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35、第 35 章 第35

　　第35节：砚君挣扎
　　砚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田糯家跑出来的。
　　他只知道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轿厢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差点在田糯面前就崩溃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晚上。那个女孩也是这样站在出租屋门口，隐忍又绝望地痛哭，手上还戴着那条他亲手编的红绳，嘴里却说着分手的话。
　　砚君逃到楼下，周明的车一直停在路边。经纪人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明镜似的，黑着脸拉开车门，一句话没说，把他塞进后座。
　　车开了五分钟，周明才开始骂。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才上去就下来，你在干什么？你跑什么？“
　　砚君靠着车窗，玻璃上全是雾。他把额头贴上去，冰得打了个哆嗦。
　　“我怕。“
　　“一个大男人，你怕什么？“
　　“怕重来一遍。“
　　周明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重来什么？田糯是那个谁吗？“
　　“不是。“砚君的声音闷闷的，“但我觉得我还是那个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我。“
　　砚君头抵着车窗，全身紧绷，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周明看见了，没再骂，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待着，我再想办法。“
　　砚君摇头。“你帮我联系魏薇，让她去陪着。“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不敢。“
　　周明张了张嘴，最后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车速提起来，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砚君闭上眼，脑子里一片混乱，过去与现在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种他最恐惧的错位感再次袭来，仿佛在告诉他：这就是结局——无论经过多少时间、付出多少努力，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感觉马上又要失去什么了，他害怕失去，可同时又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拥有。
　　车拐上高速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点开魏薇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六个字：田糯需要你，去陪陪她。
　　魏薇秒回：大哥！你跑哪去了？
　　砚君把手机扣过去，没再看。
　　周明把他送回家就走了，临走前扔了句话：“你冷静完了给我打电话，别耽误事。素妍那边拖不起。“
　　门关上，整间屋子空旷又安静，反而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砚君没开灯，径直走进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今天去找田糯之前，周明在电话里说的话。
　　“盈生要解约。田糯找不到那只蜗牛，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交代。素妍现在全靠溯妍撑着，盈生一断供她就完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想，也顾不上问周明是怎么找到他的，给了船主一大笔钱就让他送自己上岸，一路直奔市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我。
　　可到了她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也给不了。
　　他甚至不敢看她哭。
　　砚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手机在响，是周明发来的消息：魏薇过去了，你放心。
　　然后是魏薇的消息：她睡了，人看着还行，你别担心了。但你也别躲了。
　　砚君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明天就回去“，但这些字挤在喉咙里，一个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扔了手机，他从床头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升腾起来，恍惚间那对穷困潦倒又满怀希望的小情侣出现在烟雾里。两人共吃一份外卖，穿着劣质的衣服走秀，日子过得紧巴巴，却有滋有味。
　　她说，砚君，你以后一定会红。
　　她替他照顾了病床上的母亲，替他扛了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公司说“要么分手要么雪藏“的时候，她抱着他说“没事，先分手，我可以等“。
　　可她没有等到。
　　连最后一面都没等到。追悼会上经纪人不让他去，说“你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那时他还没红，还缺很多医药费，弱小的他连她的葬礼都没参加。
　　砚君摁灭烟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的呼吸沉重而破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脊背弯成一道绷紧的弧线，仿佛整个人都在向内收缩，要把自己从这世界上一点点抽离出去。手掌贴着皮肤的地方滚烫，眼角却冰凉，有湿意漫过指节，他没有去擦，只是更用力地按压着眼眶，像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生生摁回身体里去。沉默了很久，他才松开手，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没有泪，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疲惫，像被掏空了的壳子，还维持着人的形状，里面却什么都不剩了。
　　过了很久，他给周明打电话，说：“你帮我找人联系一下盈生创极。我要跟他们谈。“
　　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不是咱们的圈子，或者说，是咱们够不着的圈子。“
　　砚君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像钻石撒在天鹅绒上，车流声隔了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海。
　　“周明，“他说，“我打算找赵哥帮忙。“
　　“赵哥要是愿意出手，那最好不过。“
　　挂电话之前，周明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你要帮她到什么地步。这可不是请几顿饭的事。“
　　砚君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
　　那天夜里他几乎没睡。凌晨三点给红三代赵哥发了条消息，措辞改了十几遍才发出去。第二天一早对方回了：我帮你问问，别抱太大希望。又问素妍老板是你什么人。砚君毫不犹豫地回道：爱人。
　　砚君熬到早上，给魏薇打电话问田糯的情况。魏薇说人没事，又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再给我两天。“
　　“你最好快点。“
　　挂了电话，砚君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胡子拉碴，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别说明星，连流浪汉都够不上，活像个疯子。他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转身走上跑步机。
　　跑了很久，跑到力竭。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跳上岸濒死的鱼。□□的痛苦反而带来一种自虐般的快感，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清空，精神慢慢清晰起来。
　　上午十点，赵哥的电话来了。“我帮你搭上线了，但那边没松口。“
　　“他们怎么说？“
　　“沈聿风亲口说的，只是按协议要回本来就是盈生的东西。“
　　砚君皱着眉。“一点都没法谈？“
　　“听那意思，沈聿风很看重这事。对了，他问我为什么会过问，我说你是我朋友，田糯是你爱人。他没说什么，但我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你们跟他有过节？“
　　砚君愣了一下。“没有。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那就怪了。沈聿风那样的人，说起蜗牛都没啥情绪波动，倒是对你俩的事不高兴了。你们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他，自己不知道。“
　　挂了电话，砚君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自己任性一次，躲出去几天，事情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他总是觉得等自己缓过来、等自己变好了就能给对方好的结果，可实际上，每一次都让对方跌进更可怕的深渊。
　　砚君走到阳台上，远处的高楼大厦矗立在铁锈色的天空下，冰冷又无情。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从无名小卒熬到家喻户晓，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原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他站在阳台上又抽了根烟。烟灰被风吹散，烦躁也像那烟雾一样丝丝缕缕地散开。他眯着眼看远处的天际线，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未知，退后一步是深渊。但这一次，他想明白了，不能再退了。
　　与此同时，盈生大厦顶层。沈聿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实验室变异蜗牛的检测报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某个数据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刚才那通电话里，红三代那句“田糯是砚君的爱人“还在他脑子里转，原本流畅的思路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起田糯的脸，怯懦的、羞涩的、强装镇定的、睿智的、温柔的。一张一张轮换着浮上来，清晰得不像话。他忽然发觉，自己对田糯的关注，好像早就不止于实验数据和治疗方案了。原来他一直记得她的许多东西，那些和数据毫无关系的、只属于她本人的东西。。
　　她身上还有比实验数据和治疗方案更有价值的东西吗？他试着把注意力拽回报告上，可每一行字读完都记不住内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田糯是砚君的爱人。
　　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没见过，没听过，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在想象，想象田糯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笑，甚至更亲密的样子。那些画面让他很不舒服。
　　沈聿风把报告合上，决定暂时把这些事搁到一边。他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桌上那盆兰花发呆。
　　发呆这件事，从来不会发生在沈聿风身上。
　　这株野生的素心兰不再倔强地抗拒他，反而在他的办公桌上风姿绰约地舒展着，展示着本该属于山野的野性、清冷与孤傲。虽然他说不清当初是什么吸引了他，但他有能力让这花留在自己身边，为他开放。
　　沈聿风心头一松，绝对的理性和自信重新回归，像给他披上一层盔甲。天才少年出身的他，十三岁开始做研究，二十岁接手家族企业，多年来最大的倚仗就是理性。任何事情到他这里都能被拆解成数据、逻辑、因果关系，包括感情。他曾笃定那不过是多巴胺和荷尔蒙的化学反应，可控，可预测。“田糯“这个变量，不足以对他造成任何困扰。再复杂再难解的谜题，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去研究、去解答。
　　他重新打开那份检测报告，跟电脑里的WA-09号的全部数据比较。差太远了。实验室里那么多蜗牛的数据，跟田糯的那只WA-09号相比，真是萤火与烛火的差异。
　　田糯啊田糯，你是奇迹女神吗？自己不该逼她太紧的。
　　想到这里，沈聿风非但没有感到挫败，反而为这新的灵感暗自高兴，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户，把办公室分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陷在暗里。沈聿风就坐在那道分界线上，半边脸镀着暖色，半边眼沉在冷影里。他注视着桌上那只手，看它攥紧，松开，又攥紧。节奏全在他视线掌控之下，像在数心跳，每一下都踩在他的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