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于诅咒的人》网名为无名

7、第七章 柏木湊与石

　　第七章
　　清晨的风穿过敞开的窗，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拂过整间教室。柏木湊坐在靠窗的角落，腹部与肋骨处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昨日伊东落下的伤势尚未消散，长年催动诅咒所留下的内脏钝痛，时不时在身体深处翻涌上来。两份痛感层层缠绕，缓慢地折磨着他。
　　他心底已然生出念头，暂且不再对伊东降下诅咒。眼下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他不愿再承受一次反噬的煎熬。就连对石川柚那份暗藏恶意的打算，也决定暂时搁置。如今他状态糟糕，倘若再起歹念，难保不会再次招来伊东的报复。就算侥幸又一次被人救下，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还能死里逃生。
　　说实话，柏木湊并非不怕死亡。只是长久积压的痛苦，时常冲昏他的理智。
　　而那天在后院救下自己的女生，身份依旧是盘旋在他心头巨大的谜团。会是石川柚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否决。怎么可能，自己又怎会和这样耀眼的少女产生交集。可绯闻早已传遍整所学校，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又会是谁，甘愿冒着风险伸出援手？昏迷之际，自己好像曾伏在那名女孩的肩头，一想到这里，一股迷乱的情绪便漫上心头。在无人知晓的幻想里，他一遍遍演绎着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画面。明明日复一日都浸泡在无边的痛苦之中，可这样一件微小的暖意，却足以让他偷偷开心上好几天。
　　怀着满心的好奇，他鼓起勇气飞快转头，悄悄打量斜后方的石川柚。她正低着头，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来回游走，写完之后便将本子紧紧抱在怀中，像是在守护什么隐秘的心事。不过短短几秒，石川柚握笔的速度忽然放缓。柏木湊心头一紧，慌忙收回目光。
　　石川柚其实早已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一直不动声色，没有出声打断。
　　漫长的思绪渐渐落幕，柏木湊仍旧沉浸在自己纷乱的世界里。
　　很快，午休的铃声缓缓响起。
　　班里大半同学收拾好饭盒，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前往食堂。喧闹一点点褪去，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寥寥数人，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石川柚从座位上起身，脚步轻缓，径直朝着柏木湊靠窗的角落走来。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走，和我去器材室，这里不方便说话。”
　　低垂的发丝垂落在她脸颊两侧，衬得她眉眼格外柔和。眼前的画面轻轻撞在柏木湊心上，泛起一阵微妙的触动。他像昨日那般，有些木讷地跟在了她身后。
　　石川柚走在前头，柏木湊刻意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女察觉到了，却也没有催促，任由他跟着。二人一路走到教学楼后方的器材室外，等柏木湊踏入，石川柚便轻轻合上了木门。她拉出一把椅子缓缓坐下，而柏木湊却愣在原地，僵硬地站着，浑身都透着一股无措的老实。
　　石川柚见状抬眼看他，轻声开口：“你也找一把椅子坐下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这里很少会有人过来，不用担心被听见。”
　　柏木湊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开门见山，语气柔和地问道：“你怎么样了，昨天伤得很重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子猛地砸进柏木湊的心湖。他浑身一僵，脑海里瞬间闪过后院昏暗的画面，还有昏迷之前那道温柔的女声。
　　原来昨天天制止伊东，将浑身是伤、陷入昏迷的自己送去医务室的人，就是石川柚。
　　错愕过后，浓烈的尴尬席卷了他。他垂着眼，乌黑的发丝遮住大半张脸，声音笨拙而低沉：“……谢谢你。”
　　此刻的他紧张不已，只能用一句客套的道谢，来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石川柚浅浅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不用客气。伊东只是一时冲动，没什么见识，你不必放在心上。”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真切，“昨天看到他那样对你，我心里很反感，从那以后我便不想再和他来往，他那样的做法实在过分。”
　　也的确如她所言，自后院那件事过后，伊东慎吾便再也没有过来纠缠她。石川柚刻意与他疏远，他也自知理亏，不再主动靠近。
　　柏木湊的心底，已然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感激。可他依旧猜不透石川柚此番找自己究竟意欲何为，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腿上，乖乖听她说话。
　　石川柚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半开玩笑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像长辈一般的叮嘱：“不要这么拘谨老实，试着大方一点。”
　　柏木湊满是疑惑。大方？这个词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人生里。长久以来，他唯一学会的，便只有循规蹈矩，小心翼翼地活着。于是他试着开启话题，低声问道：“要怎么做才算大方？”
　　“现在放松一点，不要绷着身子。”
　　柏木湊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噢噢。”心底却并没有真正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短暂的沉默，缓缓蔓延在狭小的器材室之中。
　　石川柚像是思索了片刻，抬眼望向他，平静地问出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不过，为什么你总是跟着我，常常看着我呢？昨天伊东和我说了这件事，我还是很好奇。”
　　柏木湊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便绷紧了脊背。他第一反应便是，自己长久尾随窥探的举动，终究还是迎来了斥责与厌恶。可抬眼看向石川柚，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只剩下淡淡的平静。
　　一瞬之间，一个荒唐又懵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难道自己的存在感，已经强到能够被她格外留意了吗？
　　巨大的窘迫、慌乱与茫然一同涌上心头，柏木湊僵在座位上，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尴尬的气氛慢慢缓和，两人断断续续地闲谈了几句。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解释，石川柚也没有刻意刁难，话锋缓缓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她提起了校园里一桩桩接连发生的意外，还有班级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被班里的人欺负？那些离奇出事的同学，真的是你做的吗？”
　　听见这个问题，柏木湊面上努力维持着淡淡的神色，心底却猝不及防掀起一阵慌乱。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越压越低：“他们只是乱造谣而已，不是我干的。”
　　石川柚安静地望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可她那澄澈温和的眼眸，却像是已经隐隐看透了他心底藏着某个无法言说的秘密。她没有戳破，只是将这份疑惑悄悄收在了心底。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我虽然不清楚你一直留意我的缘由，但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坏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我并不会讨厌你，我其实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只是往后，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一丝严肃。
　　柏木湊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将她的话牢牢记在了心底：“我知道了。还有，真的谢谢你愿意这样说。”
　　“诶呀，不用谢啦。”石川柚忽然换上一副轻松玩笑的语气，“要是你真想谢我，不如送我最近网上很火的那款三丽鸥挂件吧。”
　　柏木湊默默地将这句话刻在了心底，像是在心底下定了某个决心，郑重地点了点头。可在石川柚眼中，这不过是一句随口而出的玩笑，有没有这份礼物都无关紧要。她并不知道柏木湊窥探她背后沉重的秘密，只当这是一个让他改掉拘谨的小玩笑。
　　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挥了挥手，伸手推开器材室的木门：“我先回去了，拜拜。”
　　木门缓缓合上，器材室里只剩下端坐原地的柏木湊。他身形依旧拘谨老实，脑海之中，却已然生出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下午的课堂之上，柏木湊看上去沉静了许多。他一遍遍回想石川柚方才说过的话，思绪如同推演谜题一般在脑海里盘旋。柏木湊向来便是这样的人：独处时心底能翻涌出无数宏大周密的想法，可一旦面对面与人相处，便又陷入局促尴尬。很多念头在脑中设想得无比笃定，真正付诸行动时，却又怯于迈出一步。
　　此刻他在心底反复盘算两件事：送出礼物、和她成为朋友，于两人而言本该是双赢。可“调查”二字，突兀地横亘在“朋友”之前，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本能的反感与厌恶。
　　他不由得开始反问自己，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探寻她免疫诅咒的秘密。细细想来，这件事于他而言，好像根本没有半点实际的益处。
　　整整一节课，他都陷在理智与执念的拉扯之中。
　　等到课间来临，那场短暂的谈话依旧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满心的好奇驱使着他，下意识转过脑袋，望向石川柚的方向，暗暗揣测着她此刻的心思。
　　就在他的目光落过去的那一刹那，石川柚也恰好抬眼，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石川柚看着他，浅浅一笑，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柏木湊的心弦。
　　他心头猛地一颤，手足无措，心底生出一种违背了初衷的负罪感，慌忙飞快地转过头，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厌烦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算计。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缓缓漫过他的胸口。那份想要探究她、算计她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淡了下去。心底生出一种微妙的触动，他忽然不太想，再将恶意对准眼前这个人了。
　　他独自靠着冰凉的玻璃窗，安静地坐着。愧疚与真切的感激在心底慢慢蔓延开来，一想起最初自己竟对救下自己的少女降下过诅咒，沉重的懊悔便压在他心头。
　　长久紧闭的心门，第一次被人这般温和地叩响。他在心底缓缓点头，暗暗做出了决定。或许，自己真的该放下那些执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