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于诅咒的人》网名为无名

21、第二十章 朝夕书信维

　　第二十章
　　暮渊丘的晚风退场之后，春天就变得很安静。
　　那日漫山盛放的花潮、落日熔金的余晖、少女眼底借来的鲜活与光亮，像一场被神明特许的短梦。梦做完的那一刻，世间所有温柔收回，只余下平铺直叙的日常，和悄悄加速坠落的生命。
　　柏木湊的休学期限，到了终点。
　　初春的傍晚微凉，客厅的灯光落得平淡寡淡。母亲将学校发来的最终通知放在桌面，纸张薄薄一张，分量却重得压垮人。规则冰冷：长期休学逾期未归，学籍将被校方永久注销。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撞上石川柚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刻。

　　翌日清晨，柏木湊去往医院。
　　病房的光线很软，褪去了回光返照那日的明艳，石川柚靠在床头，安静得像一片轻透的云。她气色不算差，只是眼底的倦意怎么也散不去，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留住平稳的呼吸。
　　柏木湊坐在床边，轻声告诉她自己必须返校的消息。
　　空气缓缓沉落。
　　石川柚安静地垂了眼，长睫落下浅浅阴影，那份短暂的欢喜，一瞬间被无声的落寞覆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清楚自己余下的光阴飘渺，可她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
　　确实……我不能拖累他。
　　不能让自己短暂、注定凋零的人生，困住他好不容易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未来。
　　“我可以退学。”柏木湊抬眼看她，语气是孤注一掷，“学籍没了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句话让石川柚第一次对他生出愠色。
　　是温柔包裹的强硬，是拼尽全力的成全。她蹙眉，声音坚定，没有退让。
　　“不行。”
　　“柏木湊，你必须回去。”
　　“你已经耽误太久了，你不能呆在这里了。”
　　他低声恳求，一次次试着说服她，想留在这间病房，守住她。可石川柚态度决然，眼底带着隐忍的红，执意推着他走向正轨。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消亡，却无法接受他为自己坠落。
　　拉扯良久，柏木湊终于妥协。
　　心底的无力像潮水漫上来，淹得四肢百骸都发凉。他看着她，嗓音轻得发哑。
　　“我回去。我每天放学都来。一定来。”

　　石川柚轻轻点头，眼底压下所有不舍，安静地应下。
　　从这天起，分隔开始。

　　校园的日子规整、枯燥、循环往复。早读、课堂、课间、夕阳下课，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碎片。柏木湊坐在教室里，人在喧嚣人群，心却永远停在那间安静的病房。
　　他信守承诺，日日傍晚奔赴医院。
　　可命运刻意错开了所有相遇。
　　他抵达医院的时刻，永远是石川柚沉沉昏睡的时分。
　　起初几天，柚的父母只是温柔劝慰，体贴推脱。
　　“太晚了，她刚睡下，睡得很沉，别吵醒她，明天再来吧。”
　　柏木湊向来听话。
　　他怕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怕自己片刻的探望，换来她整夜难安。于是他一次次点头，默默转身，踏着暮色离开医院。
　　他从不知道，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后，是完全割裂的两种世界。
　　回光返照彻底褪去后，晚汐耗竭症开始极速吞噬她的躯体。
　　脏器缓慢衰竭，体力归零，彻底丧失自理能力。曾经干净利落、眉眼温柔的少女，日日被病痛折磨。频繁的眩晕、持续的低烧、止不住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咳嗽日渐加剧，喉间腥甜翻涌，次次都咳出淡红血丝。
　　母亲日夜守在床边，包揽所有私密、难堪、沉重的护理。换衣、擦拭、清理、照料，无数个狼狈破碎的瞬间，尽数被藏在门后。父亲站在走廊，常常一站就是很久，眼底堆满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他们默契地隐瞒了一切。
　　他们不忍心让柏木湊看见这副衰败残破的模样，不忍心让这个已经吃过太多苦的少年，再目睹一场缓慢腐烂的告别。
　　温柔的谎言，是成年人最后的倔强。

　　一次到访，一次落空。
　　柏木湊渐渐明白，他大概率再也见不到清醒的石川柚了。
　　长久僵持之后，柚父轻声提出了折中法子。
　　“要不，你们写信吧。”
　　“你每天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我们帮你转交。她醒着的时候，也会写回信给你。看不见面，至少能说说话。”
　　柏木湊静默片刻，轻轻颔首。
　　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隔着一扇门，隔着病痛与健康，纸笔也就成了他们最后的羁绊。
　　自此，日复一日的书信往来，缓缓拉开序幕。
　　【第一天 4月9日】
　　柏木湊寄信：
　　今天是返校的第一天。
　　一整天我都在想你。
　　放学我一路跑过来，终究还是没能赶上你清醒的时候。叔叔说你睡得很沉，我没有进去打扰。
　　叔叔同我说起可以用书信往来，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些。
　　外面天气慢慢回暖了，你要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我很想你，明天我也会来。

　　石川柚隔天回信：
　　我今天睡得很安稳，不必担心。外头的天气听着很好，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太过惦念我，我在这里一切平安。
　　第一天的字迹工整圆润，温柔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柏木湊捏着薄薄的信纸，心底稍稍安定。

　　【第二天 4月10日】
　　柏木湊寄信：
　　今天课堂上，老师讲评往年的中考真题。
　　忽然想起从前我们一起刷题备考的日子，格外怀念。真希望还能像那时一样，好想见你。
　　我一直记得暮渊丘的花海，想来山上的花应该还在慢慢开着，或许我们那天去得稍微晚了一点（哈哈），但那天的光景，我记了一整天。今天依旧没能见到你，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石川柚回信：
　　我也常常想起那段备考的时光，只是很多事情终究无法一直停留。很抱歉我现在这个样子拖累了你，你一定要继续往前走。暮渊丘的花海我从来没有忘记，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第三天 4月11日】
　　柏木湊寄信：
　　今天放学我其实挺开心的，说起来一件小事：我回家翻抽屉，找你送给我的玩偶，找了好久才翻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都积上一层薄灰了。我洗干净之后带去了学校，有女生看到，问我是不是有女朋友，当时特别尴尬哈哈。我和她说，我有。她听完看起来有些失落。
　　说真的，很谢谢你当初送我这个玩偶，现在我出门都会带着它。走路的时候总在想，如果此刻你能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病房里面会不会冷？有没有盖好被子？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来这里等你的回信。
　　愿你今天也过得安稳开心。
　　石川柚回信：
　　听你说这些还挺有趣的，放了这么久才翻出来。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也好好收着，会一直珍惜。病房里很暖和，你放心。你好好收下这份心意就好，往后也可以遇见愿意陪着你的人。

　　【第四天 4月12日】
　　柏木湊寄信：
　　班里最近在聊春日出游的事，学校大概几周之后会组织。班上几个女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心里第一反应是，如果你在，我一定和你结伴同行哈哈哈。
　　大家都慢慢忙碌起来了。
　　期待你的回信。
　　石川柚回信：
　　春天会善待所有人。大家借着时节奔赴热闹，是很好的事。
　　字迹依旧干净，只是字句悄悄短了一些。
　　柏木湊略有察觉，却只当是她体虚疲惫，不愿多写字。他心疼她，从此写自己的信愈发温柔细碎，不敢让她多劳累。

　　【第五天 4月13日】
　　柏木湊寄信：
　　今天风很大，路边樱花瓣落了一地。
　　写信的时候忽然想起，之前那次偷偷亲了你脸颊，那一瞬间其实很想碰碰你的嘴唇，嘿嘿。
　　说这种话有些唐突，抱歉啦（笑）
　　你好好休息，只要你平安就好。
　　石川柚回信：
　　花落本就是春日常态，我在这里平安如常。你不要把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第六天 4月14日】
　　柏木湊寄信：
　　最近课业越来越多，有些疲惫。今天有同班的女同学和我一起自习，有人陪着做题，心情会轻松一点。
　　一想到还能收到你的回信，我就可以坚持下去。
　　不知道今天你的身体有没有舒服一些？
　　我很想念那个清醒着、笑着和我说话的你。
　　石川柚回信：
　　专心读书。我比之前舒服一些了。不过和愿意陪伴你的人相处，不必拘谨。
　　字句愈发精简，语气平淡温柔，挑不出任何破绽。

　　【第七天 4月15日】
　　柏木湊寄信：
　　我很感谢你这么说可是……
　　如今转眼已经一周了。
　　我每天准时过来送信，等着你的回信。
　　见不到你的日子过得很慢，但我愿意慢慢等。
　　希望你今日没有病痛侵扰，安安稳稳入眠。
　　石川柚回信：
　　谢谢你长久的陪伴。我一切都好。不要困在等待里。

　　【第八天 4月16日】
　　柏木湊寄信：
　　今天是阴天。
　　心里闷闷的。
　　你一定要慢慢好起来，我会一直等你。

　　石川柚无回信。
　　第一次断信。
　　柏木湊站在医院走廊等了很久，最终只等来柚父温柔的解释：今天睡得太久，没有力气写。
　　他轻轻应了一声，默默收好落空的心情，转身离开。

　　【第九天 4月19日】
　　柏木湊寄信：
　　昨天没有收到回信，我很担心。
　　是不是身体又难受了？
　　我一直都在。
　　石川柚回信：
　　没事，只是睡了很久。别再担心我了。
　　字迹微微歪斜。

　　石川柚无回信。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第十四天】
　　连续三日，无回信。
　　柏木湊依旧日日写、日日送，从未间断。
　　他的信越来越长，越来越温柔，细碎记录着校园风声、天色变化、路边花草、自己琐碎的情绪。
　　可对面的回应，彻底变得吝啬、渺茫。
　　他心底的不安缓缓滋生，却依旧被温柔的借口安抚。
　　“她今天太虚弱了。”
　　“她刚睡着。”
　　“下次吧。”
　　他全部相信。

　　【第十五天最后一封回信】
　　柏木湊如常送信，信纸满满一页。
　　我给你送了好多信可是你一直没回可我依旧每天都在想你。
　　如果你真的不想写可以不写，我很抱歉
　　不管能不能见到、能不能收到回信，我都会一直来。
　　你慢慢来，我等你多久都可以，
　　当晚，他拿到了石川柚最后的回信。
　　我知道了，这些日子我忙，不过你要一直往前走哦。
　　字迹单薄、轻浅、几乎没有力道，笔尖微微颤抖，是拼尽残余所有力气落下的字。
　　也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字句。
　　【明天等你来信❤️】
　　仅此一句句
　　自此之后，再无回信。
　　一日。
　　两日。
　　三日。
　　柏木湊依旧日复一日准时奔赴医院送信。黄昏准时漫过长廊的玻璃窗，惨白的顶灯次第亮起，他将折得平整的信纸交到柚父手中，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等着下一次见面时，能收到她写下的只言片语。可一封封信件送出去之后，再也没有等来任何回信。
　　不安在心底悄悄破土，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开来，沉甸甸堵在胸口。他反复猜测，是她又陷入长久的昏睡，还是病痛又一次加重，已经没有力气提笔。
　　终于在一个暮色沉落的傍晚，他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虑，快步穿过熟悉的走廊，停在那间记了无数次的病房门前。指尖微微发颤，他迟疑片刻，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的空荡。
　　病床铺得平整干净，被褥叠放整齐，窗帘安静垂落，阳光慢慢落在地板上，没有一点有人停留过的温度。空气清浅，再也寻不到一丝属于石川柚、那种淡淡的柔和气息，整间屋子干净得过分，仿佛长久以来，从没有少女在这里躺卧、呼吸。
　　柏木湊僵在原地，四肢的血液像是骤然冷却，指尖一点点泛起凉意，心脏猛地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他站在门口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到护士站，找到值班的医生，追问着石川柚的去向。
　　医生抬眼看他，神色平静：“这名患者已经办理转院手续了。”
　　仅仅一句转院，没有任何联络线索。
　　柏木湊站在原地，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那天夜里回到家中，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无数疑问反复缠绕在脑海：为什么没有提前和他说？为什么走得这样仓促，连一句告别都没有？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吗？
　　第二日一早，他硬着头皮向学校老师请假，独自去往石川柚从前居住的小区。
　　熟悉的公寓楼下，一张崭新的房屋出售告示静静贴在单元门边。他不知道仍停在那扇曾经来过的门前，伸出手，反复按响门铃，一下，又一下。门铃在门内空洞地响着，始终没有人应答。他又轻轻叩门，沉闷的敲击声消散在楼道里，门内一片寂静。
　　正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房东恰巧经过，看着徘徊在门口的伯木凑，轻声告诉他，这一户的住户在清晨就已经全部搬离，不会再回来了。
　　伯木湊的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碎了。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那个熟记了无数遍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号码已经注销。他点开社交软件，找到石川柚的账号，也发现注销却发现头像变成白色。住址、联系方式、线上的痕迹，所有能够联系到她的途径，全部被切断。
　　属于石川柚的一切，就这样在这个人世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暮渊丘落日下的花海、病房门外一封封往来的书信、少年少女短暂相拥的温柔，那些他反复珍藏此刻想来，像一场春梦。
　　人间的时序没有因为任何人停下。城外的春花照常次第开放，晚风依旧准时穿过街巷，朝阳会在清晨升起，暮色也会日复一日笼罩城市。万物如常，一切都在顺着原本的轨迹流转，唯独那个曾经拉住他、救赎了他漫长黑暗的少女，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此时初春的风缓缓漫过街巷，穿过柏木湊僵直的脊背，暖意很浅，凉意却渗进骨头里，温柔，又格外凉薄。
　　他静静伫立，缓缓抬眼，望向头顶辽阔浅淡的长空。眼底漫开无边、沉默绵长的空寂。
　　最后一缕风再次擦过他的耳畔，像极了她温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