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妖踪》拂星漪

33、斗鬼 男相中忽有

　　来的是法宗，诸派首领里最不合我眼缘的一个。而他对自己的能力确实自信，竟然没有带帮手。
　　“道友为何要去子午谷？”刘玄已起身，我让雪羽停下，然后跟在刘玄身后走向外沿。
　　“好高明的移魂转识。”
　　“雕虫小技，何劳鬼道宗主挂齿？”
　　“若阁下在修为未损的情况下施此禁术，恐怕我也看不出来了。”
　　法宗仍要再言，我打断了两人的客套，顺着刘玄的意思探听法宗抽到的任务，“宗主抽中的除妖地点是子午谷？”
　　“是，秦岭七十二峪里煞气最重的地方，我应该会不虚此行了。”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秦岭淮河是我高中时背过很多次的重要分界线，我情愿再读一个高三都不想经历这些事了。
　　刘玄笑道：“以宗主的本事岂非轻而易举？”
　　法宗不理会刘玄，看着我挑了挑眉，突然跳到雪羽背上，“那只妖不太好应付，我还想请教林炼师，当日为何要采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
　　“那要是有别的办法，我总不会不用吧？”
　　“你有万妖簿在身，不能收他吗？还是你的修为不敌他。”
　　我正要回答，刘玄却咳了一声，我意识到法宗在试探，便道：“谁说万妖簿在我手中？那妖才是万妖簿的主人。”
　　“那你究竟用了怎样的办法和他玉石俱焚？他妖元近碎、你根基全毁，难道你自断命脉？可你的元珠分明完好如初。”
　　他连连追问，让我大感烦躁，“宗主探听这些，是想思考怎么对付他吗？”
　　法宗席“地”而坐，“你不要生气。现在的你不仅没法给坐骑张开结界，连护身结界都这般微弱。以你现在的本事如何打败他？我帮你报仇不好吗？”
　　“不必。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走，你怎么活过来的？”
　　“我就没死。”
　　“可我听说他吃了你。”
　　一道火焰骤然射出，直直撞向他的结界，似乎有玻璃裂开的声音，不过他的结界没有完全破碎。
　　法宗阴沉起身，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攻击了他，但我没有道歉的准备，反而质问道：“当日独我一人上子午谷，而卜思也只一人应战，这件事你从何得知？”
　　法宗已站在团云上，“你尸骨无存的消息传遍道界，不是秘密。”
　　我还要追问，他已腾云驾雾迅速离去，我疑惑地看向刘玄，“他没被卜思附身吧？”
　　刘玄摇头，“你当日真被、”
　　我轻轻点头，“是，也不是。但林珑的确死得惨烈。”那些画面再次涌入脑海，我心神不稳，又吃了颗丹药，然后让雪羽再次启程，“法宗虽然厉害，但此去定是找死。”
　　“你准备如何对付他？”
　　“他要请君入瓮，那我便入瓮。”
　　“你认为是他的局？”
　　“除了你和法师，能知道这事的，除了加害者本身还有谁？”
　　刘玄沉思片刻，“他有可能改了锦囊，可他为什么要把法宗也引去？”
　　“只怕被引去的不止法宗，如果他要吞噬那些人的灵力就不好了。”我坐下来揉了揉头，“但我现在对他倒没有那么不知所措了。他和我属性相冲，当日吞食林珑出了问题。这次他夺我的魄，大概也不会有好结果。”
　　刘玄也坐了下来，半晌才开口，“以你所说，他不仅吞食你的肉身，而且吸走了你的力量。单是属性相冲不会这样，还得你修为和他持平，两股力量争斗不休，一方压不过另一方，又无法调和，他还不肯放弃，最终才会自伤其身。你说你要入瓮，难道你又想、”
　　“若我强行将灵力灌入他体内使他暂时脱力，你有把握和其他人联手杀掉他吗？”
　　刘玄陡然严肃，“我杀不了他。我说过他是特殊的妖，他因人心而生，也只能因人心而灭。我们最多只能尝试封印他。”
　　“什么意思？”
　　“妖一般因物而生，因物存而有念，他却是纯粹的因念而生，因念存而生物。”
　　“你怎么知道的？”
　　“我幼时跟着父亲到一座祠堂避雨，他找上了我们。”
　　我认真盯着刘玄，“我记得你说过血缘是件奇妙的东西。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年他将万妖簿赠与我，我父亲翻遍古籍、访遍道人，才查到他的些许线索。此妖初次有记载是在汉朝武帝时期。”
　　“汉武帝？”我一惊，看来那晚他提起刘据别有用心。
　　“他的肉身有戾太子的一部分，所以我们才能有微薄的感应。”
　　“哪一部分？”
　　“这就不清楚了，准确说来他的身体是由多位原主的尸身融合而成，不单有男体的存在，也有女体的存在，要分辨哪部分属于谁太困难了。也不光是雌雄同体，他的气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让我说不清他究竟是女妖、还是男妖。”
　　我大感诧异，“如果是女妖，为什么要以男妖面目示人？
　　“我也只是推测，不过他的确是只诡异难测的妖。”
　　“那么是谁留下了这些记录？”
　　“当日祠堂里有一位流民，他说祠堂中那座无头石像的身份是一位姓灵的女道士。卜思对她显然颇有执念，我怀疑是这位女冠写下的记录。”刘玄沉默片刻，打量了我一番，“但现下看来，她不是姓灵，而是林，或者那人误将你道号灵玉中的‘灵’当成了你的姓。你和卜思的纠葛恐怕由来已久。”
　　“不会这么巧吧……”我冷汗涔涔，“你后来还有继续调查吗？”
　　“我再去寻那座祠堂一无所获，那地方仿佛没存在过。那里大概只是汉时残留的时空缝隙。”
　　“就像你当时所处的时空一样？”
　　刘玄摇摇头，“非也，那处祠堂的时间仍在流逝，我们当时经历的时间已经停滞。”
　　“你是根据这个记载说卜思是七百年修为。可人的记录可能有遗漏、也可能有丢失，初次有记载并不代表他第一次出现，恐怕他不止七百年修为。”
　　“的确。但你的修为能和他不分上下，你的修为又有多少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虽打通了灵脉，但能驱动的力量依然不多。”
　　“大概是魂魄不全的缘故。”
　　雪羽忽然停下，“姑娘，到子午谷了。”
　　我起身走到边沿看向下方，一颗心扑腾扑腾直跳，“下去吧，停在他宅子外面。”我正要坐下，结果一股气旋直冲云霄，将我直接带了下去。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我深知又是被即将拜访的主人强行邀请，于是一边努力稳住身形，一边重新立起结界。
　　待落地时，却不见那人的身影。院内布置一如往昔，但已不见那些可怖的死尸，那股甜腻的香味也全然消失。
　　我越加警惕，小心迈出脚步，一双眼打圈儿地四处看。
　　“找我吗？”
　　我一下转过身站定，整个人几乎要僵住，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状况，我竟然还会怕成这样。
　　“那个道士没来吗？”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卜思倏然移到我身边，“你变化不小啊！”
　　“你也不遑多让。”
　　他突然抓起我的手腕，“谁说的？”
　　随即他那只手的血肉开始往下掉，直到露出骨架子。他闯过我的结界已让我心一凉，此时的情况更让我大惊失色，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结果被那只白骨手抓得更紧。
　　“当日你是知道有此结果，才心甘情愿用出那招、最终任我吞噬的吧？”卜思轻轻一笑，整个人又邪气又阴沉，男相中忽有几张女人面貌交替闪过，我恍惚了一瞬。
　　“你我不仅灵力不能相融，肉身也不能。三年了，你知道我这一千天里，每时每刻都在承受肉身溃烂的折磨吗？”
　　我冷哼一声，“你放弃不属于你的东西，也就解脱了。”
　　“我依稀记得，你我之间，是你先不放过我。”卜思抓着我移入殿内，“何况我若肯放弃，你也没法用这法子对付我了。”
　　熟悉的房间，只少了那些封着尸身的坛子。
　　我抬头盯着卜思的眼睛，“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我的魂魄？不怕烂得更快？”
　　“你我都是肉身可重铸、灵魂永不灭的存在，我怕什么？我只愿下一次便是带着完整的你苏醒。”
　　这就在我的预料之外了，我本意是趁他与我不能相容时的虚弱之际打败他，可他烂掉都能重生，我还能用什么办法？难道他真的只能被封印、无法被毁灭吗？
　　“你本来就无计可施，要不然当初怎么会动用那招？”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不记得吗？关于这点，你亲自洗过我的记忆，我虽还没完全记起来，但对你的执念不会骗人。若不毁去你的凌虚无尘之身，我不是给自己留了个大隐患么？”
　　“什么意思？”
　　“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
　　玄武门之变不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那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我拨了拨他的骨节，想用力掰开他，“那首曲子你在哪儿听过？”
　　卜思仍不放手，“听你弹的，至于时间，你解开对我下的断念咒，我便能彻底想起来了。”
　　“断念咒？”
　　“别解！”
　　一阵狂风袭来，殿外赫然站着法宗，我又看向卜思，嘲笑道：“你的结界没有挡住他。”
　　卜思松了手，骨上血肉渐生，我心知不好，忙喊了一声“快跑”。
　　无数条血藤向法宗快速攻去，他虽然身手敏捷，但终被扎穿了身体，我心一凉，又看见那具身体在倒地后突然变成一片纸人。再回头，法宗已到了我身后，他刚要带我走，卜思已转过身，两根血藤钉住了我和法宗的影子，我们两个双双陷入被动，开口时还都是同一句话。
　　“你不该来的。”
　　“你们也不该来。”卜思衣袖一挥，带起一阵狂风。
　　待刘玄等人凭空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并没有可能获救的喜悦，心里只惊恐不安。我大大低估了卜思的能力。
　　“只因你现在能力平平，所以无法预判我的修为？又或者你无法判断这些人的本事？”卜思似是轻笑，似是轻叹，“林珑，为何失了你的玲珑心？”
　　话音刚落，屋内骤然燃起熊熊烈火，不单烧毁了卜思的血藤，更令屋内陈设及梁柱等全都烧了起来。
　　灵力驱动的火不该只能烧到彼岸之物吗！
　　耳畔已传来兵刃相接的打斗声，而滚滚浓烟已经迷了我的眼，我慌乱地捂住口鼻去寻找出口，又见火焰中一个女子裹着水一般的薄膜如燕翩翩而来，将我带了出去。
　　是碧漪，那放火的是赤炎？刘玄已将我扶住，我连连向碧漪道谢，她只点了点头，就轻轻一跃飞向云端。
　　云层里可见刀光剑影，每一招都如闪电搬掠过。法宗、赤炎和碧漪三人围攻卜思，我听到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却不知道是谁的护身结界崩毁。
　　很快我感知到云层中又多了两种灵力，我忐忑不安地问刘玄、他们几个和他比起来到底如何，刘玄却迟迟不答。
　　我侧首一看，见他闭眼捻着手指，我正疑惑着，忽然又什么东西疾速穿过层云，接着两股气先后撞进了我的身子。我眼神一亮，心知是刘玄召回了我的中枢魄和英魄，正喜上心头，又见卜思伸着手朝我们飞来，接着五道攻击不偏不倚打中了他。
　　他动作未停，转眼间离我近在咫尺，而我双指已对准他，两条火舌发出轰然巨响，威力远大于不久前我打出的那道。火舌窜到他身上，他整个身子顿时全都烧了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先挣扎后蜷缩，这样残忍的场景竟让我没移开眼，直到我隔着火焰和他眼神一触才连连后退。
　　“风木！”
　　“炎火！”
　　“湿土！”
　　“燥金！”
　　“寒水！”
　　五道声音迅速接连响起，随即汇成一道统一的咒语：“昊天有命，真灵敕令，五方之气，化为炼狱，伏此妖邪！”
　　卜思所在地升起一道黄色气息，随即另外四种色彩的四种气息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往中央汇聚。我见地上有太极图案不停交错移动，忙召唤雪羽将我和刘玄带到空中。
　　灵气结成的樊笼将卜思困锁在内，下方不断传来碰撞之声，我知道那是恢复一二的卜思在尝试突破束缚。如果他破封而出会怎样报复？现下他受困，那么究竟是谁引我们来此？还是说卜思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