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此月》垚十五

2、第二章 他飞奔过去

　　倒秋寒的日子里，饭店的客人普遍会少些。
　　林记也不例外。
　　宋明月踏进店的时候，店里只零落坐了三四位客人，比平时还要少些。

　　宋明月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外套，没急着换工服，先去洗手池前洗了遍手，顺便细细打量起镜子中的自己。

　　青年人眉目清隽，神色中刻意强调的冷淡疏离褪去之后，显得温润又舒展，像一团没什么脾气的无害生物。
　　不错。
　　宋明月很满意自己这副好好人形象，他简单整理了下，走到员工休息室门外站定，略显矜持地轻敲几下。
　　“进。”
　　打开门，休息室里只有一名中年妇女，侧身靠坐在沙发上。

　　听见宋明月的声音，她立马回过头来，关切道：“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怎么样？又是你爸爸？”
　　宋明月摇摇头，不欲多言。

　　面前的妇女是他身边最亲近可靠的长辈。
　　今早突然接到宋大生的电话，宋明月担心时间耽误太久，他不能第一个赶来店里坐镇，情急之下给对方去了消息。
　　对方是他这样信任的人，宋明月当然知晓对方待他一片诚心绝不是故意扰他，但事情一扯到宋大生身上，总是让他加倍厌烦。

　　宋明月岔开话题道：“别说他了梅姨，今早我没过来，店里没什么事吧？”
　　“现在不年不节，还是这种天气，店里能有什么事，更何况我替你看着呢，放心吧。”梅姨随意地摆摆手，不甚在意。
　　饭店的事情，宋明月格外上心，虽然已是领导层，依旧事事看顾，亲力亲为。此时听梅姨这样说，宋明月仍是心有挂碍，却不是为饭店。

　　上个月北城下了一场急雨，梅姨走在路上叫人撞了一下跌进坑里，伤得不轻。
　　她常年掌勺，一双臂膀强壮有力，干起活来麻利又周至。但她到底上了些年纪，宋明月白日陪伴在她身边，听她抱怨过几次腕肘疼痛，便常常担心她会害些关节炎类的病痛，对于厨师职业来说可折磨人。
　　虽然宋明月在店里备了药箱以供应急，但梅姨在店外的这一跌，还是叫宋明月胆战起来。
　　本来，宋明月想着，梅姨是店里的厨师长，不必日日上灶，加之最近店里也不会太忙，便想给梅姨放个长假好好休养一番。
　　但今早的消息太突然宋明月，情急之下竟糊涂得叫来了梅姨。虽然梅姨本人是个有活力的性子，自觉已然大好，早就想回店里上班，并不觉得此番过来有什么。可宋明月这个做小辈的，却实在不能胡乱揭过。
　　思索间，歉疚之情又溢满心头。他端来药箱，在梅姨身旁落座。
　　“我近来又学了一种手法，您帮我试试，看我学得好不好。” 宋明月认真按摩了一阵，又小声补充道：“好久没给您按了，要是做得不好，您别嫌我笨啊。”
　　回应无声，取而代之的是落在头顶的温暖手掌。
　　宋明月鼻头一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按摩得更加卖力。

　　遥想当年，他刚跟着佟林踏进林记的时候主要干些端盘子递水的杂活。
　　那时店里生意一直没有起色，头灶辞任，带走了一大批人，饭店的人员乍然紧张起来。彼时刘许梅正值壮年，她本就厨艺出众，在留任的一众厨师们的衬托下更显不凡，临危受命，升任头灶。
　　她丈夫在外地打工，儿子到了上班的年纪，也搬离家庭住在员工宿舍。她毫无顾虑，全身心投入在自己的厨师工作中，要不是林记没有员工宿舍，怕是要日日宿在店里。
　　她的关注点全在店里，自然也关注到了宋明月的情况。那时宋明月瘦得厉害，个子也不高，她瞧宋明月小小一个人在店里跑来跑去，手上活一停，就又开始看书，总像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心中不由生出疼惜之情，将这男孩招进后厨做自己的学徒。
　　后厨的活并不比前厅轻松。
　　宋明月心里装着课业和生活费，备菜时一不小心就要切手，那段时间创可贴简直成了他的常备物资。
　　但时间久了，这种机械的动作熟能生巧，每日的工作轻松起来，他一心二用，一边备菜一边背书成了他的常态。
　　自此，宋明月便十分感激刘许梅这位好师傅，工作、读书都更加卖力。
　　他日日泡在后厨里，虽然校服染上洗不掉的油烟味，但是这种生活带来的充盈感让他着迷，饭店和课堂外的一切都变得远了。
　　另一边，佟林也在前厅调整着自己的经营策略，人心聚起来，所有人的力拧在一起，饭店的生意便不负众望，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那段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是笑意。宋明月也不例外，他辞了另外几份性价比不高的工作，每日放学就来林记店里，清闲的时候就在店里的饭桌上写作业，入夜不肯回家，就宿在员工休息室里。

　　佟林起初不同意宋明月睡在店里，但他陪着宋明月见过一次宋大生之后，咬着牙同意了。
　　只是店里这的沙发，只供睡个短觉，若真夜夜睡在上面，浑身酸痛又怎么能休息好？
　　他欣赏宋明月是个坚强有韧劲的孩子，有心帮扶，和刘许梅想到了一处。白天她带宋明月学艺，晚上他带宋明月在自己家借住。这样就算未来宋明月不读书了，也可以来店里做厨师，就算他们饭店倒了，宋明月有手艺傍身，未来也不会无事可做。
　　在两人的有心照顾下，宋明月没有了后顾之忧，整个人的状态都被养起来，身量也拔高了不少。他高考时，两人还倒着班，轮流来为他送考。

　　宋明月到现在都记得，最后那天，刘许梅特意穿了件明黄色的旗袍。她为了方便干活，鲜少穿得这样靓丽，接考时站在攒动的人群里，十分不自在。但宋明月走出来时，她还是眼神热切，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不待走近，宋明月同样瞧清了身着明黄旗袍的女人。他飞奔过去，给了梅姨一个热烈的拥抱。那天，宋明月在心里悄悄喊她“母亲”。

　　那时的刘许梅和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精神抖擞，身体健朗，顺滑的乌发一如当年模样。

　　红花油差不多都揉进去了，宋明月放轻揉捏力度，缓缓停手。他手上收拾着药油，思绪仍停留在当年。
　　虽有心重温当年在店里给刘姨帮工的日子。可是不同于去梅姨家给她给打下手时节奏相协的忙碌享受，饭店午饭菜量大，后厨总是忙得热火朝天，脚不沾地，交了头灶一责的刘姨尚且力有不逮，上了大学后就鲜少再进后厨做活的宋明月更是勉强不来。

　　嘛，还是不要去添倒忙了。宋明月忍不住晃晃脑袋，希望自己清醒些。
　　真是的，就算他今天豁出去要进后厨里闯一闯，难道还能把他最亲爱的刘姨也架进后厨上灶吗？
　　不像话。

　　梅姨今天来看店，来都来了，并不急着走。但宋明月不想她劳心劳力，而且他早早就同佟林约定了要在今日见面，好说着将人劝了回去。

　　作为周遭小有名气的粤菜馆，林记的生意自是很不错。与宋明月这个二老板的事事亲为不同，总店经营稳当，分店全权交给宋明月，佟林作为大老板，这些年倒是享了些清福，早早生出退休的心思。只是近日不知为何也如宋明月一般连着转起来。
　　宋明月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关心过几句，佟林都只说不急，宋明月便也压下好奇，不再过问。

　　是以，今次佟林约他去家里聚，神神秘秘的，宋明月一下就联想到此事，好奇心全都炸了出来。
　　整个下午，宋明月的眼睛都黏在他那块腕表上，几乎是守着点离了店。
　　当然，这个工作狂是不会忘记在走前叮嘱一遍员工的。

　　北城这些年发展得很快，虽然宋明月生活的主要轨迹就是饭店和家两点一线，但感受上仍是大不相同。

　　大概是五六年前，宋明月在本地读大学，那时来回坐车还太麻烦，每每回来也待不了太久，走后又加倍想念。
　　宋明月不愿这样徒劳奔波，是以平时住在校舍那边，通常寒暑假才回店里来帮工。
　　那时宋明月每个假期回来，他们家这片小地方都有变化。有时是路更宽了，有时是开了时髦的新店，他眼看着路上的一栋栋写字楼拔地而起，一切都快得不像话。
　　如今他店里还有个是他同校师妹的兼职服务生，叫小梦。宋明月颇为欣赏这姑娘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也常慨叹现在通勤确实方便许多。人来人往，确不似从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