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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梧桐叶 ...

  •   梧桐叶被风卷着,轻轻擦过青瓦檐角,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

      苏晚蹲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微凉的晚风掠过指尖,才缓缓从猝不及防的重逢里抽离出思绪。隔壁那扇木门依旧半掩着,内里安静得过分,没有人声,没有动静,只有一缕淡淡的旧纸浆糊香,顺着门缝悠悠飘出来,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她慢慢收回目光,抬手收拾散落一地的画稿。

      方才慌乱逃窜的几张古籍残页已经被陆沉妥善收好,剩下的全是她日积月累的绘本底稿。大多是南城老巷的速写,有初春抽芽的枝桠,有巷口晒太阳的老猫,有黄昏时分染成橘色的砖瓦,是她这两年走遍老城,一点点攒下的温柔素材。

      指尖抚过画纸细腻的纹路,苏晚的心跳依旧紊乱不止。

      五年的空白,在重逢这一刻被瞬间填满,又填得满是酸涩。

      她原本选择这条僻静的老巷,是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净地,安安静静画画,安安静静生活,彻底与过去的人事割裂。她以为躲在城市的边角,就能彻底避开所有熟悉的痕迹,却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安置在了陆沉的咫尺之旁。

      一墙之隔,几步之遥。

      近得日日可见,近得避无可避。

      苏晚弯腰抱起沉甸甸的纸箱,小臂被纸箱边缘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轻微的刺痛拉回了她的神智。她不敢再往隔壁多看一眼,攥紧纸箱提手,转身走进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反手轻轻带上了院门。

      落锁的轻响落在寂静的巷子里,像是悄悄锁住了一颗慌乱躁动的心。

      小院比想象中更治愈。

      不大的庭院铺着青石板,墙角丛生的薄荷长得郁郁葱葱,晚风一吹,清甜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朝南的房间带着一方木质露台,栏杆老旧却干净,攀着几枝缠绕的月季藤蔓,零星挂着几朵迟开的粉花。屋内陈设简单朴素,白墙木窗,光线通透,午后的暖阳铺满整个房间,温柔又安稳。

      这是她无数个深夜里,憧憬过的生活模样。

      只是从前满心欢喜期待的独居安稳,在遇见陆沉之后,莫名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桎梏。

      苏晚把画稿箱轻轻放在书桌旁,抬手推开落地窗,晚风裹挟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沉闷。她没有急着收拾行李,只是静静靠着栏杆,望向巷尾悠长的小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重逢的画面。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褪去少年青涩的轮廓,眉眼愈发清俊沉稳,周身气质温润内敛,像一本被时光细细打磨的旧书,安静、厚重,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温柔。可他做事的样子、待人的分寸,依旧是当年那般,温和有礼,处事从容,哪怕被她无端惊扰,也没有半分不悦,只是平静化解所有窘迫。

      最让苏晚心口发堵的是,他真的一点都没怪她。

      没有质问,没有冷脸,没有刻意疏远,只是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新邻居,客气、淡然、分寸恰到好处。

      可这份极致的客气,才是最残忍的疏离。

      若是他恼怒、冷漠、视而不见,苏晚或许还能坦然接受,当作旧人陌路,从此互不打扰。可他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五年前那场决绝的告别、那场撕心裂肺的错过,从未发生过。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困在回忆里,愧疚了整整五年。

      苏晚抬手按住心口,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都过去了。

      当年的苦衷也好,遗憾也罢,都是年少的旧事。他们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各自长大,各自生活,本就该互不干涉,两两相安。

      她不该再贪心,不该再胡思乱想。

      收回纷乱的思绪,苏晚沉下心开始收拾屋子。画稿一张张整齐归类,按年份和题材叠放整齐,小心翼翼放进实木画柜;零散的生活用品一一归置,空旷的小屋渐渐有了烟火气息。

      收拾到傍晚时,天边的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温柔得治愈人心。

      忙碌了一下午,苏晚才发觉肚子早已空空荡荡。

      她翻了翻随身带的收纳包,才想起搬家匆忙,忘记采购食材,冰箱空空如也,连一袋速食面都没有。巷子里的小店大多早早关门,老巷不比闹市,入夜之后便没了烟火商铺,想要吃东西,需要走出很长一段路。

      晚风渐凉,暮色四合。

      苏晚犹豫片刻,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出门觅食,刚转身走到客厅,指尖刚触到门把手,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柔的敲门声。

      力道很轻,节奏缓慢,礼貌又克制。

      苏晚的心跳骤然一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个时间,这条巷子,除了隔壁的人,不会有别人来找她。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指尖微微发紧,迟迟不敢开门。心底隐隐清楚门外是谁,却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期待只是房东奶奶过来叮嘱琐事。

      可下一秒,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清晰落进门内,落在她耳畔。

      “你好,隔壁。”

      是陆沉的声音。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语调,温和疏离,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晚喉间微微发涩,定了定神,抬手拉开了院门。

      门外的男人依旧是下午的模样,干净的棉麻衬衫,身姿挺拔清隽。只是摘下了眼镜,眉眼彻底暴露在暮色里,长睫浓密,眼眸深邃干净,少了镜片的遮挡,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

      他手里端着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冰镇绿豆汤,汤色清亮,浮着几颗饱满的绿豆,还冒着淡淡的微凉水汽。

      “刚熬的绿豆汤。”陆沉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自然从容,“今天搬东西辛苦,老巷傍晚闷热,解解暑。”

      苏晚怔怔看着那碗清甜的绿豆汤,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她从未想过,重逢之后,他会主动靠近,会这般温柔周到。

      五年前是她狠心推开他,是她亲手斩断所有牵连,是她让那段纯粹的少年心动无疾而终。按照常理,他本该对她避之不及,哪怕相逢陌路,也实属正常。

      可他偏偏,温柔得毫无底线。

      见她迟迟不接,陆沉微微垂眸,视线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梢,以及屋内还未收拾完毕的行李,轻声补充了一句:“家常东西,不麻烦。”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彼此的衣角,巷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苏晚回过神,指尖微颤,连忙伸手接过小碗。瓷碗微凉,温度刚好贴合掌心,驱散了傍晚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碗身干净温热,能看出主人细致爱干净的性子。

      “谢谢你。”她小声道谢,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太麻烦你了。”

      “邻里而已。”

      陆沉的回答清淡疏离,四个字,轻轻划清了所有界限。

      邻里。

      简简单单两个字,把他们所有的少年过往、心动遗憾,全部一笔勾销。从此只剩隔墙而居的陌生邻居,再无年少情深的半点关联。

      苏晚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碗壁,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陆沉似乎察觉到她的拘谨,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淡淡颔首,便转身准备回隔壁。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苏晚余光瞥见他的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小小的透气创可贴,边缘微微泛红,像是被纸张划破的细小伤口。

      是古籍纸张划的。

      修复古籍的旧纸边缘锋利,纤维粗糙,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指尖。下午他蹲在门口,耐心帮她修复残页,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伤。

      他全程若无其事,半点没有提及,更没有半句埋怨。

      心底的愧疚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她的莽撞,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惊扰了他安稳的日常,还让他受了伤。可从头到尾,包容过错、温柔迁就的人,从来都是他。

      “陆沉。”

      她下意识开口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仓促的微颤。

      男人脚步顿住,缓缓回身,眼眸安静地看向她,眼底没有波澜,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万千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只挤出一句笨拙的关心:“你的手……没事吧?”

      陆沉闻言,低头看了眼指尖的创可贴,像是此刻才察觉到手上的伤口,淡淡摇头:“小伤,无碍。”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笔带过所有迁就与委屈。

      暮色越来越浓,巷边的路灯准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修长的影子,一静一动,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他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搬来这里,没有问她这五年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当年那句决绝的话是否真心。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温柔自持,体面疏离。

      可越是这样,苏晚心里越难受。

      她宁愿他质问,宁愿他冷淡,宁愿他怨她恨她,也不愿这般彻底的放下。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在告诉她:那些年的心动与遗憾,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耿耿于怀,只有她一人困于过往。

      “那……真的谢谢你的绿豆汤。”苏晚收敛心绪,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嗯。”陆沉微微颔首,“早点收拾,早点休息。”

      语毕,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隔壁院落,木门轻合,隔绝了两道视线,也隔绝了晚风里所有暧昧细碎的氛围。

      苏晚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温热的绿豆汤,久久伫立在晚风里。

      巷灯的暖光落在她肩头,温柔却刺眼。她低头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水,清甜的绿豆香气袅袅萦绕,是盛夏最温柔的味道,也是时隔五年,他送给她的、最温柔的重逢礼物。

      她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院门。

      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苏晚小口喝着绿豆汤。甜度刚刚好,不腻不齁,温润清甜,是很养胃的口味,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妥帖,恰到好处。

      能把一碗普通的绿豆汤熬得这般温润适口,可见这些年的独处岁月,他一直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干净安稳,从容有序。

      喝完最后一口汤水,心底的沉闷稍稍消散,却又被另一种绵长的怅然取代。

      她抬头望向隔壁的院墙。

      墙头高出半尺,能看见隔壁院内的梧桐树梢,晚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他工作室亮着的暖黄灯光,灯火温柔,彻夜明亮。

      想来,他大抵又在伏案修复古籍了。

      日复一日,与旧纸为伴,与岁月相守,安静、专注、无人惊扰。

      而她的突然闯入,像是一颗突兀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他多年的安稳。

      苏晚抬手轻轻抵着额头,无声轻叹。

      她原本只想寻一隅清净自愈余生,却阴差阳错,住进了旧人隔壁。

      晚风缓缓拂过,带着隔壁隐隐传来的、淡淡的旧纸香气,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原来这世间最温柔的羁绊,从不是轰轰烈烈的重逢,而是晚风有径,灯火相邻,她往后岁岁朝夕的安稳光景,抬眼便能望见他的人间灯火。

      只是这灯火温暖,却再也不属于她。

      往后余生,他们唯有隔墙相望,岁岁平安,两两不惊,再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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