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对象是魔王》王锦WJ

31、坎为水 五 有人拽我裤

　　年画上的蜃神一面微笑，一面狰狞，看着面前的贡品，也仿佛看着画面外的人。

　　蜃神庙的神龛上，摆着几只草扎的牛羊，它们身上就捆着这样的绳子。跟阳澄湖的大闸蟹似的，五花大绑，准备送上人的餐桌。

　　“装神弄鬼！”

　　肖恬把绳子扔进了垃圾桶，一副不屑的神情。白天他们得罪了蜃神庙的人，肯定是那几个地痞趁着天黑过来吓唬人。贺屿道：“上头肯定有那帮人的指纹，一逮一个准。”

　　明天就出发了，肖恬不想耽误行程，道：“一帮晦气玩意儿，没空跟他们计较。”

　　老板娘不想被牵连进去，又怕他们出事，道：“晚上锁好门啊，安全第一。”

　　“没事，”肖恬道，“一帮藏头露尾的东西，除了恶心人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几个人往回走去，来到走廊上，沈钦道：“有事喊我。”

　　肖恬回屋锁上门，把窗户也关好了。她躺在床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滴铃铃，滴铃铃——”

　　闹钟响起，贺屿从床上跳起来，暴风洗漱完毕，拎起了靠在墙角的行囊、工兵铲、手电、干粮、药品等，还有他视为信仰的黑驴蹄子和糯米，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大包。

　　沈钦靠在走廊的墙边，东西放在脚下，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肖恬关上门，打了个手势。三个人从后院绕了出去，趁着天色还灰蒙蒙的，往郊野走去。

　　五点钟左右，他们进了林子，周围雾气弥漫，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天气不算冷，但林子里温差大，一定要小心失温。肖恬做足了准备，贴身穿着速干衣，中间是抓绒衣，外层穿着冲锋衣，既能挡风保暖，出了汗也不至于闷在里头。

　　她戴着手甲，手指头露在外面。方不可的技艺很高超，关节做得相当灵活，分量也不算沉重，习惯了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一棵倒下的树上生满了青苔，里头已经被蛀空了，边缘湿漉漉地滴着水。腐烂的落叶间躺着死去的甲虫躯壳。粉紫色的报春花在风里摇曳，生机与死意潦草地交织在一起。

　　贺屿弯下腰，把裤子往登山靴里塞了塞，忽然咦了一声。沈钦正在喝水，一眼瞥过来，见他的靴子上趴着一只湿漉漉的山蚂蝗。

　　他捡起一片石子弹过来，蚂蟥被打落进草丛里。贺屿跺了跺脚，看着大片的草地，细长的、锯齿状的和卵形的草叶彼此覆盖着，不知道这下面还藏着多少虫子。

　　他拿起了登山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大量的木荷、栲树、樟树伸展开枝叶，无论走到哪里都差不多。他掏出了指南针，指针仿佛被什么拨弄着似的，开始原地打转。

　　“果然是这样……”

　　肖恬看了一眼，没有多惊讶。山林的地下有磁铁矿，会扰乱磁场。不光仪器失灵，就连人的生物本能也会受到干扰。

　　不过感谢科技，他们还能依靠GPS，虽然信号不太好，但也勉强够用了。

　　从林子边缘到山体大约十五公里，平时走起来不算费劲，但在深山老林里就没那么容易了。地上树根遍布，越往深处走树长得越密，走不通的地方只能用砍刀开路。

　　绿茸茸的松萝从树上垂下来，像破布条一样。肖恬随手扯下一截扔开，感觉又湿又凉，没走两步，又一条松萝像门帘子似的耷拉下来。深山老林里的植物跟深海里的鱼一样，反正也没人会看，于是长得不修边幅，生命力却是无孔不入的强悍。

　　上午十点来钟，前头的树终于没那么密了，三人停下来休息。贺屿砍树砍得手都麻了，但不好抱怨。毕竟沈钦走在前头，他砍的树最多。

　　“还行吗？”

　　沈钦在肖恬身边坐下，虽然活干得最多，却完全没觉得累。

　　肖恬点了点头，里头的衣裳都被汗湿透好几回了，不想说话。她掏出一块葱香味的压缩饼干，慢慢啃了几口，平时觉得一般的饼干给她带来了一点现代文明的温暖。她舒了口气，这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她转头望去，就见林子里有一抹棕色一闪而过，好像有人。

　　另外两人也看见了，贺屿往前走了几步，道：“怎么回事，有人跟踪咱们？”

　　肖恬想起几个地痞里，那个高个子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服，肩膀上还带着两道红条纹。她道：“是蜃神庙里的人。”

　　贺屿心烦道：“他们跟来干什么，不怕死啊？”

　　肖恬淡定道：“应该是来找咱们麻烦的。”

　　沈钦起身道：“我去让他们滚蛋。”

　　肖恬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红绳，还有点恼火，觉得就这么赶走太便宜他们了。她露出了一点恶劣的笑容，装神弄鬼是吧？她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不用，咱们耍耍他们。”

　　三个人往旁边一绕，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树丛间。那几个人跟丢了，在周围打了一阵子转，有点慌张。胖子张望道：“上哪儿去了？”

　　瘦高个道：“刚才还在这儿呢。”

　　又一个壮汉道：“你们那消息靠不靠谱，他们要找的东西值三百万？”

　　瘦高个道：“我亲耳听见的，不信你回去啊。”

　　壮汉冷笑了一声，道：“他们说的话你就信，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就准呢？”

　　瘦高个道：“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有点邪性，大哥说他影子里有一双角。”

　　壮汉愕然地看着他们，道：“什么角？羊角？”

　　瘦高个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道：“恶魔的角。大哥请香问过蜃神，他们来干什么的。蜃神说是来寻宝的，让咱们拦住他们。”

　　壮汉对这些神的信仰还挺深的，知道当地人不敢拿它开玩笑。他道：“拦住了又怎么样，宝贝留在山里对咱们也没什么好处。”

　　瘦高个道：“大哥说了，那东西极其贵重，别说三百万，卖三千万都有人收。咱们就来个黄雀在后，等他们把东西拿了再截胡，兄弟们个个发达。”

　　壮汉顾虑道：“那蜃神怎么办？”

　　胖子道：“多赔它几头猪就是了嘛，咱们供养它那么多年，这点小事它都要跟咱们计较么？”

　　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面，肖恬听见了他们的话，昨天晚上果然是他们作怪。那些人本来想吓唬吓唬他们，听见了三百万的事，便生出了惦记的心思。

　　贺屿也没想到隔墙有耳，不过既然他们不怀好意，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壮汉没说话，显然是不敢乱来。他正犹豫着，忽然感觉有什么拽了自己裤腿一下。他扭过头，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错觉，困惑地转过身，一只半透明的小手又一次伸出来，猛地拽了他的裤脚一下。

　　男人这次不但感到有人拽他，甚至感到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脚腕。他吓得跳了起来，嗷地一声叫，偌大一个壮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另外两人奇怪地看着他道：“老刘，你发什么颠？”

　　男人惊恐道：“有人，不对，有鬼把我往土里拽！”

　　他们都听过迷失在林子里的人发疯钻进地洞的事，吓得脸都白了。三个人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被什么盯上了。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祈求道：“山神爷爷饶命，是他们说要拿你的宝贝的，跟我没关系！”

　　胖子气得踢了他屁股一脚，骂道：“你个没种的东西，白长那么大个。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怕个球！”

　　瘦高个在中间打圆场，道：“有话好好说，都是兄弟，别动手！”

　　三个人正吵架，忽然一片片叶子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脑袋上、脖领子里。胖子抬起了头，道：“什么东西？”

　　现在不是落叶的季节，也没有风。头顶的树叶却哗哗直响，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抖动着。是松鼠吗，三个人望着上方，什么都看不出来。瘦子忽然像踩了电门似的一哆嗦，另外两人道：“一惊一乍的，抽什么风？”

　　瘦高个转头看着周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颤声道：“有东西拽我！”

　　胖子张嘴正要骂，扭曲的表情忽然凝结在脸上。瘦高个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道：“也拽你了？”

　　胖子的嘴哆嗦着，道：“妈的，真有东西……”

　　山风骤起，林涛一浪接着一浪，像一头巨兽呼啸而来。壮汉撑不住了，率先往回跑去，另外两人生怕被扔下，也慌慌张张地跑了。

　　肖恬靠在巨石后头，从刚才起就忍着，这会儿才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贺屿也笑得满地打滚，一只土系小精灵从地里钻出来，扑棱棱抖了抖身上的土坷垃。贺屿摸了摸它脑袋道：“干得漂亮，你怎么这么会，是不是平时也经常这么吓唬人啊？”

　　小精灵坐在他面前，长得方头方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的。肖恬道：“不是你教人家孩子这么干的吗？”

　　贺屿嘿嘿一笑，道：“好吧，谢谢你，吃压缩饼干吗。还是尝尝我哥做的辟谷丸，吃一颗保证你三天都不饿，就是味道不太好闻，你不挑食的吧？”

　　一只木系的小精灵像一片叶子一样挂在树上，刚才就是它躲在上面摇晃树枝，把那帮人吓得不轻。肖恬站起来招了招手，道：“谢谢你啦！”

　　小精灵挺害羞，钻进树叶中，悄悄消失了。地上这只胆子大一点，双手抱着一小块压缩饼干吃了起来。贺屿笑呵呵地站起来，道：“把他们吓跑了，咱们走吧。”

　　小精灵抬头望着他们，一口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快步跟在他们身后。它腿短个子小，跟得很费劲。贺屿有点不落忍，扭头道：“我们要走了，你回家吧，再见。”

　　小精灵歪了歪头，钻进了地里，土堆拱了几下，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片平坦的地方，清理地面扎下了帐篷。沈钦架起炉头，大魔王的好处就在于不用带气罐，打了个响指火苗就窜起来。肖恬把小溪里打来的水滤出来，分到每个人的水壶里。贺屿双手抱着膝，盯着那个小小的火炉，感受着一点难得的温暖。

　　所有辎重都是沈钦背着，比生产队的驴还辛苦。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肖恬却觉得有点抱歉，道：“肩膀疼吗？”

　　“没事。你累吗？”

　　肖恬的体能还是不错的，就是脚磨得有点疼，道：“没什么大问题。”

　　沈钦把干粮烤热，烧水投入一片压缩的蔬菜汤，又切了几片火腿塞进军用饭盒的角落，在炉子上烤着。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沉静，有他在就有安全感。

　　出门之前肖恬还觉得自己吃压缩饼干就行，走了一天才知道她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在这种荒凉、潮湿，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她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吃上一口热饭。

　　幸亏沈钦带了炉子，辛苦了一天就为了这一会儿的舒适。肖恬道：“小屿，给你哥揉揉肩膀。”

　　贺屿刚脱了袜子，倒掉靴子里的沙子。他把脚晾在外面，一动也不想动，道：“为什么让我干，我走路也累啊。”

　　肖恬道：“那你明天帮他背一半。”

　　贺屿笑了笑道：“你心疼就自己帮他按嘛，使唤我干什么。”

　　肖恬有点生气，抬起腿踢了他屁股一脚。贺屿捂着屁股哇哇大叫，沈钦把饭热好了，每人分一份。热馕、蔬菜汤和热火腿，在这片林子里已经是绝顶的美味了。贺屿吃得热泪盈眶，能量补充过来了，良心也长出来了，道：“我姐说得对，该给我哥好好捏捏肩膀。”

　　三个人吃完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沈钦道：“讲个鬼故事吧，头两天还有物资，第三天就得靠压缩饼干过日子了。”

　　肖恬想好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到时候也习惯了，总比一开始就断崖式下跌来得好。贺屿去小溪边洗饭盒，顺手捡了个毛刺刺的板栗球，可惜里头都空了，大自然的馈赠是给动物们的。回来的时候，沈钦坐在火边，肖恬在身后给他捏肩膀。

　　周围的草丛里发出微弱的虫鸣，肖恬指了指背包带勒着的地方，问他疼不疼。沈钦笑了，说了句什么。肖恬低头听他的话，随手把滑落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神情比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温柔多了。

　　她是练体育的人，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习惯性尊重别人的身体。虽然如此，气氛还是有点微妙。

　　贺屿觉得回去得太早不合适，于是磨蹭了一会儿。肖恬捏了一阵子肩，自己也累得不行，拖着沉重的身体钻进了帐篷。

　　野外环境复杂，分开睡遇到危险很难及时援护，沈钦背了个三人的屋脊帐，肖恬睡在边上，已经钻进睡袋里了。沈钦和贺屿互相看了看，贺屿自觉道：“你在中间吧。”

　　沈钦躺了下来，两个人的睡袋挨着，他身上的气息也隐约传过来，有点汗味，但并不让人讨厌。肖恬心跳得有点快，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只当他是队友。

　　风在远处呼啸，林间的薄雾凝成水珠从树枝上滴落下来，偶尔一滴打在帐篷上，带来一阵震动。她闭着眼数数，一只羊、两只羊……身体实在太过疲惫，没数到二十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肖恬窸窸窣窣地穿起衣服。沈钦点起了小火炉，贺屿洗完脸回来，坐在石头上揉眼睛。吃完了饭，三个人拔营收拾装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张牙舞爪的树枝把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没有多少阳光照进来，但白天的到来还是让他们心情轻松了一些。

　　沈钦在前面开路，今天的目标是横穿林子剩下的部分。三个人走了一阵子，跟想象中的探险不同，他们没遇上什么惊险的情形。山林静静地俯瞰着他们，仿佛有什么在风里传播，在水下成形，悄然跟上他们的脚步。还没有进入真正危险的区域，现在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山林坎坷不平，走的时候感觉不到在上坡，走出一阵子再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比来时高出了一大截。空气潮湿，肖恬呼吸有点困难，贺屿昨天脚上就磨起了几个大泡，走得越来越慢。她停了下来，沈钦扭头道：“要休息一会儿吗？”

　　肖恬点头，掏出一根能量棒咬开包装。平时吃着齁甜，现在却成了续命的宝贝。她吃了两口，正要喝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喊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个人都有些诧异，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缓坡下面，昨天那几个人在林子里打着转，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

　　肖恬皱起了眉头，还以为已经把他们吓跑了。这帮倒霉玩意儿怎么不死心，又跟上来了？

　　她动了动手甲，心烦道：“还没完没了了。”

　　那胖子倒在地上，双手扒着喉咙一个劲儿打滚，好像被什么勒住了。另外两个人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坐着吃吃傻笑，另一个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太诡异了，他们的状态明显有问题。

　　沈钦眯起了眼，神色凝重道：“这回不是跟着咱们来的，他们是被魇住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