头跟在青荷身后,步子和往日一样轻,心跳却咚咚地擂着,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鼓。
锦时院比她想象中要大。穿过一道月洞门,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院子东角种着一丛修竹,西角搁着一只石缸,养了几尾红鲤,水面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再往里走便是书房,三间阔朗的屋子,明窗净几,帘幔垂落,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矜贵。
青荷在廊下止了步:"沈姑娘自便,我就在外头候着。"
沈撷芳攥了攥软尺,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明亮,昨夜的烛火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金砖地上,暖融融的一层。书案上文房四宝齐整,狼毫笔悬在笔架上,墨迹已干。案角果然搁着一只针线小筐,里头码着几轴线,旁边还有半幅绣了一半的兰草,针脚清峻,与那方帕子如出一辙。
她不敢多看,目光移开,落在靠墙立着的一架紫檀木屏风框子上,那是空的,等着裱上绣面。
"来了。"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沈撷芳脊背一僵。她转过身,谢锦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玄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笼了层淡淡的金边,眉眼被光线柔化了几分,却仍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家、家主。"她慌忙福身,软尺从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谢锦时没说什么,走过来把茶盏搁在案上,然后立在屏风旁,微微抬了抬下巴:"量吧。"
沈撷芳应了一声,上前蹲下身,展开软尺去量屏风框子的内沿尺寸。她蹲得很低,肩背微微弓着,手指按着软尺贴住木框,一笔一划记在心里。屏风宽约四尺,高约五尺,是个不小的物件。她一边量一边想,这样的尺寸该配怎样的图样,梅兰竹菊太素,山水又太繁,倒不如……
"高五尺二寸。"一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淡淡的,"方才你量偏了三分。"
沈撷芳一怔,抬头看去,谢锦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软尺,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把软尺拉斜了些,慌忙调整,耳尖又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垂着眼重新量过,手指按住软尺的末端,正要记下数字,身侧那人却忽然伸出手来,修长的指节覆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住了软尺的位置。
"这里。"他说,声音就在她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五尺二寸整。"
沈撷芳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摩挲过她手背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手指一抖,软尺"啪"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对、对不起……"她慌得语无伦次,就要弯腰去捡,却被那人扣住了手腕,轻轻一带。
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尖几乎撞上他的胸膛。那股清冽的墨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抬眼都不敢。
谢锦时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羽,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白净的耳廓红得透亮,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乱的呼吸轻轻拂动。
他眸色沉了沉。
沈撷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被他看着的地方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她僵着不敢动,手腕被他握着,他的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也不敢挣。
"你怕我?"他忽然问。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撷芳张了张嘴,想说怕,又觉得说不出口。她确实怕他,可那种怕里似乎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涨,像是被什么泡着,沉甸甸的。
"奴、奴婢不敢。"她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谢锦时看了她片刻,松开了手。
沈撷芳如蒙大赦,后退两步,低头站得远远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几乎想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去。软尺还在地上,她不敢去捡,只垂着头等他发话。
"屏风的图样,"谢锦时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靠近只是她的错觉,"绣一幅岁寒三友。松竹梅,不要艳色,暗纹银线,你自己拿捏分寸。"
"是。"她应得又快又轻,像只怕被猫叼走的雀儿。
谢锦时没有再留她,只淡淡说了句"去吧",便转身坐到书案后,重新执起了笔。沈撷芳慌忙弯腰捡起软尺,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青荷还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沈姑娘慢走。"
沈撷芳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出锦时院,直到拐过月洞门、确认身后没人了,她才停下来,倚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头晕,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她闭了闭眼,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一丝一丝地往血脉里钻。
"沈撷芳,你清醒点。"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只是个绣娘,攒够了钱就要走的。"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软尺,快步走回绣阁。春杏迎上来想问什么,被她摆摆手挡了回去。她坐回自己的绣架前,铺开一段白绢,提笔勾岁寒三友的底稿,手却一直微微地抖,画了三次才把第一根松枝画直。
窗外日头升得高了,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缩短。她低头看着自己画出的松枝,想起方才他扣在她手背上那只手的温度,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绢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像一滴雨落进了静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盯着那墨点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蘸墨,一笔一笔把松枝画完。
无论如何,活计要做。日子要过。旁的事,都由不得她想。
只是今夜,怕是又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