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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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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绿了X大的树枝,樱花开得轰轰烈烈,校园里人来人往,却像一场留不住的盛景。
学生们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校长、院长等校领导,今日悉数到场,围在那位身着白色套装的女子身旁,低声劝慰。
女子相貌古典,皮肤白,衣服白,耳上的珍珠也白,唯独头发极黑,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校长说了句什么,她勉强一笑,与诸位领导告别,抱着一个小盒子,由两个学生模样的人陪着向停车场走去。
三人看上去年龄相仿,却听到女学生说:“师母,你多保重,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被称为“师母”的女子,淡淡一笑,还是没说什么。
女学生暗叹,故作轻松地说:“对了,有个好消息呢,小陈拿到了盈生创极实验室的录取通知书。”女子睁大眼睛看着男学生,脸上终于有点惊喜的样子。
被点名的小陈瞬间不好意思起来:“都是托了佟老师的福,本来他们拒绝了我,后面佟老师得奖,他们才联系我给我录取通知书。”
女学生听完两眼一黑,心里暗骂:猪一样的队友,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赶紧看向师母,发现师母只是沉默,倒也没有什么哀伤失控的表情。
女学生狠狠瞪了小陈一眼,小陈也知道自己说错了,磕磕巴巴地说:“师母,对,我,对不起。”
女子安慰他:“盈生创极是国内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你能进去,都是你自己有实力。佟老师在天有灵,也替你高兴。”
到了停车场,女子跟两位学生告别上车离去。
女学生目送车子远去,忍不住抱怨:“小陈,你啥脑子呀,真的是智商高情商就低吗?难怪你没有女朋友。”小陈目光追随车子,没有反驳,心里为老师哀伤——在死亡面前,所有荣誉、财富、美貌,都是一场空。
清冷、端庄的美人一上车就端不住了,脊梁骨像被拆了一样软下来,抱着小盒子缩成一团。
学生头、微胖的女司机问:“你还好吗?”没有回应。
女司机又问:“这是啥,里面装的啥,金牌吗这么宝贝。”还是没有回应。
女司机大叫:“田糯!”
“在。”田糯终于应了声,“报告珍妮女王,就是一个黄铜奖牌。”
“原来鼎鼎大名的明德奖奖牌也是铜的。”珍妮撇了一眼田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手这么凉,你真的还好吗?学校怎么想的,你都说了把奖牌留给学校,他们还让你来拿,是让你供在家里吗?”
田糯实在没有力气跟她解释,只能说:“可能他们觉得佟老师还是很需要这个奖牌吧。”
汽车越开越快,校园的景色无声地后退,像被风吹动的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柳绿樱粉的幸福时光一下子就抛在后头。
珍妮拧开音响按钮,一首奇特的歌曲在车内回旋。男歌手的声音低沉慵懒,像深夜里缓缓倾洒的红酒,尾音拖得轻而慢,黏在耳边不肯散去。旋律柔靡,节奏慢得恰到好处。
田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什么都没说。那声音在她耳边绕了一阵,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不重,却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不知不觉松了几分。她忽然想起佟老师生前的某个夜晚,他坐在书房里听一首很老的歌,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歌了,只觉得此刻听到的这个声音,莫名让她想起那个笑。
珍妮悄悄瞥她一眼,见她眼神有些恍惚,便没有开口。
安静了一会儿,田糯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珍妮:“你什么时候听这样的歌了,完全不像你,你不是喜欢‘套马的汉子’吗?”
“切,老娘紧跟时尚潮流。”珍妮眉飞色舞地接话,“这是现在最火的男歌手砚君,顶流,男的女的都喜欢他。身材一流,声音迷人,实在是人间尤物。”
珍妮小嘴叭叭不停地向田糯灌输娱乐圈各种八卦信息,田糯没有搭话,方才那股恍惚还没完全散去,但脸色已比刚才好了许多,不像方才呆呆愣愣的样子,有了一点活人气。
珍妮暗中松了口气,问:“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近期发生了好多事呢,我都没跟你八。”田糯摇摇头:“今天不行呢,今天我要回老宅吃饭。”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田糯剧烈摇晃,手中的盒子差点掉下来。
“你这会有心情应付那帮女人吗?”珍妮火了,“佟老师不在,没人护着你,你上赶着挨骂?跟她们有什么好说。”
“给我妈说一下素妍近期的情况。”
“哼,说一下佟老师的遗产有什么,这次奖金有多少,让你那个妈决定怎么分配吧!”
田糯不说话。她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牌盒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珍妮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不说话了。一脚油门,把田糯送到家门口,招呼不打开车就走。
田糯看着屁股冒烟飞驰离开的红色小跑车,想象着珍妮那气鼓鼓的圆脸,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一抬头,她看见熟悉的花园和别墅,挨近别墅的那棵香樟树好像更高了,都快够到五层顶楼的露台。花园的人行道边上种着洋水仙,素白花瓣舒展如云,金黄花心一点,清雅又明媚。田糯最喜欢花花草草,看见洋水仙开得好,蹲下来问花儿:“为什么嘟着个嘴巴,黄色的唇膏好亮眼呀。”花儿没搭理她,继续嘟着嘴巴。
花园是田糯婚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婚后极少回这个家,此刻放眼望去,花园好像也不再是印象中的那个甜美浪漫的童话地界。一切终究是不一样了,爸爸没了,佟老师也没了,只剩她一个人。
以前回家,就算佟老师陪着,田糯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现在倒是淡定很多,可能因为寡妇没人依靠,破罐子破摔,无所畏惧。
田糯没有走进别墅,绕到别墅边的香樟树跟前,张开双臂抱住大树。粗糙湿润的树皮贴上掌心的瞬间,像是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顺着树皮的纹路流过来,凉丝丝的,不像是树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什么都没有。田糯心里喊了一声“大树伯伯”。
“啊呦,我的大小姐,你什么年纪,还犯傻呢。”
田糯回头,看到长相跟声音一样尖锐的女人——舅妈罗贤芬。
“看你那衣服,脏死了,这么大还玩泥巴呀,白瞎了这好衣服。”
田糯弹了弹衣服上粘着的树皮碎片,也不打招呼,直接走进别墅。
“呸,装。”舅妈狠狠翻了个白眼,看着田糯有些萧瑟的背影,又觉得很是解恨畅快。
别墅落地窗前的大沙发上坐着这个别墅的女主人,也是天野商行的总裁,崔言真。她身穿丝质白色中式套装,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资料。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了田糯一下,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像确认了一份文件的落款,然后继续把资料看完。
田糯走上前,叫了声“妈”。跟着田糯走进来的舅妈,收起了满身的刺,轻声地打招呼“姐”,没得到任何回应。三个人就这么尴尴尬尬地冷着场。
二楼传来一把沙哑慵懒的声音:“娟姨,什么时候开饭啊?我晚上要出去,快点!”
崔言真眉头一皱,放下资料。舅妈连忙说:“也到饭点了,准时吃饭好。”
佣人娟姨把晚饭摆好,田糯三人坐在餐桌边等了一会儿,那个急着吃饭的人却迟迟不见。舅妈看崔言真神色不虞,主动上楼接人。
又过了一阵,楼梯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姑娘被舅妈扯着出现在餐桌边。她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刮地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又往后蹭了半寸。她一身亮片短裙配铆钉靴,妆容浓艳,眉眼带着几分骄纵傲气,头发染得花哨。这是田糯同父异母的妹妹,田粒。田粒跟田糯长得完全不一样,无论样貌还是气质都差别很大。田糯纤长秀气,田粒丰腴艳丽。
田糯喊了声“妹妹”,田粒白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坐下来。
餐厅气氛凝滞,几样家常菜安安静静摆着,没人说话,只偶尔听到舅妈调羹碰到碗碟的声音。
田糯坐在最偏的位置,脊背挺直,神色淡得像一潭静水,夹菜时动作轻缓克制,只拣自己跟前的菜,不多看旁人一眼。她看起来疏离又淡定,只有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白。
“这什么菜啊,根本没法吃。我讨厌吃素的,怎么一桌子的素菜!”田粒重重搁下筷子,满脸骄横,视线故意往田糯身上扫,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崔言真神色如常,没什么情绪起伏,对两个女儿都是一副疏离模样,只眼神在田粒身上顿了顿,算是无声默许。
舅妈立刻凑上来帮腔:“这娟姨就是有眼色啊,看见大小姐回来了,可不赶紧按大小姐的口味做,巴结好大小姐。不过,再怎么擦鞋,也不能当别人不存在吧,其他人不用吃吗?”
明晃晃的针对落在身上,田糯脸上没半分波澜,依旧安安静静坐着,不恼不辩。她端起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田粒见田糯没反应,越发生气,伸手把菜推向田糯面前:“你多吃点吧,我看着就饱了。”
田糯淡淡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筷子,嘴唇轻抿。瓷筷搁在桌面上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舅妈见状更是得理不饶人,声音尖利:“怎么,还不服气?本来好好的日子过着,你一回来就折腾人。”
崔言真始终冷眼旁观,一言不发,既不呵斥田粒,也不维护田糯。
眼看着这饭都吃不下去了,她才开口说了句:“好好吃饭。”
就这一句话点燃了田粒的怒火,她完全不认为自己做得过分,只觉得母亲又帮田糯说话。她啪地摔下筷子,大吼“不吃了,我走了”,夺门而出。舅妈连忙追出去。
崔言真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这便是晚餐结束的意思了。
田糯主动说:“今天学校让我去把佟老师的奖项领回来了,学校那边的事情基本上算结束了。”
崔言真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素妍最近情况怎么样?”
田糯叹气,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苦恼地说:“素妍最近客流量大幅度下降,这个季度的财报数据很差。”
崔言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句号。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过了片刻,她才开口:“明天回去跟小柳他们好好讨论一下,想想办法,再看看怎么办。”
田糯连连点头。
这时舅妈怒气冲冲地冲进来,正想对着田糯发作。崔言真抬眼冷冷扫她一下,她瞬间气势全无,马上闭嘴坐下。舅妈盯着田糯,嘴角往下撇,鼻翼翕张,像在忍耐什么,目光在田糯脸上剜了一刀又一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田糯看着舅妈千变万化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毫不生气只觉得好笑。但转念一想,明天要回素妍,真是一个头两个大。