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不灵》桩风迷峭

2、橘子糖与白开水 晚上八点半

　　晚上八点半，安和文化，22楼。
　　傅清砚正端着一杯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林安，愣在原地，杯子差点洒了。
　　“你不是在倒时差吗？怎么回来了？”
　　“回来谈事。”
　　“谈事？”傅清砚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到了林安身后的许知晚身上，挑了挑眉，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许总监？你怎么找到他的？”
　　“偶遇。”
　　“相亲。”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傅清砚正在喝水，瞬间被呛住了。但显然，他抓住了重点：“你俩相亲？”说着，视线又在两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撤了。”
　　“傅总也一起。”林安走过去，把风衣搭在椅背上。
　　傅清砚看了眼他俩，有点不情愿地坐下来：“许总监，那咱们开始吧。”

　　许知晚拿出笔记本，开始投屏。她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效果图上，脊背挺得笔直。
　　“上次傅总和主创团队考察时提出的整改清单，我们已经全部落实，在这里就不赘述了。”她的声音平稳专业，和川菜馆里那个结巴的“追星女孩”判若两人，“这是竞品酒店的报价对比，四善在同等档次里，性价比最高。而且我们愿意为贵司的发布会单独开辟VIP通道，从酒店侧门直达宴会厅，全程无干扰。”
　　她顿了一下，突然问道：“艺人信息有了吗？我们需要提前对接安保等级和客房安排。”
　　傅清砚翻了翻平板：“导演沈文岳，男主陆时衍，女主宋星织。”
　　许知晚的激光笔顿了一下，红点从屏幕上滑出去，落在白墙上。
　　陆时衍。
　　她半小时前刚跟林安说，她追星，是陆时衍的铁粉。
　　“许总监？”傅清砚看她走神，提醒了一声。
　　“抱歉。”许知晚迅速收回目光，点击下一页，声音依旧平稳，“那三位都按照我们最高的艺人接待标准，专属楼层，专属通道。”
　　林安静静看着她。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激光笔的红点在她指尖晃动，像一颗不安分的星。她的表情管理无懈可击，仿佛陆时衍三个字只是她经手过的无数明星中的一个。
　　但林安注意到，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内侧。
　　林安说：“沈导为人低调，不过两位艺人的流量都很大，需要有完整的接待流程和紧急预案。”
　　“明白。那实地考察……？”
　　他站起身：“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和傅总一起过来。今天先这样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林总，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他打断她：“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他说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你前男友不是在堵门吗？”
　　许知晚的脸瞬间烧起来，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清砚咳了一声：“顺便也送送我？”
　　林安看了他一眼。
　　傅清砚假装侧头去看窗外风景。
　　林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走了，许总监。”
　　许知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上去。

　　林安的车停在B1角落，一辆黑色SUV。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许知晚犹豫了一秒，钻了进去。她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划出了停车位。许知晚盯着挡风玻璃外的地库弯道，忽然意识到什么：“我来开导航。”
　　林安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很淡：“不用。”
　　“你知道我住哪？”
　　“同学录有。”他打了把方向，车子驶上地库坡道，光影在他脸上交错：“你填的。梧桐里，7栋2单元。”
　　许知晚怔住了。
　　初三那年，毕业前夕，班主任发了一本同学录，浅绿色封皮，每人一页。她填了家庭地址、电话、QQ号，还有一句俗套的留言：前程似锦，友谊长存。
　　她以为没人会看。
　　“你……记这个干什么？”
　　林安看着前方红绿灯，踩下刹车。车内暗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
　　“看多了，就记住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许知晚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安全带上。车内温度刚好，但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车窗外的霓虹灯牌飞速后退，像倒带的胶片。她盯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他的侧脸和她的侧脸叠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冰冷的屏障。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苏蔓：“撤没有？”
　　紧接着又一条：“你不会真跟那个相亲对象走了吧？”
　　许知晚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车内太安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门。
　　林安没看她，但许知晚觉得他的余光扫过来了。她侧了侧身，把手机屏幕往怀里扣了扣，最终只回了三个字：说来话长。
　　苏蔓秒回：“那就长话短说。”
　　许知晚没再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包里，抬头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拐进槐安路。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7栋2单元的轮廓就在前方，许知晚看见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暖黄色方块。
　　“到了。”
　　车子平稳地停在单元门口。他没有熄火，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轻轻摆动，发出很低的嗡鸣。
　　许知晚去解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弹开。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忽然停住。
　　“林总。明天下午三点，四善见。”
　　“嗯。”
　　“还有……”她顿了顿，手指攥着车门边缘，“谢谢你送我回来。”
　　林安静静看着前方，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知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僵在原地。
　　“明天别迟到。”他说，声音从车内传出来，低而沉，“我不想等人。”
　　许知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刚才说的方案，发一份在我微信上。”
　　“好。”
　　她推开门，下车。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像很多年前的某个放学后，她站在教室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许知晚转身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而林安的车在路口停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婚宴单，在路灯下展开，又折好。
　　许知晚回到家后，直接钻进了卧室，在书柜的顶层找到了一个箱子。一个带锁的日记本被压在旧课本下面。锁是坏的，早就锈死了，拇指一掰，卡扣就松了。
　　十四年了。淡粉色的内页，圆珠笔的字迹，蓝色墨水褪成了灰紫色，字迹有点糊了，但还是能看清楚。
　　她盘腿坐在床上，翻到第一页。
　　2009年 9月6日阴
　　初二上期。今天的心情有点不一样，我好像开始注意到了一个人。
　　今天在操场上，林安和陈爽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陈爽说了句：“你是不是喜欢许知晚？”
　　许知晚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指腹蹭过凸起的笔痕。那时候她写字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几乎划破纸背，在下一页都硌出了浅浅的印子。
　　她盯着这行褪色的字，忽然想起当年写下它时，胸腔里那种陌生的震颤。
　　她记得那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和意料中的一样，她八百米没有过关，所以主动留提出了加练。在她跑完第一圈的时候，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林安和陈爽。
　　其实林安的长相，不是她第一眼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他有点黑，鼻梁很高，但眉眼太安静了，安静到在人群里几乎找不到。她那时候被隔壁邻居的陆来福惯坏了审美——桃花眼，白皮肤，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像颗糖精放多了的橘子糖。有了这颗糖做参照，班里其他男生在她眼里都像白开水。
　　可林安是个例外。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会这么被一句不确定有没有听清的玩笑下了蛊，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世界，由此开启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暗恋。
　　许知晚合上日记本，把它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纸页传来，和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半晌，她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有重要VIP到店参观，请所有运营部门做好准备，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内部先进行一次踩线。”
　　发完这条后，她又想起还有方案要发给他。但是当她打开方案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林安说发他微信，可是她没加他微信啊。
　　等等。
　　不会吧！
　　她打开那个昵称名为L的微信，试探着发了一条消息：“林总，方案正在调整中，稍晚点发给您。”
　　对面回得很快：“好。”
　　许知晚手抖了一下，手机滑落在桌面上。
　　果然，根本没有什么在银行上班的张家侄子，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