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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石川柚意外

　　第十三章
　　夜里躺在床上，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指望，只当石川柚只是染了一场寻常的病。可心底另有一个声音不断拉扯着他，告诉他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可这一次事态严重到住进医院，处处透着反常。柏木湊越往下想，心里越沉重无力，只能静静等着她的回复。最后他疲惫地躺下，手机搁在枕边，凭着一丝不肯松懈的执念沉沉睡去。
　　天还未大亮他便醒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对话框空空如也，没有石川柚的消息。不安悄悄爬上心头，接下来一整天，无论做什么，手指总会下意识点亮屏幕，一遍又一遍刷新聊天记录。一颗心悬在半空，说不清缘由的焦灼笼罩着他，他只能安静等候一句平安。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柏木湊正站在放学汹涌的人潮之中。
　　「我住院啦。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很快就能出院。」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冰冷的生铁重重砸在他胸口。从前石川柚就算再难受，也只是安安静静在家休养，从来没有到住院的地步。周遭人声喧闹，可那些嘈杂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离他十分遥远，耳膜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旋不散：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慌忙打字追问，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病痛严重到需要住院。柏木湊从小到大早已习惯硬扛伤痛，受再重的伤也总咬牙硬熬，极少去往医院，在他的认知里，住院是极严重的事，他怎么也想不到石川柚会落到这般境地。
　　很快石川柚回复了消息，字句温柔地安抚他。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炎，前段时间太累才突然倒下的。好好住院养一阵，慢慢就能恢复，你别多想了。」
　　听完这番话，柏木湊心底的疑虑并没有消散，种种反常的细节在脑海里盘旋。他坐立难安，心底的煎熬不断啃噬着他，干脆直接问起医院的地址，他一定要过去看看。
　　「别过来。我家人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来了只会被赶出去的。」
　　文字语气带着几分像玩笑般的轻松，可字里行间的阻拦无比真切，先前还只是普通不适，转眼就成了心肌炎，处处透着蹊跷。
　　多年的苦难早已把柏木湊的性子打磨得执拗坚硬，他没有就此放弃，只简短回复：
　　「我必须过去。」
　　石川柚大约也明白，无论怎么劝阻都拦不住他，终究还是把地址发了过来。
　　「在朝凪综合医院，朝凪町東四丁目3‑12。」
　　几乎是消息刚发送完毕，她就收到了柏木湊的回复。
　　「等我。」
　　他迅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母亲坐在客厅里，只是安静地望了他一眼，没有问话，也没有阻拦。柏木湊走到屋外，推出那辆漆面剥落的旧自行车，链条吱呀作响，他蹬着车朝着医院的方向赶去。
　　骑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离医院已经不远。赶路时一心心急，他完全忘了探望病人该带上花和水果。从前在电影里看见，人们总会带着这些东西探望生病的人，以此传递心意。他猛然想起这件事，连忙掉头，往医院附近的小店赶去。
　　最先抵达的是街边的蔬果小店，昏黄的灯光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柏木湊站在摊前，指尖攥着口袋里被体温焐热的硬币，声音压得很轻。
　　“请问苹果怎么卖。”
　　店员抬眼看他，语气平和：“您要哪种？”
　　“普通的苹果。”
　　店员指了指筐里带着浅褐色斑点的打折果子，温和地笑了笑：“要多少个？”
　　“三个。”
　　“一共二百七十日元。”
　　柏木湊伸手掏出裤袋里所有硬币，一枚一枚在掌心细数。数到最后，差额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弯腰把刚挑好的第三个苹果轻轻放回筐里。
　　“那……我要两个就好。”
　　店员没有多问，点点头，挑出两个苹果，扯了一只最薄的透明塑料袋装好递给他。
　　柏木湊拎着袋子踏出店门，口袋里已经一分零钱都不剩。他在路边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原本还想买一小束花。一声轻叹从喉咙里溢出，无力感漫上心头，如今再也拿不出半分钱，买花的念头只能作罢。
　　他低头望着袋里带着淡斑的苹果，又抬头望向医院的方向，勉强宽慰自己，至少还有这点东西可以带给她。短暂停顿后，他跨上自行车继续赶路。
　　又骑了十多分钟，医院的楼房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他怕石川柚等得太久，急忙停下车子，拎着塑料袋快步冲向大门。
　　医院远比他想象的浩大，往来的行人、纵横交错的走廊让他一阵茫然。他从来没有独自来过这种地方，站在大厅里愣了许久，心底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四处张望。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独属于自己的苦难。柏木湊刚开口向护士询问病房，一抬头，恰好撞见石川柚的父母。
　　二人一眼认出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母亲厉声呵斥，要他立刻离开，父亲沉默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柏木湊没料到会这样迎面撞上，心里还想辩解，可他清楚，若是硬碰硬，往后恐怕连远远看她一眼的机会都不会再有。短暂僵持之后，他只好拎着苹果，慢慢退到医院门外。
　　但他没有走。
　　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了根：等，等到她的父母离开。
　　等待本是最磨人的事，可柏木湊早已习惯煎熬，经年累月的忍耐让他几乎麻木。
　　刚开始等候还算平静，等到午后烈日高悬，后颈被晒得滚烫。日暮之后热风散去，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刺骨的凉浸透骨头。饿了他就去路边小店买一份廉价盒饭，蹲在街边匆匆吃完；困了便靠着石阶小憩片刻，始终不敢深睡；肚子绞痛的时候，就去公共厕所稍微缓一缓。他就这么咬牙硬扛，每隔一会儿便抬头望向医院出口。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墙外这个固执不肯离开的少年。
　　不知熬了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是石川柚发来的消息。
　　「都这么久了，看吧，我说了你进不来的。」
　　字句里藏着一丝自嘲般的讥诮，仿佛早已看透他徒劳的坚持。柏木湊盯着屏幕，心底生出一点赌气般的倔强，嘴唇干得起皮，慢慢敲下回复。
　　「你等我。」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好，我等你，我在531病房。」
　　嘴上说着他不可能进来，到底还是心软，悄悄把病房号告诉了他，怕他就算闯进来，也无处寻找。这一行字，对柏木湊而言无比珍贵。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厚重的夜色压在医院的屋顶上。柏木湊缩在浓密的树影之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正门。夜风钻进单薄的衣服，冻得四肢发麻，他依旧一动不动，像一截不肯倒下的枯木。
　　许久之后，他看见石川柚的父母走了出来。直到汽车驶离，车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缓挺直僵硬的身体，拿起一旁的苹果。这一刻，他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拎着袋子贴着墙根溜进院区，塑料袋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为了避开监控，他放弃电梯，走进昏暗的安全楼梯，这里回声小，能稍微掩盖袋子的动静。楼道里只有微弱的应急灯照明，脚步声、袋子摩擦的声响撞在墙壁上再折返回来，四下死寂得吓人。恐惧一阵阵往上涌，他不停深呼吸，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五楼长廊静悄悄的，护士站只剩一盏孤灯。柏木湊放轻脚步，顺着门牌慢慢往前走：501、502……昏暗之中数字隐隐晃动，直到531出现在眼前。
　　他屏住呼吸，指尖捏住门把手缓缓下压，门缝悄无声息地裂开，侧身钻了进去。
　　月光透过玻璃窗淌进病房，薄薄铺在地板与病床之上。石川柚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像是已经睡熟。柏木湊轻轻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想就这样陪着她。他望着她的脸，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一点点靠近。就在快要触到她皮肤的瞬间，石川柚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收回手，身体僵在原地。
　　石川柚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我看见了，你是不是打算对我图谋不轨？”
　　“没有。”他慌忙压低声音辩解。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柏木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一点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突兀。
　　“小声一点，会被护士听见的。”石川柚提醒他。
　　他立刻收敛神色，压着嗓子开口，拿起装苹果的袋子递过去：“我给你带了两个苹果，你收下吧。”
　　“谢谢啦，不过还是拿回去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柏木湊有些窘迫，没有勉强。他明白身体难受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咽不下，于是把袋子放到地上，轻声问：“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石川柚看着他紧绷的模样，语气柔和：“不用这么紧张，正常说话就可以。”顿了顿，她继续道，“嗯……应该很快。”
　　“可你之前也说很快。”他好像没听，语气还是那样的小。
　　“大概一周吧，我也说不准。”
　　“今天那个……我一直想进来，偏偏遇上你的父母，只能在外面等着了，让你等久了真是抱歉。”
　　“没事的。”她轻轻摆了摆手，“还有时间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嘛”她说这话时笑得十分轻松，那份乐观反倒透着一丝不真实。在柏木湊眼里鲜活明媚的女孩，如今躺在病床上，心疼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嗯你说的是，今晚就算一直等不到机会，门口有人拦着，实在不行我翻墙也要进来。”
　　石川柚慢慢从床上坐起身，用开玩笑的方式开口：“别把话说太满，说不定等你翻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哦。”
　　柏木湊心头一紧，还来不及答话，石川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冰得刺骨，像攥着一块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觉得怎么样。”
　　他握住她的手有些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于是下意识收拢手掌，想用自己的温度把她焐热。
　　“因为得了心肌炎身子虚，手脚自然暖不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声音飘了一会儿，又消散在夜色里。石川柚望着他固执的神情，缓缓开口：“你说，人离开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手脚一点点变冷，最后什么知觉都没有。”
　　柏木湊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挤出一句：“我不知道。”
　　“我常常会忍不住去想。”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直到听见这句话，他才真正慌乱起来。之前那句玩笑他还能自欺欺人，可此刻她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柏木湊不知道该说什么，语气带着一丝颤抖：“你不是很快就会好吗，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沉默片刻，他又低声补充，“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会很难受。”
　　石川柚费力地撑起身子，靠进他的怀里。她身上的寒意隔着单薄病衣渗过来，柏木湊恍惚间像是抱着一块冷却的冰。
　　“那我就不死。”
　　一些久远的画面突然闯进柏木湊的脑海，从前几次试图对石川柚降下诅咒却全部失败的记忆浮现，让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孩身上藏着说不清的特别。他无意识地轻声问：“你……也会死吗？”
　　“人总有一死的。”石川柚的呼吸浅淡，语气混杂着疲惫与一丝玩笑，“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才这么说的。”
　　柏木湊用力收紧手臂抱住她：“不管怎么样，你不会死的，我发誓。”
　　石川柚抬起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静静流淌，深夜的病房里，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