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回塔 赛伦推门进 ...
-
赛伦推门进来的时候,提奥多正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粮道北段的布防草图。他抬头看见赛伦的那一瞬,握笔的手指停了一拍。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赛伦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灰斗篷上挂着一层已经干裂的泥壳,边缘碎成了不规则的小片,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脱落。黑发贴在额角,几缕黏在颈侧,上面沾着细碎的草屑。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湿的,颜色比原本的深灰更暗,靴子外面裹着一层泥浆,在门槛内侧的石板上留下了一小摊水渍。
提奥多放下笔,绕过石桌走过来。他走到赛伦面前停了一步,目光从赛伦脸上扫到手上,又扫到他靴边那摊泥水。
“沼泽里出来的。”
“嗯。”
“法师团呢?”
“散了,往东南跑了,东境盟军的方向。”
提奥多沉默了一息,他转身走向石桌旁边的木架,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旧布,又走回来递给赛伦。赛伦接过去擦了擦脸和手。布面上很快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他把布翻了个面继续擦,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伤呢?”
“没伤。”赛伦把脏布递回去,“消耗大一点,缓两天就行。”
提奥多接过布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赛伦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那层浅灰色的灼痕在手指内侧分布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后留下的印子。
他把视线收回来,没有追问。赛伦说没伤就是没伤,问多了也不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你那个传令兵在我撤封锁线之前到了。”赛伦走到石桌旁边,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角。行囊也是湿的,布料表面有一层深色的水渍。“山口的事我从他嘴里听了个大概。冯·格里姆后撤了?”
“后撤了。补给线断了之后他们没有能力继续北上。山口守住了,第二组把补给站烧了。赫拉尔德带了路,后来他自己去了岔道口。”
赛伦偏了一下头。“赫拉尔德?”
“冯·格里姆的禁卫长,他替你传了话,又带我的人走了东面的窄路。最后他回去岔道口拦了一下追兵,我没看到他回来。”
赛伦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布防草图。图上用炭笔画了粮道北段的道路走向和几处标注点,字迹是提奥多的,笔锋端正,标注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衣袋里取出那枚棱形吊坠放在桌上。
“这个还你。”
提奥多看了一眼吊坠,黑色棱形表面的星轨纹路在室内偏暗的光线中微微亮着,方向已经不再指向南方了。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吊坠的触感温润,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之后被体温焐透了。
“你先休息。”提奥多说,“楼下有热水,亚伯在熬粥,吃完再说。”
赛伦没有推辞。他把行囊留在桌角,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经过提奥多身侧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后飘过来。
“东境盟军的斥候出现在岔道口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他们可能已经跟冯·格里姆的残部接上头了。”
提奥多握着吊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赛伦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被关上的房门隔断了。提奥多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掌心的吊坠。吊坠表面的星轨纹路在日光中缓缓流转着银白色的微光,像一颗被封在石头里的旧星星。他把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重新在石桌旁坐下来,拿起笔。
布防草图上的墨点已经干了,他把那一页翻过去,在下一页重新画了一张。东境盟军的斥候出现在岔道口,说明他们正在主动搜集情报。如果他们已经跟冯·格里姆的残部接上了头,那么接下来可能会有一轮新的试探。东境盟军的编制比冯·格里姆更完整,三个法师团被赛伦打散之后冯·格里姆的战斗力折了大半,但东境盟军手里还有余力。
他画到粮道南段的岔路口时停了笔,赫拉尔德最后出现在岔道口方向,从那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他放下笔,朝门口走去。亚伯正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提奥多接过粥碗放在桌上,对亚伯说:“派个人去南面打听一下。问赫拉尔德的下落。冯·格里姆的禁卫长,方脸,左颊有旧疤。如果他还活着,应该在南面某处。”
亚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提奥多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切碎的干菜和一点咸肉末。他喝完之后把碗放下,重新坐回石桌旁,把布防图继续画完。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他手边铺了一层暖色。楼上很安静,赛伦没有动静,大概已经睡了。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消息不多,但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赫拉尔德在岔道口拦住了追兵之后没有回冯·格里姆的营地。有人看见他往东面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但冯·格里姆那边没有发出追杀令,禁卫长的职位也没有被撤销。像是两边都留了一线余地。
提奥多把这个消息记在名单的背面,他把布防图卷好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一下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白塔底层的灯光从窗口透出去,在街道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耳听了一下楼上的动静。
依然安静。
他转身上楼,经过赛伦的房间时没有停。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窗边坐下。夜色从南面升上来,把城墙的轮廓一点点吞没。辉光塔底层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旧灯芯。
他坐在窗台上,面朝南方,右手在衣袋里碰了一下吊坠的表面。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