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蜗牛》心形蛋

15、第 15 章 田糯趁

　　田糯趁着魏薇来素妍做护理的空档，随口提了一句“田粒想找个机会试试演戏“，甚至连“帮忙“两个字都没说出口，魏薇就已经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中午，一个选角副导演的微信好友申请就躺在了田粒的手机里，附带一份古装甜宠剧的女四号剧本。
　　第三天，田粒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剧本封面的照片，配文是“新工作，努力“，底下整整齐齐地排了四十多条点赞。
　　第四天，田糯的助理小心翼翼地敲开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微妙，递过手机让田糯看。
　　田糯盯着助理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是一个行业群的聊天截图，内容是关于“田粒背后有人“这个说法。群里众说纷纭，有人猜是某个煤老板，有人猜是投资方的关系户，最接近真相的一条信息也只是含糊地说“跟魏薇那边有点渊源“。
　　没有人提到素妍，没有人提到田糯。
　　田糯把手机还给助理，说了句“知道了“。
　　魏薇在圈里的人脉有多广，她比谁都清楚。一个过气女明星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翻红到如今的程度，背后牵扯的资源和人情的量级，田糯在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模糊的预判。她只希望田粒能稍微靠谱一点，别给魏薇带来任何麻烦。
　　事与愿违。
　　剧本拿到手没几天，田粒就嫌角色戏份太少，给田糯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女四号一共才八场戏，台词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有两场还是跟丫鬟站在一起当背景板，我凭什么要去演这种东西啊？田糯，你跟魏薇再说说，换个女二号。女二号有一百多场戏呢，跟男主还有感情线，那个才叫机会好不好。“
　　田糯没回那条语音。
　　过一会，罗贤芬的电话打了进来。这次她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声音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亢奋，劈头盖脸地问：“糯糯，你听说了没有？好多人都在打听田粒呢，说有大老板在捧她。你这次总算上心了。“
　　田糯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罗贤芬絮絮叨叨地讲“已经有好几个经纪公司的人加了田粒微信““田粒那张脸果然藏不住““等她红了咱们田家脸上也有光“，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推进了戏台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看着她跟舅妈田粒一起出丑。
　　“舅妈，“她打断了罗贤芬的话，“那个戏是魏薇帮的忙，人情算在我头上。我在外面没有任何动作，素妍也没有。田粒去了剧组之后，该几点起床几点起床，该背台词背台词，演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外面那些人怎么传，跟我没关系。“
　　罗贤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糯糯你说什么呢，田粒是你亲妹妹，她好了不就等于你好了？你放心，粒粒心里有数，她肯定不会给你丢脸的。“
　　田糯没有再接话。她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魏薇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
　　魏薇回得很快：“我们之间客气什么。放心吧，一步步来。“
　　田糯看着最后那句话，先是松了一口气，想想“一步步来“的将来又觉得有点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田粒背后有人“这个消息持续发酵。谣言满天飞，有人说田粒是带资进组的超级富二代，有人说是科技新贵的未婚妻，甚至有人说田粒早就跟砚君签了同一家经纪公司，这次出道是为了给接下来的合作铺路。
　　最后一条传得最离谱，却偏偏被最多人当真。
　　田糯是个容易为流言蜚语内耗的人。一想到待会儿要给砚君治疗时，如果他也听到这种消息，免不了要面对面聊起田粒的事，她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发胀。
　　田糯回想起砚君第一次登门那天，周明几乎把整个家都检查了一遍，确认窗帘拉严、窗户关好、隔壁阳台没人，才终于退到门口，说“我在客厅待着就行“。然后他真的在客厅角落的矮凳上坐了下来，膝盖上摊着一本行程表，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田糯和砚君之间每一寸空气。
　　那次治疗简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田糯把培养箱端到茶几上，砚君靠在沙发里，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可那种距离在周明的注视下陡然变得灼热起来。田糯的手指碰到盖子的时候微微发抖，砚君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两个人谁都不看谁，视线要么落在蜗牛上，要么飘向完全不相干的角落。整个房间安静得连突突都不肯叫。
　　接下来的几次也大同小异。周明不在客厅的时候，砚君和田糯反而会聊几句有的没的，比如蜗牛多久喂一顿、皮肤感觉怎么样。但周明一出现，空气立刻就会凝住，田糯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冒汗，而砚君的坐姿也明显僵硬了许多，虽然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波澜。
　　第三次治疗结束之后，砚君在回程的车上跟周明说：“下次你在车里等。“
　　周明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行。“
　　“你在这儿，她紧张，我也紧张。“砚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一个多小时而已，小区安保没问题，楼道有监控，有事我打电话。“
　　周明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看了砚君一眼，又想起刚才在客厅里那种连自己都觉得尴尬的沉默气氛，最终还是妥协了。
　　周明不在的第一回，田糯感觉整个客厅忽然空旷得不像话。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空气却像被抽走了什么屏障，变得稀薄而敏感。砚君就坐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很淡的、类似雪松混合柑橘的气息。她的余光扫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在屏幕上被无数人夸过好看，此刻就安静地搁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
　　田糯强迫自己盯着蜗牛看。那只呆呆傻傻的软体动物正缓慢地爬过培养箱底部的湿润苔藓，触角轻轻摆动，看上去麻木不仁，丝毫不懂得她此刻心里有多乱。
　　砚君也不说话。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自在。
　　那天一个小时的治疗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田糯觉得自己把蜗牛壳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数了三遍。砚君中途睁开过一次眼睛，目光恰好与她对上，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突突全程没叫一声，黑豆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幸运的是，这种令人坐立不安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从第二次独处开始，田糯竟渐渐习以为常。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偶尔睁眼看蜗牛又合上眼帘的节奏，乃至起身离开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辛苦了“，都慢慢融进了这间屋子的背景里，变得理所当然。她甚至隐约觉得，他不在的时候，那只靠窗的沙发看上去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周明还是没有放弃，主动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尽量把小莱和砚君的治疗时间安排在一起。这个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今天小莱学校有活动，砚君独自一人来田糯家接受治疗。三周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界限分明的日常。砚君的保姆车会准时停在田糯家小区门口，周明先下车，四处打量一圈确认没有狗仔，然后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砚君快步从车里进入小区。
　　砚君进门之后会先跟那只叫“突突“的小鸟打个招呼，尽管突突对他始终爱答不理，然后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等田糯帮他涂好药膏，再把培养箱端出来，把蜗牛放他疤痕上，安静地待上四十分钟。期间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田糯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或者玩手机，砚君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到有时候田糯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甚至让田糯觉得很舒服，她不用装模作样地维持客套，只要做自己。
　　今天不一样。
　　砚君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小莱还没来，周明把他送进屋后准备回车上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跟田糯说了一句：“田小姐，圈里那些话您别太往心里去，我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田糯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砚君已经摘了口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举着手机，向田糯晃了晃。手机屏幕朝上，亮着的正是某行业群里一条转发的聊天记录，里面赫然写着“砚君唯一看好的新人，未来之星——田粒“。
　　田糯瞬间头大，沮丧、无奈充斥全身，脸也有点红。
　　田糯的反应取悦了砚君，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靠，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妹妹要出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没有瞒你。“田糯走到茶几旁边，把箱子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田粒的事是我托魏薇帮忙找了个角色，她自己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不去。外面那些传言，说谁捧她、谁投了钱，都是胡编的。我没想过会闹成现在这样。“
　　砚君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田糯的动作顿了一下，脸更红了。
　　“魏薇能帮你找的角色，我一样能帮你找，而且我认识的导演比她多。“砚君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钉在田糯脸上，没有挪开，“你妹妹想演戏，你跟我开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田糯把盖子打开，退回了自己的单人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回答：“我不想欠你人情。“
　　“你让我来你家治病，我欠了你多少人情？“
　　“那是交易。“田糯的声音很平，身姿更加挺拔，“你给我保密，我给你治疗，两清。“
　　砚君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低下头去看蜗牛，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箱子玻璃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蜗牛缓缓蠕动了一下身体，触角缩了缩又伸出来。平时他觉得这蜗牛挺可爱的，今天却看它不顺眼。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调侃的尾音。
　　田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低下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龟背竹上，不一会儿就走了神。
　　砚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蜗牛上，手指停止了叩击，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突突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的轻响。
　　过了很久，砚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田糯差点没听清。
　　“为什么你和猫都不喜欢我？“
　　田糯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砚君侧对着她，目光落在龟背竹饱满的叶片上，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嘴角分明是扬着的，像是在笑，可那表情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苦大仇深的味道。
　　“什么猫？“田糯问。
　　“所有的猫。“砚君依然看着龟背竹，“无论流浪猫还是宠物猫，都不喜欢跟我玩。上次在综艺后台，小莱抱着那只猫过来找我玩，猫一看见我就炸毛，爪子伸出来抓了我一道口子。周明当时脸都绿了，生怕留疤上不了镜。“他转过头来看着田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阴影，“他们都说，那只猫平时脾气好得很，谁抱都不挠人。唯独我。可能我上辈子跟猫有仇吧。“
　　“还有突突。“砚君偏了偏头，往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来你家三周了，它从来没正眼瞧过我。我靠近一步它就飞到高处去，连叫声都不愿意给我一个。“
　　“突突可能对你还陌生。“田糯连忙解释。
　　砚君摇了摇头，没说话，房间又安静了下来。田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样的砚君相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被千万人追捧的人，会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用那种近乎孩子气的语气问她“为什么你也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田糯磕磕巴巴地说，她是真心的。
　　砚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
　　“真是个老实人啊。“他心里想。
　　砚君走后，田糯独自坐在客厅里，把培养箱收好，把茶杯洗干净，又把突突的食盆添满。做完这一切，她在窗边坐下来，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觉得又累又空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轻轻靠了一下，又离开了，留下一点无法测量的重量。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忽然涌现出许多画面：幼时父亲带她在梧桐树下粘知了，母亲教她修剪、清理多肉，成年后佟老师送给她满屋子的鲜花；然后是崔言真那张永远平静、看不出情绪的脸，罗贤芬尖利又黏腻的嗓音，还有田粒陷在沙发里刷手机时那双空洞的、被屏幕光照亮的眼睛。最后是砚君，初见时的强势，和今天下午坐在她家沙发上说“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时的脆弱，像一本情节错综复杂的书，让人始终琢磨不透。
　　她睁开眼，把那些画面轻轻按下去，起身去了卧室。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