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十泛

1、第 1 章 由于长时间

　　由于长时间盯着屏幕工作，林深开始感到头晕。眼前的画面莫名蠕动起来，各种色彩交汇融合，最终凝成一点浓墨，缓缓荡开，直至完全占据视野。为了让意识恢复清明，他闭上眼，揉了揉鼻梁。身边忽然传来一句严厉的呵斥，林深立刻坐直了身体。

　　“林深！不要打岔，认真记录！”

　　“是……”林深重新将视线投向审讯桌对面的人。

　　那是一名少年，资料上写着二十岁，看起来也就刚成年的样子。

　　他的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揪起了一个小辫。刘海的长度倒是合适，但是坑坑洼洼的，似乎自己剪过。他低着头，睫毛的阴影打在眼眶下方，恰好与黑眼圈完美重叠，把本就没什么精神的他衬得愈发疲惫。

　　这里是江花区治安署，他已经和搭档审了这位嫌疑人十三个小时。

　　清脆的键盘声回荡在审讯室里，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中，准确无误地记录着这场审问。

　　问：昨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你说你出门买午餐，回家以后就看到了室友的遗体。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不在事发现场？
　　答：有的。那家卖盖饭的老板和我很熟，他们家也有摄像头。
　　问：发现遗体后，你第一时间选择报警而不是拨打急救电话，为什么？
　　答：我先打了急救电话，但是电话占线，没有接通。于是我就先报了警，挂断后再次拨打了急救电话，这次通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查看我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问：你和死者的关系怎么样？
　　答：我们只是普通合租关系，彼此不是很熟悉。
　　问：平时有没有发生过矛盾？
　　答：没有。我居家工作，他早九晚五，生活基本没有交集。
　　问：你仔细想一想，身边有没有嫌疑比较大的人？
　　答：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毕竟我和他真的不熟。
　　问：__

　　文档中的光标一顿，忽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搭档不耐烦地摸出手机，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顿时紧张了几分，“你先问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后，便快速夺门而去。

　　如此，审讯室内便只剩下林深与疑犯了。

　　“呼……”一声，他们俩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很紧张哈？”林深扬起嘴角，温和一笑。

　　“是啊，我上衣都汗透了。”少年看起来有些虚弱，“请问，我可以要一杯水吗？”

　　“没问题。”林深从桌子底下摸了瓶矿泉水出来，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谢谢。”

　　少年的双手仍被拷着。他用手掌艰难地夹住矿泉水瓶，将嘴唇凑至瓶口，小心翼翼地喝了起来。即使如此，依旧有不少清水沿着他的下巴滴到桌上。少年偷偷瞥了林深一眼，林深摇了摇头表没事。于是少年就这样，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喝完了一整瓶水。

　　在这期间，林深一直在观察。林深能看出来少年很渴，他喝水时眼神闪烁，喉头不断涌动，这是人在渴极了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行为。但那位少年又很克制，都这么渴了，却依旧担心会被林深叱责，说明他在生活中常常落人下风。看来，这位嫌疑人的性格似乎很软弱……

　　林深递过去一张纸。果然，少年接过以后，先将桌板擦拭干净，最后才将嘴边的水渍抹掉。

　　“你继续问吧。”少年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坐直身体，诚恳地看向林深，“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配合。”

　　“好的。开始之前，我再确认一下基本信息。”林深点点头。审讯室内，清脆的键盘声再次响起。

　　问：你叫黎冬，今年二十岁，和被害人是合租室友关系，对吧？
　　答：是的。
　　问：请问，你和被害人的房租是如何分配的？缴费方式是怎样的？
　　答：房租对半分。每个季度第一个月十五号交房租，他转给我，我再转给房东，一年以来都是这样。
　　问：日常开支是如何分配的？比如电费、水费、网费这种。
　　答：电费我出三分之二，他出三分之一，网络是各走各的，其余都是一人一半。
　　问：除了日常缴费外，你们平时会说话吗？生活是否完全没有交集？
　　答：刚开始合租的时候聊过一些，但是后来工作变忙了，就不怎么交流了。聊的内容基本都是家长里短，抱怨下工作和生活这些，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问：你是一名作家？是否会经常工作到很晚？
　　答：会。一般到了晚上才会有灵感，白天都是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有状态了就写，没状态就打游戏。

　　“生活习惯差别这么大，你们两个真的没有吵过架？”林深停止敲击键盘。他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黎冬，“我要是你的室友，肯定会对你有很大意见。好不容易应酬完回家，想好好睡一觉补充一下精力，结果大半夜的被你敲键盘吵得睡不着。我肯定和你提过不止一次，让你声音小一点。但你一写起东西来就发了狠忘了形，完全忘了我说的话。”

　　“呃……”

　　“你们发生过肢体冲突，还不止一次，对吗？”

　　林深直勾勾地盯着黎冬。明明他的语气不轻也不重，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黎冬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他的双手正不断地颤抖，脸颊旁也渗出了不少汗珠。

　　“是的……”他点点头，“我从那以后就在找房子，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没想到他是这么暴力的人，不敢和他住了是吧？”

　　黎冬攥紧拳头，微微皱起眉，“我没想到他生气以后会变成那样。太吓人了……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了。”

　　“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上季度刚交完房租的时候。”

　　“这两个月一定很不好过吧？”

　　黎冬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于是，你就产生了报复他的念头。”

　　“我没有！”黎冬将音量提高了几分，似乎有些生气。

　　“没有？”林深眯起眼，眼神中满是审视，“现在已经是六月末了，你们是四月交的房租，在这种氛围下竟然合住了两个月之久。这期间，你的工作一定落下了不少吧？收益一定也少了很多。更气人的是，并不是你没有灵感，而是生活中处处受制，过得提心吊胆。想写的时候写不出来，有灵感的时候又怕声音太大惹得对方发怒。于是，你就想了个计划。或许你一开始没想杀他，但最终，结果却变成了这样。”

　　“真的没有，真的不关我的事！”黎冬的眼神不住地闪烁，好像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则是恐惧，“我当然想报复他，但是我不敢！就算我有那个胆子，我们之间的体格差异也——”

　　“就算？”林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说明你曾经计划过，因为担心自己力量不足，所以没做？”

　　“不……”黎冬急急忙忙想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支离破碎的辩解，“我没有计划过……这就是一瞬间的念头，怎么能说是计划呢……”

　　“体格上的差距从来不是问题，推理小说里的凶手往往都是意想不到的人。对哦，你是个小说家，一定看过不少类似的小说。”林深死死盯着黎冬的双眼，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严肃，“要是我现在去你的房间，那本作为教材的推理小说会不会就摊在桌面上？”

　　“——！”

　　听到这时，黎冬的呼吸忽然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间，“咔嚓”一声，林深的搭档回到了审讯室。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居高临下地对林深扬了扬下巴。“去，把他的手铐解开。”杨队的语气很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感，“上头说先放人。”

　　“可是杨队！”林深猛地站起身，将手机递了过去，“我刚才问到了很有价值的内容……”

　　“再有价值也没用，照我说的去做！”杨队极其不耐烦地一挥手。伴随着“啪”的一声响，手机顿时飞了出去，在冰冷地上猛地弹了两下，这才静止不动。

　　林深弯腰将它捡起，只见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撞击点，以此为中心，无数道细微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直至边框。他摆弄了几下，虽然还能开机，但屏幕上的内容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不知是出于尴尬还是愧疚，对方没有再使唤林深，而是自己上前替黎冬解开了手铐。黎冬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跟在杨队身后离开了审讯室。

　　房门再次关闭。这次，仅剩下林深一人。

　　“妈的——！”他狠狠锤了桌面一拳。

　　用了这么大力气，他当然也是痛的。

　　但比起胸中苦闷的感觉，不过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他将手放到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到情绪平复以后，终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不少同僚正在穿行。见到林深后无一例外，全部低下头快步离开。林深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走向自己的工位，他打算将手机里的录音整理成笔录，再提交给杨队试试。

　　可他老远就发现自己的座椅不翼而飞。反而在靠近卫生间的位置，有一张放满清洁工具的椅子。那上面沾了不少灰尘，还有一些湿润发黑的污渍。

　　林深抬起头，用目光快速地扫视了办公室一圈。杨队的几个徒弟连忙摆正椅子，装出一副正在忙工作的样子。

　　林深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

　　看着那几个正在努力憋笑的小年轻，林深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群人真是无能又无聊。

　　他走向本该属于自己的座椅，将清洁工具一一归位，然后拿起抹布，冷静地清理起来。

　　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些零碎的笑声。

　　就像躲在暗处的蟑螂，整日发出窸窸窣窣的吵闹，而且生命顽强，难以灭绝。

　　“林深。”

　　一道呼喊唤回了林深的思绪。

　　他循声抬头，发现杨队正站在通往办公室的路口。他把头发揉得一团糟，脸上满是烦闷与苦恼，“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