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于诅咒的人》网名为无名

19、第十八章（下） 柚病重落发

　　第十八章（下）
　　十二月的冬夜，寒意是渗进骨缝里的。风钻过城市每一处缝隙，把街巷的沉寂冻得僵硬，万家灯火尽数熄灭时，医院的白光依旧亮得顽固，像黑夜里一道不肯落幕的伤口。
　　所有人都沉陷在安稳的睡梦之中，石川柚的身体却在无人预料的深夜骤然崩塌。
　　潜藏许久的病痛骤然挣脱了压制，脏器衰竭得无声又迅猛，病发毫无征兆，只有生命一点点溃散的空洞。窒息的压迫感也如冷水漫顶，死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细碎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血色一寸寸从她脸上褪尽，鲜活的气息快速消散，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坠入生死边缘。
　　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撕碎了病房的寂静，病床滚轮碾过地面，仓促又沉重。石川柚被急速推送进急诊抢救室，冰冷的器械、刺眼的冷白灯光、仪器连绵的嗡鸣，构筑起一场无声的生死拉锯。
　　时间在抢救室外被拉得又薄又长，每一秒煎熬都落地无声。
　　柏木湊今夜留宿医院，这场突发的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他站在紧闭的抢救室门前，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他早知晓生死无常，也悄悄做好过离别准备，可真当命运的风雨骤然砸落，所有预设的从容，都成了不堪一击的虚妄。
　　他红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人在极致的无助里，大抵都是这样，连悲伤都变得迟钝。他只是静静站着，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只求命运能够稍微宽容，留她一命。
　　长廊的寂静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
　　医院的紧急通知跨越夜色，将石川柚的父母连夜唤来。二人衣衫单薄，眼底还残留着深夜惊醒的恍惚与惊惧，一路疾行而来，喘息未定，满心满眼只有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女儿。
　　他们掠过伫立在旁的柏木湊，没有想问询的意思，所有的心力全都被恐慌占满。三个人就这样沉默伫立在门外，冬夜的长廊寒气刺骨，无人开口，无人动弹。
　　漫长的等待最是磨人。起初的焦灼浓烈滚烫，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熬成了沉重的麻木。石川柚的父母数次抬眼看向少年，喉间数次微动，最终还是尽数沉默。一夜未眠的煎熬，压垮了言语，耗尽了气力。天光破晓时，三人眼底都堆着浓重的青黑，一夜的惶恐与无助，尽数刻在疲惫的眉眼间。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石川柚被平稳推了出来。
　　主治医生眼底布满血丝，熬了整夜的疲惫藏不住分毫。夫妇二人立刻上前，声音带着彻夜未歇的颤抖，急迫追问结果。
　　“抢救回来了。”医生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藏着残酷的重量，“只不过，药物反噬和脏器衰竭，让她的头发没了。”
　　简单一句话，让空气骤然沉寂。
　　柚母浑身一软，连日紧绷的神经轰然松弛，惊惧、心疼与酸涩交织在一起，让她几近站不稳。
　　柏木湊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地，胸口沉甸甸的紧绷缓缓散去。活着就好，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医护人员拼尽全力的救治，终究让她从死神手中挣脱，闯过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劫难。
　　可命运的温柔从来都是短暂的，活着的代价，从来不会缺席。
　　病痛日复一日的损耗，强效药物连绵的反噬，一点点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鲜活。从前如云絮般乌黑柔顺的长发，前些日子还只是日渐稀疏、大把脱落，如今彻底落尽，不留一丝痕迹。
　　转回普通病房后，醒来的石川柚对着镜子，看清了自己全然陌生的模样。
　　光洁单薄的头皮空空落落，衬得本就消瘦凹陷的脸颊愈发苍白孱弱。病痛磨平了她所有的光鲜，碾碎了她仅剩的体面。从前那个眉眼清亮、容貌明媚的少女，在病痛的蚕食下，彻底变了模样。
　　茫然、自卑、委屈、不安，悄无声息漫过她的心底。她试着宽慰自己，活着已是万幸，可心底的怯懦骗不了人。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变得狼狈，而是怕柏木湊看见这般残缺憔悴的自己，会心生厌弃。
　　她小心翼翼藏起所有窘迫，日日戴着宽松的病帽，不肯摘下半分。她偷偷藏起粉底液，想勉强遮掩憔悴的模样，想留住最后一点体面，却被主治医生轻声制止。
　　医生看着执拗的少女，轻声问道：“如果他会因为你的模样离开，又怎么会陪你到现在？”
　　一句话，揭穿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连医生都知道。她终于无力坚持，放下了所有刻意的装扮。医生叮嘱她，头皮需要静养，假发、妆容皆是负担。
　　石川柚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漫长的沉默。她熬得过病痛的折磨，却熬不过心底的怯懦，熬不过对这份感情的患得患失，干脆直接死得了她心底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可她不知道，抢救结束的那个清晨，柏木湊早已见过她最脆弱、最狼狈的模样。于他而言，容貌从不是心动的缘由，只要她好好活着，便是命运赠予他最奢侈的温柔。无论她模样如何变迁，心底的珍惜与爱意，从来未曾减半分毫。
　　毕竟当初是她把他拉出深渊如今就算拉不出来她那就要一直陪她到死。

　　正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落得温柔却清冷。
　　柏木湊提着新鲜水果如约而至，眉眼温和，一如往常。他未曾察觉当今的她眼底积压的低落，开口安抚：“今天气色看着好些了。”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石川柚的声音闷闷的，委屈有些藏不住了。
　　柏木湊微微蹙眉：“怎么了？”
　　话音未落，石川柚忽然抬手，一把掀开头顶的病帽。光洁的头皮暴露在日光下，单薄又刺眼。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不安与试探：“你看，我的头发，全都没了。你会离开我的吧？会吧？。”
　　柏木湊抬眸望去，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酸涩绵软的情绪层层叠叠涌上来，钝痛无声。
　　他俯身，轻轻拥住单薄纤细的少女，低头温柔吻过她光洁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消融她满身的寒凉与窘迫。
　　他俯身，轻轻拥住单薄纤细的少女，低头温柔吻过她光洁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消融她满身的寒凉与窘迫伯木凑只知道这样她应该会好受些。
　　“傻吗？我走我早走了。”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有些为难。石川柚慌忙埋进他的怀中，用他的衣袖遮住自己，辩驳：“哦。”

　　世人偏爱鲜衣怒马的年少，贪恋明艳耀眼的容貌。可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皮囊。
　　是她历经万般病痛，依旧心存的温柔；是她饱受命运苛待，依旧纯粹善良；是她在黑暗里，依旧保有最干净澄澈的灵魂。
　　褪去青丝，消瘦憔悴，历经磨难，于柏木湊而言，她依旧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偏爱。
　　自此往后，柏木湊只想着把自己所有的空余时光，尽数安放在这间病房，安放在石川柚身上。
　　好让她走的舒服。
　　整个漫长的寒假，他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风雨无阻。他学着挑选温和的食材，细心烹制软烂适口的餐食，日复一日送到病房。为了照料她的身体，他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往后的开销，全靠省吃俭用、靠着母亲微薄的接济支撑。
　　从前偏爱热闹与杂书的少年，如今日日带着书本静坐病床边，陪着昏睡、静养、沉默的她，把枯燥漫长的病房时光，熬成了绵长的陪伴。
　　而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未曾褪色的约定——暮渊丘的花海。
　　他无数次想起漫山遍野的紫白繁花，还有当初说好的计划和诺言。可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石川柚，困在方寸病房之中，孱弱的身体经不起半点折腾，那场奔赴山海的约定，遥遥无期，不知什么时候可圆。
　　前路未知，心愿难遂，他能做的，唯有朝夕相守。
　　他耐心喂她进食，日日尝试捂暖她常年冰凉的手脚，熬过她每一次病痛发作的深夜，陪她度过无数孤寂难熬的长夜。夜深人静时，他便躺在病房的长椅上留宿，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到后来的坦然心安。母亲默许了他的陪伴，石川柚的父母也极少前来打扰，这场无声的相守，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常态。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石川柚辗转难眠时，柏木湊便轻声讲起细碎的故事，用温柔的语调，消解漫漫长夜的寒凉。
　　“从前有个孤僻的小男孩，他的世界灰暗，没有光亮，没有温暖。直到他遇见了一个温柔的小女孩，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可命运太过残忍，小女孩早早离去，永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小男孩深陷黑暗，一蹶不振，熬了无数个孤独的日夜。”
　　“后来，离去的女孩化作晚风与星光，默默守护着他，陪着他走出阴霾，陪着他好好活下去。”
　　故事朴素老套，并无什么波澜壮阔的情节，石川柚安安静静听完全部，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她浅浅扯了扯嘴角，带着一点虚弱的笑意：“听着倒像是你编出来哄人的。”
　　柏木湊被一语戳破，略显窘迫地低笑两声：“啊，是吗。”
　　笑意很快从她脸上褪尽。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响在周遭缓缓流淌，她静默良久，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年，声音轻得如同一缕呼吸，一半是问话，一半更像喃喃自语。
　　“柏木湊，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很难过的，对不对。”
　　柏木湊的喉结缓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头来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吐出一句沉甸甸、直白的答复：“嗯，会的。”
　　少女的眉眼浸在病房昏淡的光线里，柔软而单薄。她望着他，轻声许下属于自己的诺言。
　　“那我就化作晚风与星光，往后每一个夜里，我都会守着你。”
　　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响绵长不息，温柔的情愫静静流淌，裹着病痛的苦涩，藏着宿命的悲凉，在日复一日的相守里，缓慢推移。
　　某日午后，石川柚的父母突然前来探视，猝不及防的到访，让病房里的两人瞬间紧绷心神。
　　柏木湊收敛了眼底的温柔，身形局促不安。石川柚紧紧攥住被褥，心底满是慌乱。两人都以为，这份难得的陪伴，终将被打断，他们又要被生生分开。
　　可预想的责备与阻拦，迟迟没有到来。
　　柚母眉眼温软，轻声开口安抚：“你们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来送些生活用品。”
　　话音落下，柚父抬眼示意柏木湊，随他走出病房。
　　暮冬的风顺着窗缝涌入长廊，寒凉刺骨，吹得人心头发沉。
　　柚父神色郑重，伸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掌心沉稳又厚重，载着整夜亲眼所见的煎熬与感激。
　　“谢谢你那天陪着她。”
　　简单一句致谢，落地沉重。紧接着，一叠厚实整齐的日元，被不由分说塞进柏木湊掌心。
　　柏木湊明白了什么于是慌忙推辞，心底满是不安，他从未想过要任何回报。可柚父态度坚决，力道不容拒绝，放下钱款便转身进入病房，好似不愿给他过多推辞的余地。
　　柏木湊伫立在微凉的长廊里，掌心攥着沉甸甸的钱款，心口五味杂陈。他终于懂得，这对父母连日的疏离与退让，也有了答案。
　　片刻后，夫妇二人从病房走出，对着他轻轻颔首，眼底的谢意真挚又厚重。柏木湊只能局促浅笑，静静目送他们离去。
　　重回病房，石川柚立刻抬眸望他，眼底满是疑惑：“爸爸妈妈今天好奇怪，居然没有说我们。你是不是和他们串通好了，瞒着我什么秘密？”
　　柏木湊心头酸涩，轻轻摇头：“没有的事。”
　　他刻意转开话题，温柔询问：“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一直想要，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石川柚瞬间看穿他的心意，知晓他又要为自己费心破费，只是轻轻抿唇，固执地摇头，不愿让他再多付出半分。
　　看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柏木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无可奈何。她永远习惯性体谅别人，习惯性隐藏自己的心愿，把所有遗憾都悄悄藏在心底。
　　当晚归家，柏木湊思虑良久，拨通了石川柚家的座机。
　　他早已做好被挂断的准备，只想探明，藏在少女心底多年的遗憾，到底是什么。未曾想电话顺利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柚母温和又疲惫的嗓音。
　　简单寒暄过后，柏木湊斟酌字句，诚恳发问：“阿姨，石川柚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一直心心念念，却没能拥有的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压抑的哽咽透过听筒传来。
　　“你这么说倒是有。”
　　“小柚打小就被病痛缠着，这辈子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
　　“她小时候见过一只月光白的贝壳八音盒，一眼就记在了心里，喜欢了很多年。初二那年，那只旧八音盒彻底坏了，她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
　　柚母的声音轻轻发颤，满是无力：“后来我想买来弥补她，她偏偏懂事得不像话，次次都拒绝，怕我们花钱，从来不肯提自己的心愿。那是她藏得最深的念想，这么多年，一直没放下过。”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隐忍。
　　柏木湊静静听着，心底一片酸涩。他终于明白，她的温柔懂事，是常年病痛与克制，磨出来的小心翼翼。
　　挂断电话，柏木湊独坐书桌前，失神许久。
　　他翻遍所有旧物平台、二手店铺，跑遍老城所有的旧货市集，四处托人打听。可那只绝版多年的月光白贝壳八音盒，世间难寻真品，一次次探寻，换来的都是落空的失望。
　　他不肯放弃。他想弥补她所有的遗憾，想给这个受尽苦难的女孩，一点迟来的圆满。
　　几经辗转，他终于在一位老收藏家手中，寻到了那只完整的绝版八音盒。
　　三十五万日元的报价，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倾尽自己所有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再加上母亲的补贴，也堪堪只有十二万。悬殊的差距，让他近乎绝望。
　　可他还是放低姿态，一遍遍恳切哀求，如实诉说石川柚的境遇，诉说这场藏了多年的执念。他卑微询问能否租赁，能否分期，哪怕多付出代价，也想圆她一个心愿。
　　收藏家听完所有故事，沉默良久，终究动了恻隐之心。
　　“送给心上人的心意，哪有租借分期的道理。”老人轻叹一声，“你手里的钱，够了，拿走吧。”
　　柏木湊闻言不由得一怔，足足三十五万的八音盒，竟被老人十二万就卖给了自己。他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捧着这失而复得的宝贝，掌心被木质盒身焮得滚烫，翻来涌去的感激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连声道谢。“谢谢您，剩下的钱我一定会慢慢攒齐给您的。”
　　老人皱起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情愿：“给什么给，我都说了，这就是给你的价。”
　　柏木湊连忙重重点头，把这份恩情稳稳记在了心里。
　　“不过啊，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我一定做到。”
　　“好好照顾你那个心上人。”

　　淡银色的月光落在盒面嵌着的温润贝壳上，晕开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柏木湊轻轻拨动侧面的开关，澄澈轻柔的旋律立刻顺着月光漫了出来，软得像春日拂过发梢的风，温柔得能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磋磨与苦难，都一一揉开抚平。
　　当这份迟来的礼物落入石川柚掌心，少女满眼错愕，眼底瞬间盛满惊喜与动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柏木湊浅浅一笑，所有奔波的辛苦，都在她眼底的光亮里烟消云散。
　　“不用在意这些。”他轻声叮嘱，“放在床头柜那，往后看见它，就想起我。”
　　石川柚不知这份礼物背后所有的曲折与不易，却清晰感知到这份沉甸甸的偏爱。她红了脸颊，悄悄把这份温柔妥帖藏进心底。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柏木湊推开病房门，习惯性望向床头，心头骤然一空。
　　那只月光白八音盒，不见了踪影。
　　病床上的石川柚睡得安稳，呼吸轻浅恬静。柏木湊伫立原地，心底满是疑惑，几番拉扯，终究放轻脚步，走到储物柜前，缓缓拉开柜门。
　　柜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柜子最深最妥帖的角落，三样物件被小心翼翼珍藏安放。初遇时的三丽鸥挂件，藏着初见的温柔；承载约定的花海水晶球，载着年少的期许；还有这只圆满了她多年遗憾的贝壳八音盒，盛着他满心的偏爱。
　　三样物件，三段温柔，三份独属于他们的回忆。
　　她不张扬爱意，只想悄悄珍藏，把温柔心动，好好安放。
　　病房里仪器规律的声响连绵不息，裹住一室寂静与寒凉。
　　柏木湊静静望着柜中的三样信物，心口酸涩滚烫，万千情绪沉沉沉淀，果然努力是值得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澄澈的花海水晶球上，一个执念，也在心底扎下了重重的根。
　　前路再难，风雨再大，他也一定要带她，去看一看暮渊丘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