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归春》楠枝信

15、宴会相护 周五傍

　　周五傍晚，天色早早沉了下去。
　　答谢晚宴设在城中一家酒店的宴会厅，灯光璀璨，衣香人影。沈砚换了一身深色正装，身姿挺拔沉静；沈逾穿着一身干净简洁的白衬衫与深色长裤，气质清润温和。
　　两人一同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喧闹的人声短暂淡了一瞬。
　　许多早已听过那些细碎传闻的员工，目光不约而同轻轻落了过来，或明或暗，带着打量、好奇、观望，还有藏不住的试探。只是表面之上，大家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礼貌，很快收回视线，继续谈笑应酬。
　　沈砚神态从容，步伐平稳，微微侧身，将沈逾半护在身侧。在外人眼前，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兄弟距离，不刻意贴近，也不生硬疏远，自然平和。
　　“别紧张。”沈砚低声对身旁的沈逾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没事。”沈逾轻轻应声，目光平静扫过场内。
　　他清楚这里不少人心底都揣着怎样的猜测。可越是这种时候，慌乱与局促反而最容易引人遐想。唯有坦然从容，才是最好的铠甲。
　　晚宴正式开始。
　　台上简短致辞过后，便是自由用餐、互相寒暄交流的时间。餐桌摆满精致餐点，酒水在杯中轻轻摇晃。同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起初一段时间还算安稳。
　　不少同事过来和沈砚寒暄，顺带礼貌地和沈逾简单打一声招呼，话语都停留在客套层面。沈逾应答得体，温和有礼，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那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先前在茶水间提议试探沈逾的男同事，名叫周凯。他端着一杯红酒，借着闲聊的由头，慢慢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刻意打探的意味。
　　“沈哥，沈逾，好久不见。”周凯笑着开口。
　　沈砚淡淡点头回应：“周凯。”
　　周凯站在桌边，看似随意地和两人聊了几句晚宴菜品、最近天气，闲聊片刻之后，话锋缓缓一转，目标径直落在了沈逾身上。
　　“说起来，平时很少见到你。一直很好奇，你和沈哥两个人一起住，平日里相处应该特别亲近吧？”
　　这句问话听起来普通平常，却暗藏钩子。
　　沈逾心中了然，对方是有意来试探。他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地答道：“我们一起生活很久，自然相处融洽。”
　　滴水不漏，只是一句普通亲人之间的回答。
　　周凯却并不打算就此停下。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着继续追问，话语一点点逼近敏感之处：“只是我一直有个小小的疑问。普通兄弟住在一起，大多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各自的生活。沈哥平日里几乎所有空余时间都围着你转，未免也太过上心了一点。”
　　话音落下。
　　附近几张餐桌上原本闲谈的几个人，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目光悄悄往这边瞟。
　　空气一瞬间微妙紧绷。这句话已经不再是普通寒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隐隐的暗示。
　　沈逾指尖微微收拢，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正要开口回应，身侧的沈砚已经先一步向前半步，稳稳站到了沈逾身前，不动声色隔开了周凯投向沈逾的视线。
　　沈砚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静微凉，语调平稳却带着清晰不容冒犯的力道。
　　“周先生，我如何对待我的弟弟，属于我们家里的私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截断了对方步步紧逼的提问。
　　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沈砚会如此干脆直接地出面挡下，半点余地都不留。
　　“沈哥别误会，我只是随口好奇问问而已。”周凯连忙打着圆场，试图把尖锐的问话轻描淡写地抹过去。
　　“好奇可以理解，但私事不便外人置喙。”沈砚语气不重，态度却十分明确，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周遭悄悄留意这边动静的众人，都看清了这一幕。沈砚护着沈逾的姿态清晰明了。有人心中猜测更深，也有人暗自觉得周凯做得有些过分，当众追问别人的家事，实在失了分寸。
　　周凯自知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难堪，勉强笑了两声，随便找了一句托词，端着酒杯转身离开了。
　　那一场暗藏锋芒的试探，就此被沈砚当面拦下。
　　等人走远，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沈砚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沈逾，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低声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沈逾轻轻摇头，低声回道，“谢谢你拦下来。”
　　如果由他自己继续周旋下去，无论怎样回答，对方都能继续拐弯抹角地追问。沈砚及时出面，干脆利落终止了这场试探。
　　“以后遇到这种刻意打探的问话，不必勉强自己回应。交给我就好。”沈砚轻声说道。
　　沈逾轻轻点头。
　　晚宴余下的时间，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经过刚才那一幕，再也没有人敢像周凯那样直白地上前探问。可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反而更加繁多、更加复杂。
　　林晚坐在不远处，安静将方才全过程看在眼里。
　　她原本只是心存一点模糊的疑虑，并不愿意恶意揣测。可今夜亲眼看见沈砚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沈逾身前护住他的模样，心底的疑云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那份护短早已超出一般兄长维护弟弟的平常范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不容任何人靠近侵犯的占有意味。
　　晚宴过半。
　　陈峰主管也看见了方才发生的小插曲。他端着杯子走过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神色。
　　“沈砚，刚刚那边发生的事我看见了。”陈峰低声说道，“周凯那个人性子浮躁，说话没有分寸，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明白。”沈砚淡淡回应。
　　陈峰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语气带着一丝委婉的劝诫：“不过今晚之后，想必大家心里的想法会更多。往后你们在外的言行，还是多谨慎一些。流言一旦彻底传开，想要收住，就难了。”
　　他依旧抱着善意提醒的心态。只是谁都清楚，经过今晚公开场合这一场小小的交锋，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摇摇欲坠。
　　“多谢提醒，我们心里有数。”沈砚平静应答。
　　简短交谈过后，陈峰便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答谢晚宴慢慢步入尾声。
　　离开酒店的时候，外面夜风吹来，带着冬日刺骨的凉意。坐上汽车，关上车门，外界所有打量、揣测、客套与伪装，终于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沈逾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在宴会厅里面一直绷着心神，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一丝疲惫。
　　沈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静静看了沈逾一会儿。
　　“今晚委屈你了。”沈砚轻声开口。
　　明知道这场晚宴暗流涌动，依旧让沈逾跟着自己来到这样满是窥探目光的地方，承受旁人旁敲侧击的试探。
　　“谈不上委屈。”沈逾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澈，“我们早晚都要面对这些。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问得那样直接。”
　　“周凯只是最先忍不住的一个。往后，还会有更多类似的试探。”沈砚语气低沉。
　　经过今晚，流言不会衰减，只会加速扩散。那些藏在暗处的怀疑，会越来越清晰，迟早会迎来一场更大、更加难以收场的风波。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沈逾问。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保持本心，稳住外在的分寸。我们不主动向任何人坦白，也不再刻意卑微地讨好、回避所有人的眼光。”
　　一味退让回避，只会让旁人得寸进尺，不断上前试探他们的底线。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守住了属于彼此的一份心意。
　　“只要我们两个人站稳，不慌乱，那些无根的闲话，便无法真正伤到我们。”
　　沈逾轻轻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
　　汽车缓缓启动，车灯破开沉沉夜色，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熟悉温暖的家中，关上家门，卸下正装。
　　沈砚倒了两杯温热的水，递给沈逾一杯。两个人并肩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夜空里零星闪烁的灯火。
　　“哥。”沈逾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会害怕吗？”
　　当所有遮遮掩掩的面纱被彻底掀开，当流言变成直白尖锐的非议，他们将要面对的，便不再只是几句私下闲谈、几次委婉试探，而是整个世俗扑面而来的压力。
　　沈砚转头看向身侧少年清瘦的侧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逾的手腕，力道安稳坚定。
　　“害怕没有用处。”沈砚缓缓说道，“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旁人知道真相。我唯一害怕的，是有朝一日，你会因为这些扑面而来的压力，生出退缩、后悔的念头。”
　　外界的风雨，他可以去挡，可以去扛。唯独身边这个人的心，如果动摇了，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结局。
　　沈逾迎着他认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轻轻反握住沈砚的手。
　　“我不会退缩。”
　　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
　　从那个大雪整夜悬心等待的夜晚开始，他便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未来袭来怎样的流言蜚语、风雨坎坷，他都不会再放开眼前这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过楼宇。
　　屋内两只手紧紧相握，温热的温度相互传递。
　　答谢晚宴之上那一场当面试探暂时落幕。可是谁都清楚，这仅仅只是浪潮涌起之前，一次小小的试水。
　　细碎流言经过晚宴一夜的发酵，会如同潮水一般，更快地向外蔓延。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静静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